寅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黑牢深處便傳來鐵鎖拖動的刺耳聲響。宋誠披着件半舊的青布褂子,手裏提着盞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在潮溼的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剛從都察院後院回來,紅綃已經睡熟,腕上的紅痕被布條裹得嚴實,可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閉緊時,睫毛上還沾着未幹的淚痕。
“宋典史,您咋還沒歇着?”守在牢門口的老獄卒王伯端着個粗瓷碗,碗裏的小米粥冒着熱氣,“剛熬的粥,您要不要墊墊?”
宋誠接過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才覺出腹中空空。他仰頭喝了兩口,粥裏的姜絲辣得喉嚨發燙:“李嚴的人都清幹淨了?”
“清幹淨了。”王伯往牢裏瞥了眼,壓低聲音,“昨兒後半夜沈統領又派人來查過,連帶西邊那幾間廢棄的水牢都翻了個底朝天,說是怕有漏網的死影藏着。不過您猜怎麼着?在最裏頭那間水牢的牆縫裏,搜出了這個。”
王伯從懷裏摸出個用油紙包着的物件,拆開一看,竟是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上面刻着只展翅的黑鷹,鷹爪下還攥着枚銅錢。宋誠捏起令牌,入手冰涼,邊緣處磨得光滑,顯然是被人常年攥在手裏的。
“這是……”
“聽沈統領的親兵說,這是當年‘靖難之役’後,先帝給功臣特制的令牌,憑此牌可調動京畿三大營的暗衛。”王伯的聲音發顫,“李嚴一個文臣,怎麼會有這東西?”
宋誠將令牌翻過來,背面刻着個模糊的“朱”字,筆畫被人用利器刮過,只剩下淺淺的印痕。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展品,明初的功臣令牌大多刻着持有者的姓氏,難不成這令牌的原主是位朱姓藩王?
“把這令牌交給沈統領,就說是你發現的。”宋誠將令牌塞回王伯手裏,“記住,別說是我看過。”
王伯愣了愣,見宋誠眼神堅定,連忙點頭應下。這時,東邊的天已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黑牢頂上的氣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光斑,恰好落在角落裏那間空牢——那裏原本關着趙大人,如今只剩下稻草堆上的一攤暗褐色血跡,被昨夜的雨水浸得發漲。
宋誠走到空牢前,蹲下身撥開稻草。稻草底下藏着塊鬆動的青磚,他摳起磚來,裏面竟有個巴掌大的暗格,暗格裏鋪着層油紙,裹着半張泛黃的信紙。
紙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的:“江南鹽引案牽三王,東宮並非主謀,實乃被人借勢。令牌在李嚴處,鷹視狼顧者,藏於帝側。”
宋誠的手指猛地收緊,信紙被攥出褶皺。趙大人死前到底還知道多少事?三王是誰?帝側的“鷹視狼顧者”又指的是誰?他將信紙湊到油燈前,想看清更多字跡,可紙角早已朽爛,剩下的字句都浸在血裏,模糊得只剩幾個殘筆。
“宋典史!宋典史!”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李嵩的親隨小周,“李大人讓您趕緊去都察院正堂,說是江南那邊有急報!”
宋誠將信紙揣進懷裏,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跟着小周往外走。剛出黑牢,就見晨光裏站着個穿青衫的書生,手裏提着個藍布包袱,見了宋誠就作揖:“可是宋典史?小人是江南鹽運司的文書,奉新任鹽運使周大人之命,特來遞送密函。”
書生掀開包袱,裏面是個上了鎖的木匣。宋誠接過木匣,指尖觸到匣底刻着的暗紋,竟是朵半開的蓮花——那是紅綃發間常插的銀簪上的紋樣。
都察院正堂裏,李嵩正背着手來回踱步,案上的茶盞已經涼透。見宋誠進來,他連忙招手:“快打開看看,周大人是咱們的老相識,當年在翰林院同過事,他送來的密函定不一般。”
宋誠從腰間摸出根細鐵絲,這是他穿越前修自行車時用慣的,對付這種銅鎖正好。鐵絲捅進鎖孔轉了兩圈,只聽“咔嗒”一聲,鎖開了。木匣裏鋪着層紅綢,放着兩卷賬冊,還有封火漆封口的信。
李嵩拆開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竟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豈有此理!”
“大人,怎麼了?”
“周大人說,江南鹽倉的虧空根本不止三百萬兩,實際數目怕是要翻一倍!”李嵩指着賬冊上的紅筆批注,“而且那些虧空的鹽引,有一半都流向了山東、河南的藩王府,尤其是魯王和福王,府裏的庫房堆得像座銀山!”
宋誠拿起賬冊,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着鹽引的去向,每一筆都標着經手人的名字,其中反復出現的“朱翊鏐”三個字,正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福王。
“還有這個。”李嵩遞過張畫着地圖的紙,上面用朱砂圈着十幾個紅點,“這些是周大人查到的私鹽販子據點,最北邊的那個,離京畿只有百裏地。”
宋誠的指尖落在地圖上的保定府,那裏是京畿的南大門,若真有私鹽販子在那兒囤積鹽引,簡直是在聖上眼皮子底下動土。他忽然想起趙大人信裏的“三王”,魯王、福王,還差一個是誰?
