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藥王谷的山門隱在雲霧裏,像幅被洇溼的水墨畫。宋誠牽着馬走在石階上,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響被霧氣吸走,只餘下細碎的回音,仿佛山靈在低聲絮語。紅綃的藥箱掛在馬鞍上,箱角的銅環偶爾相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像串被風吹響的風鈴。

“還有三裏路就到百草堂了。”紅綃撥開擋在眼前的蕨類植物,葉片上的露水落在她的袖口,洇出片深色的痕跡,“去年深秋下了場大雪,把石階凍裂了好幾處,沒想到開春竟冒出這麼多新芽。”她指尖拂過株剛抽條的七葉蓮,嫩芽上的絨毛沾着晨露,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宋誠低頭看着腳下的石階,裂縫裏塞滿了腐葉,幾只黑背甲蟲正費力地搬運着片紫荊花瓣,花瓣邊緣已經發黑,卻依舊能看出曾經的豔色。他想起離開谷時的情景,那時也是這樣的清晨,守山人站在山門處,青布袍角被山風掀起,像只欲飛的鳥。

“守山人的墳修在何處?”宋誠的聲音穿過霧氣,帶着些微的沙啞。出發前沈策派人來報,守山人終究沒能熬過那個冬天,彌留之際還攥着半塊七星草的枯葉。

紅綃的腳步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角:“在望月崖。他說那裏能看見谷中最亮的星,就像當年師父還在時,我們一起數星的模樣。”她抬頭望向雲霧深處,那裏隱約能看見塊突出的崖壁,崖邊的迎客鬆枝幹遒勁,像位沉默的守望者。

馬突然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宋誠勒住繮繩,看見石階旁的灌木叢裏竄出只雪兔,渾身的絨毛白得像揉碎的雲,唯有兩只耳朵尖帶着點胭脂紅。雪兔停在離他們三尺遠的地方,紅寶石似的眼睛警惕地望着馬,三瓣嘴翕動着,像是在辨認來者的氣息。

“是雪球。”紅綃笑了起來,眉眼彎成兩彎新月,“去年我給它治過腿傷,沒想到還認得我。”她從藥箱裏摸出塊曬幹的胡蘿卜,蹲下身輕輕放在地上。雪球猶豫了片刻,終於試探着湊過來,小爪子捧着胡蘿卜啃得歡快,胡須隨着咀嚼的動作輕輕顫動。

宋誠看着紅綃的側臉,晨光透過霧靄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像蝶翼停駐在眼瞼。他突然想起在京城胭脂鋪裏看到的玫瑰膏,那時只覺得香氣襲人,此刻卻覺得,再豔的脂粉也不及她鬢邊的晨露鮮活。

“這匹馬該換副馬蹄鐵了。”紅綃站起身時,目光落在馬蹄上,鐵掌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前面的亂石灘很硌腳,若是打滑可就麻煩了。”她從藥箱底層翻出個油布包,裏面裹着副備用的馬蹄鐵,鐵面上刻着細密的防滑紋,是她特意讓鐵匠打的。

宋誠接過馬蹄鐵時,指尖觸到紅綃的掌心,她的手比在宮裏時暖了許多,掌心還留着熬藥時燙出的淺疤,像片淡粉色的花瓣。他低頭給馬換鐵掌,馬很溫順地站着,偶爾甩甩尾巴,掃去落在鬃毛上的霧珠。

“你看這石縫裏的苔蘚。”紅綃突然指着石階側面,那裏長着片孔雀藍的苔蘚,在潮溼的空氣裏泛着絲絨般的光澤,“聽說用它和着蜂蜜敷在燙傷處,能去疤呢。”她小心翼翼地用銀簪挑出小塊苔蘚,放進藥箱裏的瓷盒中,動作輕柔得像在拾起易碎的星辰。

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在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溪流的聲響,清越如琴弦,混着林間的鳥鳴,織成支靈動的樂曲。宋誠抬頭望去,只見道飛瀑從崖頂墜落,水珠飛濺在岩石上,折射出七彩虹光,像條垂落的錦繡綢緞。

“過了飛瀑就是百草堂了。”紅綃的聲音裏帶着難掩的雀躍,她提着裙擺跑上幾級石階,轉身時發間的銀釵反射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你看那株老槐樹,還好好的!”