“對了,周大人還說,在抄查前鹽運使王啓年的書房時,發現了這個。”李嵩從匣底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枚玉扳指,上面刻着“東宮”二字。
宋誠捏起扳指,玉質通透,是上等的和田白玉。太子向來謹小慎微,怎麼會和私鹽案扯上關系?除非……是有人故意將扳指放在王啓年的書房裏,想嫁禍東宮。
“大人,這扳指怕是個幌子。”宋誠將扳指翻過來,內壁刻着個極小的“李”字,“您看這兒。”
李嵩湊近一看,頓時倒吸口涼氣:“李嚴這老狐狸,竟想一石二鳥!既扳倒太子,又讓魯王、福王替他背黑鍋!”
正說着,外面傳來鳴鑼聲,是上朝的信號。李嵩將賬冊和密信收好,對宋誠道:“你在這兒等着,我去去就回。記住,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這些東西。”
宋誠點頭應下,待李嵩走後,他將那枚玉扳指揣進懷裏。剛轉身,就見紅綃站在門口,手裏提着個食盒,晨光落在她發間的銀蓮花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我猜你肯定沒吃早飯。”紅綃將食盒放在案上,打開一看,裏面是兩碟小菜和幾個白面饅頭,“王伯說你在這兒,我就熱了些送來。”
宋誠拿起個饅頭,剛咬了口,就見紅綃盯着他的懷,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你懷裏揣着什麼?”
“沒什麼,就是枚扳指。”宋誠將扳指掏出來,“你看這個。”
紅綃捏起扳指,指尖觸到內壁的“李”字時,臉色驟變:“這扳指……我在永和宮見過。”
“永和宮?”
“嗯,上個月淑妃娘娘生辰,太子派人送來的賀禮裏,就有個一模一樣的扳指。”紅綃的聲音發緊,“當時李嚴也在場,還特意拿起扳指看了半天,說這玉質世間少有。”
宋誠的心沉了下去。這麼說,李嚴早就計劃好要嫁禍太子,連扳指都準備好了。可他一個文臣,怎麼能調動藩王的勢力?還有那塊青銅令牌,難不成藩王們早就和李嚴勾結在了一起?
“對了,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沈統領帶着禁軍往城南去了。”紅綃往窗外瞥了眼,“好像是去查那個破廟,就是賬冊上記的影衛據點。”
宋誠想起皇帝昨夜的吩咐,心裏忽然涌起股不安。沈策性子耿直,若是在破廟裏查到什麼牽扯藩王的證據,以他的脾氣定會直接稟明聖上,到時候怕是要掀起更大的波瀾。
“我得去看看。”宋誠抓起短刀就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被紅綃拉住。
“你現在去太危險了。”紅綃從袖裏摸出個小瓷瓶,“這是我從藥王谷帶的迷藥,撒一點就能讓人睡上三個時辰。還有,這個你也帶上。”
她解下發間的銀蓮花簪,簪子的針尖處閃着幽藍的光:“這簪子是用藥王谷的毒藤汁泡過的,見血封喉,不到萬不得已別用。”
宋誠看着她眼裏的擔憂,忽然想起昨夜給她包扎傷口時,她手腕上的紅痕像條蜿蜒的蛇。他將簪子插進腰間的布帶裏,又把瓷瓶揣好:“等我回來。”
紅綃點點頭,看着宋誠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裏,才拿起案上的饅頭,一口口慢慢嚼着,可嚼了半天,嘴裏還是沒什麼味道。
城南的破廟離黑牢有十裏地,宋誠一路快走,趕到時正見沈策帶着禁軍在廟前挖坑。廟門早已被踹爛,門楣上的“觀音廟”三個字被人用墨塗得漆黑,牆根下還堆着些燒剩的紙錢,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沈統領,這是在挖什麼?”宋誠走上前,見坑裏已經挖出個黑木箱子。
沈策回頭見是他,眉頭皺了皺:“宋典史怎麼來了?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擔心有漏網的死影,過來搭把手。”宋誠往坑裏看了眼,黑木箱子上着三道銅鎖,鎖眼處都生了鏽,“這箱子是從哪兒挖出來的?”
“在神像座底下。”沈策指了指廟裏的泥菩薩,菩薩的頭早就沒了,脖子處被人鑿出個大洞,“剛才搜廟的時候,發現神像的底座是空的,撬開一看,底下竟有個地窖,這箱子就是從地窖裏搬出來的。”
兩個禁軍正用鐵棍撬箱子上的鎖,撬了半天也沒撬開。宋誠想起懷裏的鐵絲,剛要掏出來,就見沈策拔出腰間的佩刀,對着鎖頭砍了下去。只聽“當啷”幾聲,三道銅鎖全被砍斷。
箱子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裏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密信,只有滿滿一箱的白骨,大小不一,看樣子竟有十幾具之多。白骨堆裏還混着些零碎的物件,有半塊玉佩,還有個斷了弦的撥浪鼓。
“這是……”沈策的臉色鐵青,“死影竟然在這裏殺人藏屍?”
宋誠撿起那半塊玉佩,玉佩上刻着個“周”字,邊緣處的裂痕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他忽然想起江南鹽運司的周大人,心裏咯噔一下——難不成周大人已經出事了?
“沈統領,你看這個。”宋誠從白骨堆裏摸出張卷着的羊皮紙,展開一看,上面畫着幅地圖,地圖上標注的地點,竟和周大人送來的私鹽據點一模一樣,只是在保定府那個紅點旁邊,多了個小小的“朱”字。
沈策的手指重重落在“朱”字上:“又是姓朱的!難道是藩王在背後撐腰?”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馬蹄聲,是個穿黃馬褂的太監,手裏舉着明黃色的聖旨:“聖上有旨,令沈策即刻帶禁軍回營,破廟之事交由錦衣衛查辦!”
沈策愣住了:“聖上不是讓我……”
“聖上的意思是,此事牽連甚廣,交由錦衣衛更妥當。”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沈統領還是趕緊接旨吧,別讓咱家難做。”
沈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跪下接了旨。待太監走後,他瞪着廟門口剛到的錦衣衛,拳頭攥得咯咯響:“這些錦衣衛平日裏就知道狐假虎威,現在倒來搶功了!”
宋誠看着錦衣衛裏爲首的那個千戶,總覺得眼熟。那人穿着飛魚服,腰間佩着繡春刀,臉上帶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正用那雙三角眼陰惻惻地盯着箱子裏的白骨。
“這不是宋典史嗎?”刀疤千戶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昨夜你立了大功,聖上都賞了玉佩?”
宋誠想起懷裏的“忠勇”玉佩,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步:“千戶說笑了,我只是個獄典,哪敢領這麼大的功。”
“是嗎?”刀疤千戶的目光落在宋誠腰間的銀蓮花簪上,眼睛亮了亮,“這簪子倒是別致,不知宋典史是從哪兒得來的?”
宋誠心裏一緊,剛要說話,就見沈策走上前,擋在他身前:“張千戶,聖上讓你們查辦破廟,你們還不快動手?”
姓張的千戶冷哼一聲,轉身對錦衣衛道:“把箱子裏的東西都搬回去,仔細查驗!還有,把這破廟拆了,一寸地都別放過!”
宋誠看着錦衣衛開始拆廟,心裏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們哪是在查案,分明是在銷毀證據。他悄悄退到廟後,那裏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他爬上樹,躲在濃密的枝葉裏,正好能看見廟外的動靜。
沒過多久,就見張千戶偷偷摸摸地從懷裏摸出個火折子,點燃了堆在廟角的幹草。幹草遇火就燃,很快就燒到了廟門,濃煙滾滾,把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不好,他們要毀屍滅跡!”宋誠從樹上跳下來,剛要喊人,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別出聲。”紅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跟你過來的,就知道他們沒安好心。”
宋誠掙開她的手,指着火光沖天的破廟:“裏面還有白骨和地圖,不能就這麼燒了!”
“燒了才好。”紅綃拉着他往遠處跑,“那些白骨裏,有我藥王谷的人。三年前,我師兄就是追查私鹽案失蹤的,我猜他就在裏面。”
宋誠愣住了,任由紅綃拉着跑。風裏傳來木頭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錦衣衛的笑聲,刺耳得像針一樣扎進心裏。他忽然明白,張千戶燒的不是廟,是證據,是那些被藏在暗處的人命。
跑到安全的地方,紅綃才停下腳步,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布偶,布偶的臉上縫着雙黑豆眼睛,看着有些滑稽:“這是我師兄做的,他說等破了私鹽案,就用賺來的錢娶隔壁村的繡娘。”
宋誠看着布偶,忽然想起箱子裏的撥浪鼓。那會不會是哪個孩子的?那些白骨裏,又藏着多少這樣的故事?
“我們得把這事告訴李大人。”宋誠握緊了拳頭,“還有周大人,他可能已經……”
“周大人沒事。”紅綃從袖裏摸出封信,“這是我剛才在破廟後牆根下撿到的,是周大人寫給你的,上面還沾着泥,應該是被人扔了又被風吹到那兒的。”
宋誠拆開信,上面的字跡和賬冊上的一模一樣,只是寫得倉促,墨跡都暈開了:“藩王與錦衣衛勾結,張千戶是福王的人。我已被監視,賬冊是假的,真賬冊在……”
信寫到這裏就斷了,後面的字被血漬糊住,看不清了。宋誠捏着信紙,指節泛白。原來周大人送的賬冊是假的,他是故意讓人把假賬冊送到都察院,好讓李嵩和自己知道危險。
“真賬冊會在哪兒?”紅綃看着宋誠手裏的信紙,“周大人沒說啊。”
宋誠忽然想起那枚刻着“周”字的半塊玉佩,另一半會不會在真賬冊的藏匿處?他抬頭看向皇宮的方向,那裏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着金光,可金光背後,藏着多少見不得人的齷齪?