宋誠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老槐樹枝繁葉茂,樹冠像把撐開的巨傘,樹幹上還留着當年他刻下的記號,只是被歲月磨得淺了,若不細看幾乎辨認不出。樹下的石桌還在,桌面上的棋盤被雨水沖刷得模糊,卻依舊能看出楚河漢界的輪廓。

靠近百草堂時,隱約聞到股熟悉的藥香,是艾草混着薄荷的氣息,清冽中帶着暖意。紅綃的腳步快了起來,藥箱在她身後輕輕晃動,銅鎖上的梅花紋在陽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

“是春桃在曬藥。”紅綃指着院牆邊的竹架,架上曬着成片的金銀花,花瓣在陽光下舒展開來,像撒了滿地的碎金,“她的手藝越發好了,你看那曬藥的竹匾,擺得整整齊齊的,比我當年強多了。”

院門口的籬笆上爬滿了何首烏藤,葉片心形,邊緣帶着細密的鋸齒,藤上掛着幾個竹牌,上面用朱砂寫着藥材的采收日期。宋誠認出其中塊竹牌上的字跡,是梅老實的手筆,筆畫憨厚,卻透着認真,和他本人一樣可靠。

春桃正蹲在井邊搗藥,木杵撞擊石臼的聲音“咚咚”作響,像在敲打着時光的鼓點。她穿着件靛藍粗布裙,裙擺沾着些泥土,發間別着朵曬幹的野菊,是她最喜歡的樣式。聽到腳步聲,她猛地回頭,木杵“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

“紅姑娘!宋大哥!”春桃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砸在石臼裏的藥末上,濺起細小的粉塵,“你們可回來了!我和梅大哥天天在門口盼着,就怕……就怕你們出什麼事。”

梅老實從屋裏跑出來,手裏還拿着把修理藥鋤的銼刀,看到宋誠時,黝黑的臉上綻開個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灶上燉着當歸羊肉湯,就等你們進門呢。”他的袖口沾着些銅屑,是方才修理農具時蹭上的,卻絲毫不顯狼狽。

紅綃走進院子時,目光掃過牆角的藥圃,裏面的三七長得正旺,葉片濃綠如翡翠,莖稈挺拔如青玉。她蹲下身,指尖撫過片葉子,葉尖的露珠滾落在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帶着草木的清香。

“這圃三七是按你說的法子種的,用腐葉土摻了些草木灰,長得比往年壯實多了。”梅老實撓了撓頭,語氣裏帶着些自豪,“前陣子山下張村的李郎中還來問過,說想出錢買咱們的種苗呢。”

宋誠走到廊下,看着牆上掛着的藥譜,是紅綃親手抄的,字跡娟秀,邊角處還畫着小小的藥草圖案。其中一頁寫着“七星草”的培育方法,旁邊用朱筆批注着“需月華滋養,忌烈陽直曬”,墨跡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清晰可辨。

“守山人留下的那半塊七星草枯葉,我收在樟木箱裏了。”春桃端來兩碗熱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些磕碰,卻洗得幹幹淨淨,“他說等你們回來,把枯葉埋在七星草的根下,來年就能長出新苗。”

紅綃接過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突然想起在宮裏收到的那封信,信末的笑臉像朵倔強的花。她抬頭看向宋誠,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兩人相視而笑,所有的惦念與擔憂,都在這一眼裏化作了安寧。

百草堂的藥爐重新燃起了煙火,嫋嫋青煙在晨光裏散開,像條輕柔的紗巾。紅綃站在爐前添柴,火光映紅了她的臉頰,鬢邊的碎發被熱氣熏得微微卷曲,像沾了晨露的海藻。藥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着,飄出當歸和黃芪的混合香氣,溫厚得像冬日裏的棉被。

“這鍋藥是給山下王阿婆熬的。”紅綃用長柄勺攪了攪藥汁,褐色的汁液在勺裏打着旋,“她的風溼犯了,去年用了咱們的艾草膏好了大半,開春又有些反復。”她從藥架上取下塊蜂巢,用銀刀割下小塊扔進鍋裏,蜂蜜融化的甜香瞬間漫開來,中和了藥草的苦澀。