“我知道該去哪兒找了。”宋誠的目光落在城南的方向,那裏有座廢棄的驛站,是他穿越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我們去驛站。”
紅綃點點頭,跟着宋誠往城南走。風裏的煙味漸漸淡了,可那股焦糊味像是鑽進了骨頭裏,怎麼也散不去。
城南驛站早已廢棄多年,院牆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只有門口那對石獅子還杵在那兒,只是東邊那只的耳朵被人敲掉了半塊,露出裏面青灰色的石芯。宋誠撥開齊腰的野草往裏走,靴底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響,驚得幾只麻雀從草裏飛出來,撞在朽壞的門樓上,揚起一陣灰。
“你確定賬冊會在這兒?”紅綃攥着袖裏的銀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驛站的正房塌了半邊,梁木斜斜地搭在地上,上面爬滿了蜘蛛網,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倒像是誰撒了把碎銀子。
宋誠走到正房的廊下,蹲下身敲了敲廊柱。柱子是空心的,發出“咚咚”的悶響。他從腰間摸出短刀,順着柱身的裂縫撬了兩下,竟真的撬開塊活動的木板,裏面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
“三年前我剛到這兒時,就發現這柱子有問題。”宋誠往洞裏看了看,深不見底,“當時還以爲是耗子窩,現在想來,說不定是周大人早就選好的藏身處。”
他解下腰間的布帶,一頭系在廊柱上,另一頭遞給紅綃:“你拽着點,我下去看看。”
紅綃剛抓住布帶,就見宋誠已經跳進了洞口。洞裏比想象中寬敞,竟是個半人高的地窖,空氣中彌漫着黴味,混雜着淡淡的墨香。宋誠摸出火折子點亮,火光裏赫然出現個半開的木箱,箱子上的銅鎖已經被人撬開,裏面的賬冊少了大半,只剩下幾本散落在箱底。
“遭了,有人來過!”宋誠抓起一本賬冊,封面上印着“江南鹽運司萬歷十年清冊”,可翻開一看,裏面的紙頁被人撕得亂七八糟,只剩下幾頁記着些無關緊要的雜項。他又翻了幾本,都是同樣的情況,像是有人故意留下這些殘頁,好讓人誤以爲賬冊全被銷毀了。
“你看這個。”紅綃從箱底摸出張揉皺的紙,上面用朱砂畫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朵花,又像是個張開的手掌,“這是藥王谷的標記,我師兄肯定來過這兒!”
宋誠看着符號,忽然想起趙大人信裏的“鷹視狼顧者”。難道周大人和紅綃的師兄,都被同一個人所害?他將殘頁和符號紙揣進懷裏,剛要說話,就聽見上面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低聲說話。
“張千戶說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剩下的賬冊,要是讓宋誠那小子搶了先,咱們都得掉腦袋!”
“放心吧,這破驛站早就被翻遍了,連耗子洞都沒放過,我看那賬冊八成是被燒了……”
是錦衣衛的聲音!宋誠連忙吹滅火折子,拽了拽布帶。紅綃在上面會意,輕輕將木板蓋回原位。地窖裏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只能聽見上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鐵器碰撞的脆響,像是有人在用撬棍撬廊柱。
“怎麼辦?”紅綃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帶着點發顫。
宋誠摸了摸地窖的牆壁,指尖觸到塊鬆動的石頭。他用力一推,石頭竟滑開了,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窄洞,洞那頭傳來潺潺的水聲。
“跟我來!”宋誠拽着布帶往上喊,“從後面的水道走!”
紅綃剛跳進地窖,廊柱就被人從外面撬開了,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照進來(此處應爲火光,修正:幾道火光照進來),映出錦衣衛猙獰的臉。宋誠拉着紅綃鑽進窄洞,身後傳來錦衣衛的怒吼:“在這兒呢!追!”
洞裏面又黑又溼,腳下的泥土滑得像抹了油。宋誠一手舉着火折子,一手拉着紅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氣聲和身後的腳步聲。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亮了起來,竟是條通往後街的排水溝,溝裏的水沒過腳踝,泛着股餿味。
“快出去!”宋誠推了紅綃一把,自己剛要爬出去,就見溝口站着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手裏的繡春刀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宋典史,別來無恙啊。”是張千戶,他臉上的刀疤在笑起來時像條扭動的蜈蚣,“咱家就知道你會來這兒,特意在這兒候着。”
宋誠將紅綃護在身後,握緊了短刀:“張千戶不去查案,反倒在這兒堵我,就不怕聖上知道嗎?”
“聖上?”張千戶嗤笑一聲,“等咱家拿到賬冊,再把你和這丫頭的屍體扔到河裏,聖上只會誇咱家辦事利落。”他揮了揮手,周圍頓時冒出十幾個錦衣衛,將排水溝團團圍住,“識相的就把賬冊交出來,不然……”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紅綃忽然從袖裏甩出把粉末,粉末在陽光下泛着銀光,落在錦衣衛臉上,頓時傳來一片慘叫聲。
“這是藥王谷的癢癢粉,夠他們難受半個時辰的!”紅綃拉着宋誠就往外跑,“快走!”
兩人剛沖出包圍圈,就見街口跑來隊禁軍,爲首的正是沈策。他看到宋誠,眼睛一亮:“宋典史!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原來沈策回營後總覺得不對勁,偷偷留了隊親兵在破廟附近盯着,見錦衣衛往驛站去,就猜到他們要對宋誠下手,連忙帶着人趕了過來。
張千戶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卻被沈策一槍挑翻在地,繡春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沈策用槍指着他的喉嚨:“說!是誰讓你銷毀證據的?”
張千戶臉漲得通紅,嘴裏卻罵個不停:“沈策你個蠢貨!等福王爺來了,看他怎麼收拾你!”
“福王?”沈策的臉色沉了下去,“果然是他!”