宋誠正在整理藥櫃,櫃上的抽屜都貼着泛黃的標籤,“川貝”“茯苓”“防風”……字跡是守山人的,蒼勁有力,帶着些草木的風骨。他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放着些曬幹的七星草花瓣,淡紫色的花瓣已經蜷縮,卻依舊能看出細碎的紋路,像被月光吻過的痕跡。

“這些花瓣留着做什麼?”宋誠拿起片花瓣,指尖傳來幹燥的脆感,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裂。

紅綃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能做香包。去年給孩子們做過幾個,掛在床頭能安神。”她的目光落在藥櫃頂端的青花瓷瓶上,瓶裏插着幾支幹枯的勿忘我,是去年秋天采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淡紫,卻依舊保持着盛開的姿態。

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孩童的嬉笑聲。春桃掀開門簾探進頭來,臉上帶着興奮的紅暈:“紅姑娘,山下的孩子們來了,說要幫咱們播種呢。”

宋誠走到門口,看見十幾個孩子站在籬笆外,手裏都提着小小的竹籃,籃子裏裝着各式各樣的花種。爲首的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名叫阿棗,去年被毒蛇咬傷,是紅綃用七星草汁救回來的。此刻她正踮着腳往院裏望,籃子裏的虞美人種子撒了出來,在青石板上滾出串小小的紅點。

“快進來吧。”紅綃擦了擦手上的藥渣,笑着招呼孩子們,“後院的空地都翻好了,就等你們來撒種呢。”她從屋裏拿出些油紙包,裏面是炒得香噴噴的南瓜子,分給孩子們時,指尖被小爪子似的手攥住,暖烘烘的帶着孩子氣的溫度。

孩子們涌進後院時,驚起了檐下的燕子,幾只雛燕探出腦袋,黃嫩的喙張得大大的,嘰嘰喳喳地叫着,像在討要食物。宋誠看着孩子們蹲在地裏撒種,小手上沾滿了泥土,卻依舊笑得燦爛,他們的笑聲像撒在地上的花種,瞬間讓整個院子都鮮活起來。

“這塊地要種七星草。”紅綃用樹枝在地上畫出個方形,邊緣處用白石塊圍起來,“記住要離水源三尺遠,它們不喜潮溼。”她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裏面是精心挑選的七星草種子,銀灰色的種子像細小的星辰,在陽光下閃着微光。

宋誠蹲在她身邊,學着她的樣子將種子撒進土裏,指尖的泥土帶着溼潤的涼意,混着腐葉的氣息。他想起紅綃說過,七星草要在月圓之夜種下,可此刻陽光正好,暖風拂過,倒像是更適合新生的時節。

“守山人說,七星草有靈性,認得主的心意。”紅綃的指尖與他的指尖在泥土裏相觸,兩人都笑了起來,“你看,它們在土裏動呢。”

宋誠凝神去看,果然見泥土表面有細微的起伏,像有生命在悄悄蘇醒。他突然明白,所謂的月圓之夜,不過是種念想,真正能讓草木生長的,是栽種者的用心與期盼。

孩子們的嬉鬧聲漸漸平息,阿棗舉着朵蒲公英跑過來,雪白的絨毛在她手心裏輕輕顫動:“紅姐姐,你看這朵能飛好遠呢。”她對着蒲公英吹了口氣,絨毛便乘着風散開,像無數把小傘飛向遠方。

紅綃望着那些飛舞的絨毛,眼神裏帶着些悠遠的意味:“它們會落在合適的地方,長出新的生命。”她的目光轉向宋誠,帶着些期許,“就像我們一樣。”

午後的陽光變得暖融融的,宋誠坐在廊下修理藥鋤,鋤刃上的鏽跡被他磨得發亮,反射出細碎的光斑。春桃在晾曬剛采的薄荷,綠色的葉片在竹匾裏鋪成一片清涼,風一吹,滿院都是沁人心脾的香氣。

“宋大哥,紅姑娘讓你去前院看看。”春桃的聲音帶着笑意,“她弄了個新玩意兒,說是能讓藥材曬得更快。”

宋誠走進前院,看見紅綃正站在一架木架旁,木架上繃着細密的竹篾,上面攤着些切成薄片的天麻,陽光透過竹篾的縫隙落在天麻上,像撒了層碎金。“這是仿着太醫院的曬藥架做的。”紅綃用手指了指木架下的輪子,“能推着轉,這樣藥材兩面都能曬到太陽。”