將張千戶押回禁軍大牢時,日頭已經偏西。宋誠跟着沈策往都察院走,路過東宮時,見宮牆下站着幾個太監,正鬼鬼祟祟地往牆外扔紙條。沈策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上前抓住了太監,從他們懷裏搜出十幾張紙條,上面全是用朱砂寫的“太子勾結藩王,意圖謀反”。
“又是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沈策將紙條揉成一團,“李嚴雖然倒了,可他的黨羽還在,這是想借鹽引案扳倒太子,好讓福王上位。”
宋誠想起那枚刻着“李”字的玉扳指,忽然明白過來:“李嚴從頭到尾都是福王的人!他做的那些事,都是爲了給福王鋪路!”
兩人正說着,就見東宮的側門開了,走出來個穿蟒袍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目間和萬歷皇帝有幾分像,正是太子朱常洛。他看到沈策,愣了愣,隨即作揖:“沈統領這是……”
“太子殿下,有人在宮牆外散播謠言,臣已經把人拿下了。”沈策將紙條遞過去,“您看這事……”
朱常洛接過紙條,臉色蒼白,手指微微發抖:“孤就知道,李嚴倒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嘆了口氣,看向宋誠,“這位就是宋典史吧?孤常聽淑妃娘娘提起你,說你膽識過人。”
宋誠沒想到太子會認識自己,愣了愣才回禮:“殿下謬贊了。”
“淑妃娘娘用性命換來的賬冊,不能就這麼白費了。”朱常洛從袖裏摸出個小錦囊,“這是淑妃娘娘生前讓孤收好的,說若是遇到危難,就把這個交給可信之人。現在看來,交給你最合適。”
錦囊裏是半塊玉佩,和宋誠在破廟撿到的那塊正好能拼在一起,拼成個完整的“周”字。玉佩背面刻着行小字:“鹽引真冊,藏於欽天監銅壺滴漏之下。”
“欽天監?”宋誠愣住了,“那兒不是觀測天象的地方嗎?怎麼會藏賬冊?”
“欽天監的監正周大人,是周鹽運使的親哥哥。”朱常洛道,“淑妃娘娘說,當年周大人就是怕弟弟出事,才讓他把真賬冊藏在那兒,說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策一拍大腿:“難怪我們查遍了鹽倉和驛站都找不到,原來藏在欽天監!”
三人正說着,就見遠處跑來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聖上在養心殿大發雷霆,說要廢了您的太子之位!”
朱常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着後退了兩步:“怎麼會……孤明明沒有……”
“殿下別急。”宋誠扶住他,“這肯定是福王的圈套,只要我們拿到真賬冊,就能證明您的清白。”
沈策也道:“殿下放心,臣這就帶人去欽天監取賬冊,定不會讓奸人得逞!”
就在這時,養心殿的太監又來了,這次帶來的是道旨意,命太子即刻前往養心殿回話,不得延誤。朱常洛攥緊了玉佩,深吸一口氣:“孤去見父皇,你們速去欽天監,切記,一定要拿到賬冊!”
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深處,宋誠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千鈞。他摸了摸懷裏的殘頁和玉佩,對沈策道:“我們走!”
欽天監在皇城西北角,離禁軍大營不遠。宋誠和沈策趕到時,天已經黑透了,監裏的人都已睡下,只有觀星台還亮着燈,隱約能看見個人影在上面走動。
“周監正應該還在觀星。”沈策壓低聲音,“我們從側門進去,別驚動了旁人。”
側門的鎖早就鏽死了,沈策用槍杆一撬就開了。兩人躡手躡腳地往裏走,院子裏種着幾棵古柏,樹幹上纏着藤蔓,像無數只手臂在黑暗裏揮舞。欽天監的正房亮着燈,窗紙上映出個佝僂的身影,正趴在案上寫着什麼。
“那就是周監正。”沈策指了指身影,“聽說他癡迷天象,晝夜都守在監裏。”
宋誠剛要上前,就見正房的門突然開了,周監正拿着個羅盤走出來,嘴裏還念叨着:“紫微星暗淡,輔星被烏雲遮蔽,恐有大變啊……”
他看到宋誠和沈策,嚇了一跳,手裏的羅盤“啪”地掉在地上:“你……你們是誰?”
“周監正別怕,我們是來取賬冊的。”宋誠掏出那半塊玉佩,“周鹽運使讓我們來的。”
周監正看到玉佩,臉色驟變,連忙將兩人拉進正房,關上門:“你們怎麼現在才來?我弟弟三天前就派人送信說你們會來,可我等了三天,只等來些錦衣衛的密探!”
“周大人他……”
“他沒事,就是被福王的人軟禁了。”周監正從牆角挪開個大銅壺,壺底下有個暗格,裏面放着個油布包,“這就是真賬冊,裏面記着福王如何勾結李嚴,用鹽引換銀子,再用銀子豢養死士,連當年‘靖難’令牌的來歷都寫得清清楚楚。”
宋誠打開油布包,裏面的賬冊比周鹽運使送來的厚了三倍,每頁都蓋着鹽運司的紅印,末尾還有福王的親筆籤名。他剛看到“福王私藏兵器於王府地窖”,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喊:“周監正!聖上有旨,讓您即刻去養心殿!”
是李嵩的聲音!宋誠心裏一緊,李嵩怎麼會來?
周監正將賬冊塞進宋誠懷裏:“快從後門走!後門通着護城河,有我在這兒拖着,你們趕緊把賬冊交給聖上!”
宋誠剛跑出後門,就見李嵩帶着幾個錦衣衛站在河邊,手裏的燈籠照得河面通紅。
“宋誠,別來無恙啊。”李嵩臉上的笑容看着格外刺眼,“咱家就知道你會拿到賬冊,特意在這兒等你。”
宋誠這才明白,李嵩早就投靠了福王!他轉身就想跑,卻被錦衣衛攔住了去路。河風吹起他的衣袍,懷裏的賬冊硌得胸口生疼。
“把賬冊交出來,我保你不死。”李嵩一步步走近,手裏的匕首在燈籠下閃着光。
宋誠握緊了賬冊,忽然笑了:“李大人覺得,我會信你嗎?”
他猛地將賬冊扔進河裏,賬冊遇水就沉,很快就沒了蹤影。李嵩氣得臉色鐵青,揮了揮手:“給我殺了他!”
錦衣衛的刀剛要砍下來,就聽見遠處傳來呐喊聲,是沈策帶着禁軍趕來了。李嵩見狀不妙,轉身跳進河裏,卻被早就在河邊等着的紅綃用漁網套住,像條魚一樣在水裏撲騰。
沈策扶住宋誠,見他沒事,鬆了口氣:“賬冊呢?”
宋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笑了:“在這兒呢。”原來他剛才扔的是本假賬冊,真賬冊早就被他塞進了貼身的布袋裏。
紅綃拖着套在網裏的李嵩走過來,踢了踢他的屁股:“這下看你還怎麼害人!”
遠處的養心殿燈火通明,像是懸在黑夜裏的一顆星。宋誠知道,今夜過後,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趕到養心殿時,已是亥時。萬歷皇帝正坐在御案後,手裏捏着枚棋子,棋盤上黑白子攪成一團,分不清勝負。見宋誠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賬冊帶來了?”
宋誠將賬冊呈上,太監接過,用銀盤托着放在御案上。皇帝翻開賬冊,越看臉色越沉,看到“福王私藏兵器”那頁時,猛地將棋子拍在棋盤上,棋子彈起來,落在地上滾了老遠。
“好個朱翊鏐!朕還以爲他只是貪財,沒想到竟藏着這麼大的野心!”皇帝的聲音裏帶着怒意,“沈策!”
“臣在!”
“帶禁軍去福王府,把朱翊鏐給朕抓來!還有李嵩和張千戶,一並提審!”
“臣遵旨!”
沈策剛走,皇帝就看向宋誠:“你可知,你手裏的賬冊,能掀起多大的波瀾?”
“臣只知,賬冊上的每一筆,都關乎天下百姓的生計。”宋誠躬身道,“至於波瀾,臣管不了,也不想管。”
皇帝笑了,指了指他:“你這性子,倒像當年的趙大人。起來吧,賜座。”
太監搬來個錦凳,宋誠剛坐下,就見太子朱常洛從偏殿走出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他看到宋誠,愣了愣,隨即作揖:“多謝宋典史。”
“殿下不必謝臣,要謝就謝淑妃娘娘和周大人。”宋誠道,“是他們用性命,換來了真相。”
皇帝看着太子,嘆了口氣:“常洛,不是父皇不信你,只是這朝堂水深,若沒有確鑿的證據,父皇也護不住你。”他將賬冊推到太子面前,“你自己看吧,看看你這位叔叔,都做了些什麼。”
太子翻開賬冊,手一直在抖,看到最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賬冊上,暈開了墨跡:“兒臣……兒臣竟不知叔叔如此狼子野心……”
“現在知道也不晚。”皇帝道,“從明日起,你就代朕處理朝政,鹽引案的後續,也交給你辦。朕要讓天下人看看,東宮的太子,不是只會讀書的軟蛋。”
太子猛地抬頭,眼裏閃着光:“兒臣遵旨!”
宋誠看着這對父子,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史書。書上說萬歷皇帝晚年怠政,導致朝政混亂,可今夜的他,分明還帶着股勵精圖治的銳氣。或許歷史,真的會因爲他們這些“外來者”,而發生改變。
離開養心殿時,月光正好。紅綃在宮門口等着,手裏拿着個剛買的糖人,見宋誠出來,把糖人遞給他:“嚐嚐?甜的。”
宋誠咬了口糖人,糖渣粘在嘴角,甜絲絲的。他想起黑牢裏的血跡,破廟裏的白骨,還有淑妃燃盡的最後一點光,忽然覺得這甜味裏,藏着太多人的犧牲。
“接下來去哪兒?”紅綃問。
宋誠抬頭看向遠處的黑牢,那裏的燈還亮着,像是黑夜裏的一只眼。他笑了笑:“回黑牢。畢竟,那裏還有些事,等着我。
回到黑牢時,天已蒙蒙亮。王伯正蹲在牢門口啃饅頭,見宋誠回來,忙把手裏的油紙包遞過去:“剛從巷口張記買的醬肉包,熱乎着呢。”
宋誠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順着嘴角往下淌。紅綃在一旁遞過帕子,眼神落在他腰間的短刀上——刀鞘上沾着些泥點,是昨夜在排水溝裏蹭的。
“張千戶和李嵩都招了?”王伯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他昨夜守在牢裏,聽押解的禁軍說抓了大官,心裏早就癢得不行。
“招了大半。”宋誠咽下包子,“福王府地窖裏搜出的兵器,夠裝備一個營的兵。還有魯王,三年前就開始用私鹽換戰馬,那些馬現在藏在山東的馬場裏。”
王伯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饅頭“啪”地掉在地上:“這是要反啊?”
“差不多。”宋誠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聖上已經下旨,讓山東巡撫查抄魯王府,福王被關在禁軍大牢,就等三司會審了。”
正說着,牢裏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響。宋誠抬頭一看,只見兩個禁軍押着個穿囚服的老者走過來,老者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着團火。
“這是……”
“前欽天監監正周鶴。”押解的禁軍道,“昨夜在牢裏鬧着要見宋典史,說有要事相告。”
周鶴?宋誠心裏一動,這不是周鹽運使的哥哥嗎?昨夜在欽天監交賬冊時,他明明說要留在那兒拖延時間,怎麼也被抓了?
“周監正怎麼會在這兒?”宋誠走上前,見他囚服上沾着血跡,顯然是受了刑。
周鶴咳了兩聲,血沫從嘴角溢出來:“他們說我私通藩王……宋典史,老臣有樣東西要給你。”他從懷裏摸出個用油布裹着的小物件,偷偷塞給宋誠,“這是從李嵩書房搜出來的,他們沒發現。”
油布裏面是塊巴掌大的龜甲,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紋路,像是星圖,又像是某種密碼。宋誠捏着龜甲,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東西看着有些年頭,邊緣處都磨出了包漿。
“這是……”
“當年先帝賜給欽天監的‘鎮監龜甲’,能測星象,也能……”周鶴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能查官宦的生辰八字。李嵩把這東西藏在書房,是爲了算太子的命格。”
宋誠心裏咯噔一下。算太子的命格?難道他們想咒殺太子?
“龜甲背面有行小字。”周鶴提醒道,“你自己看。”
宋誠翻過龜甲,背面果然刻着行極小的字,是用朱砂寫的:“萬歷十年,紫薇犯煞,東宮有劫。”
萬歷十年,就是今年。宋誠攥緊龜甲,指節泛白。李嵩和福王不僅想扳倒太子,還想用邪術害他性命!
“老臣知道的就這些。”周鶴被禁軍架着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我弟弟……他還好嗎?”
“周大人沒事,聖上已經下旨放他回江南了。”宋誠道。
周鶴笑了,笑聲裏帶着淚:“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牢深處,宋誠忽然想起昨夜在欽天監,周鶴說“紫微星暗淡”時的眼神。原來他早就知道要有大變故,卻還是選擇把賬冊交出來——這世上,總有人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這龜甲上的紋路,我好像在哪見過。”紅綃湊過來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藥王谷的醫書裏有!說是上古傳下來的‘七星續命陣’,能改人的命格,不過代價極大。”
“什麼代價?”
“用至親的血當引。”紅綃的聲音發緊,“我師父說,當年有個藩王想改兒子的命格,殺了自己的親弟弟,結果不僅沒成,還被反噬,全家都瘋了。”
宋誠捏着龜甲的手猛地一顫。用至親的血當引?福王和聖上是親兄弟,難道他想……
“不行,得把這事告訴太子!”宋誠轉身就往外走,卻被紅綃拉住。
“現在去沒用。”紅綃道,“李嵩和張千戶還沒招出主謀,沒有證據,聖上不會信的。而且……”她頓了頓,從袖裏摸出個小瓷瓶,“我在李嵩府裏搜出這個,裏面是‘蝕骨散’,塗在兵器上,見血就會讓人筋骨寸斷,看着像急病發作。”
宋誠看着瓷瓶,忽然想起趙大人的死——當時仵作說他是突發惡疾,現在想來,怕是中了這蝕骨散。
“這藥是藥王谷的獨門秘藥,怎麼會在李嵩手裏?”紅綃的臉色很難看,“除了我師父和師兄,沒人會配這藥。”
宋誠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你師兄……會不會還活着?”
紅綃愣了愣,隨即搖頭:“不可能,三年前有人看見他掉進江裏,連屍首都沒撈着。”可她的眼神卻有些動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布偶。
就在這時,牢門口傳來馬蹄聲,是沈策的親兵:“宋典史,沈統領讓您去禁軍大營一趟,說張千戶要招供了,點名要見您。”
宋誠將龜甲和瓷瓶揣進懷裏,對紅綃道:“你在這兒等着,我去去就回。”
紅綃點點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裏,忽然從布偶裏摸出張紙條——是昨夜在破廟後牆撿到的,上面只有三個字:“速離京”。
她捏着紙條,指腹都攥白了。這字跡,像極了師兄的。
禁軍大營在皇城西北角,營門口的旗杆上飄着明黃色的龍旗,在風裏獵獵作響。宋誠跟着親兵往裏走,見營裏的士兵都穿着甲胄,手裏的長槍擦得鋥亮,顯然是在戒備。
“張千戶就在裏面。”親兵指了指最裏面的帳篷,“沈統領審了半夜,他嘴硬得很,剛才突然說要見您,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宋誠掀開帳篷簾,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張千戶被綁在柱子上,臉上滿是鞭痕,嘴角淌着血,可那雙三角眼還是惡狠狠地盯着人。
“宋典史來了?”張千戶笑了,笑聲像破鑼,“咱家就知道你會來。”
“有話就說。”宋誠道,“別浪費時間。”
“你想知道誰是主謀嗎?”張千戶壓低聲音,“不是福王,也不是魯王,是……”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涌出黑血,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沈策沖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臉色驟變:“他死了!”
宋誠看着張千戶嘴角的黑血,忽然想起紅綃的蝕骨散——這是中了毒!他剛要說話,就見帳篷簾被掀開,走進來個穿蟒袍的太監,手裏拿着聖旨:“聖上有旨,張千戶罪大惡極,着即賜死,不必再審。”
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王瑾!宋誠心裏一沉,張千戶剛要招供就被賜死,這也太巧了。
“王公公來得正好。”沈策道,“張千戶剛要招出主謀,就突然中毒死了,還請公公回稟聖上,徹查此事。”
王瑾瞥了眼張千戶的屍體,臉上沒什麼表情:“沈統領想多了,張千戶是畏罪自殺。聖上還等着咱家回話呢,先走了。”
看着王瑾的身影消失在帳篷外,宋誠忽然想起趙大人信裏的“鷹視狼顧者,藏於帝側”。難道這個主謀,就在聖上身邊?
“現在怎麼辦?”沈策的臉色很難看,“唯一的線索斷了。”
宋誠摸出懷裏的龜甲,看着上面的星圖:“線索沒斷,這龜甲就是線索。”他忽然想起周鶴的話,“欽天監的星象圖,能不能借我看看?”
“你想看星象圖?”沈策愣了愣,“那東西只有監正能看,不過……”他湊過來,“我認識個老觀星師,當年在邊關時救過我的命,他說不定有辦法。”
老觀星師住在城外的玉泉山,一間茅草屋,門口種着幾株向日葵,花盤都朝着太陽,像是無數張笑臉。宋誠和沈策趕到時,他正在院子裏曬草藥,見有人來,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是小沈啊。”老觀星師放下手裏的簸箕,“好些年沒見,你倒長結實了。”
“陳師父,這是宋典史,有事想請教您。”沈策道。
陳師父看向宋誠手裏的龜甲,眼睛亮了亮:“這是‘鎮監龜甲’?怎麼會在你手裏?”
“說來話長。”宋誠將龜甲遞過去,“您能看懂上面的星圖嗎?”
陳師父接過龜甲,對着太陽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嘆了口氣:“這不是星圖,是‘逆命陣’的陣眼。當年永樂大帝遷都時,欽天監監正怕有人作亂,特意布了這個陣,說能保大明三百年安穩。”
“逆命陣?”
“就是用七顆星的方位,鎮壓天下的反骨。”陳師父指着龜甲上的紋路,“你看這七個點,對應着北鬥七星,可現在有顆星的位置偏了,這陣……破了。”
宋誠心裏一動:“哪顆星?”
“搖光星。”陳師父道,“對應着皇室宗親。這顆星偏了,說明有藩王想逆天改命。”
魯王、福王……宋誠想起賬冊上的記載,忽然明白過來:“那‘鷹視狼顧者’是什麼意思?”
陳師父的臉色沉了下去:“那是說,有個人的命格像狼,野心像鷹,就藏在皇帝身邊,等着啄食天下。”他頓了頓,“老臣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旁有顆客星,亮得反常,怕是……”
他的話沒說完,就見遠處的天空劃過道流星,拖着長長的尾巴,像把刀,劈開了夜幕。
“客星墜了。”陳師父喃喃道,“要變天了。”
宋誠看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心裏忽然涌起股不安。這顆客星,會是誰?
回到黑牢時,已是深夜。紅綃坐在牢門口的石階上,手裏拿着根樹枝,在地上畫着什麼。見宋誠回來,她連忙站起來,樹枝掉在地上,畫的是個歪歪扭扭的蓮花。
“你看這個。”紅綃從懷裏摸出封信,“剛才有人塞進門縫的,說是給你的。”
信封上沒有署名,拆開一看,裏面只有張字條,上面是用朱砂寫的:“明日午時,太子在東宮設宴,邀你赴席。”
宋誠捏着字條,指尖冰涼。太子剛躲過一劫,怎麼會突然設宴?
“我覺得不對勁。”紅綃道,“李嵩和張千戶都死了,現在最想讓你死的,說不定就是……”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宋誠打斷:“我知道。”他摸出腰間的銀蓮花簪,簪尖的幽藍在月光下閃着光,“但我必須去。”
有些事,躲不過去。就像趙大人,像淑妃,像周鶴,總得有人去做。
王伯提着盞油燈走過來,燈光在他臉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光影:“宋典史,牢裏的燈添好了,亮得很。”
宋誠抬頭看向黑牢深處,那裏的燈火一盞盞亮着,像是黑暗裏的星星。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到的那句話——每個時代都有暗處的影子,也總有願意站在光裏的人。
他握緊了銀蓮花簪,指腹觸到冰冷的針尖。
明日午時,東宮。
這一局,他接了。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