宋誠伸手推了推木架,輪子轉動的聲音很輕快,像孩童的腳步聲。他看着紅綃的側臉,她正專注地調整着竹篾的鬆緊,陽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像停駐了只金色的蝶。

“宮裏的事都安頓好了?”宋誠突然問道。離開京城前,淑妃特意賞賜了許多珍貴藥材,還派了兩個太醫院的學徒來幫忙,說是要讓藥王谷的醫術傳遍天下。

紅綃點點頭,指尖拂過片天麻:“沈大人說,林墨的餘黨都清幹淨了,三皇子被圈禁在府裏,魯王府的產業也都充了公,用來賑濟災民。”她的聲音頓了頓,帶着些釋然,“皇上還下了旨,廢除了‘長生丹’的煉制,太醫院以後只準研究治病救人的藥方。”

宋誠想起林墨最後的瘋狂,心裏有些感慨。那些追逐權欲的人,終究被欲望吞噬,而真正能留存的,是守護生命的善意。他低頭看着木架上的天麻,切片薄如蟬翼,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像一片片凝固的月光。

傍晚時分,梅老實從山下回來,肩上扛着捆新砍的竹子,竹節處還帶着清新的綠意。“後山的竹園長出不少新竹,夠咱們搭個新的晾藥棚了。”他把竹子靠在牆上,額角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成一滴,墜落在青石板上,“山下的李掌櫃托我帶話,說想要訂一批七星草膏,給商行的夥計們防蚊蟲。”

紅綃正在清點藥材,聞言抬頭笑了起來:“告訴他,下月初三來取。新采的七星草剛曬好,藥效正好。”她從藥箱裏拿出個小瓷瓶,裏面裝着琥珀色的藥膏,“這是樣品,讓他先拿去試試。”

梅老實接過瓷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像捧着件稀世珍寶:“我這就給他送去。順便看看王阿婆的藥熬好了沒有,她總說自己煎的藥不如紅姑娘的地道。”

暮色漸濃時,宋誠點燃了院中的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裏暈開,像朵溫柔的花。紅綃端來兩碗藥粥,粥裏放了蓮子和百合,清甜的香氣混着藥草的氣息,讓人心裏暖暖的。

“明天去望月崖看看吧。”紅綃舀了勺粥,吹了吹才送進嘴裏,“把七星草的種子也帶上些,撒在守山人的墳前,他定會喜歡的。”

宋誠點點頭,目光望向雲霧深處的望月崖,仿佛能看見守山人坐在崖邊,青布袍角在山風裏輕輕飄動。他想起守山人說過的話,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或許真正的醫者之道,從來不是追求名利,而是讓每一株草木都能盡其所用,讓每一個生命都能安然綻放。

望月崖的風帶着草木的清氣,拂過臉頰時像浸了薄荷的綢緞。宋誠背着竹簍站在崖邊,簍裏裝着七星草的種子和祭品,竹篾的縫隙裏露出半截香燭,紅色的燭身被山風刮得微微顫動。紅綃手裏捧着束野菊,淺紫色的花瓣在暮色裏泛着柔和的光,像被月光染過的顏色。

“守山人的墳就在那棵鬆樹下。”紅綃指着崖邊的迎客鬆,樹幹上系着條藍布帶,是她親手織的,上面繡着株小小的七星草,針腳細密得像春蠶吐的絲。風過時,布帶飄揚起來,像只藍色的蝴蝶在枝頭棲息。

兩人沿着蜿蜒的小徑往前走,路邊的龍膽草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朵像倒掛的小鈴鐺,花瓣上的紋路清晰可見,仿佛用針尖細細繡成。紅綃不時停下腳步,將擋路的荊棘撥開,指尖被尖刺劃破,滲出血珠,她卻毫不在意,只笑着說:“這些荊棘看着凶,其實根須能入藥,治跌打損傷最見效。等過些日子采些回去,曬幹了收進藥櫃。”

宋誠握住她被劃傷的手指,從懷中掏出塊幹淨的棉布細細擦拭,血珠在布上暈開,像朵小小的紅梅。“先處理傷口。”他從竹簍裏翻出個小瓷瓶,裏面是剛熬好的金瘡藥,膏體呈琥珀色,帶着淡淡的鬆節油香氣,“胡掌櫃給的方子果然好用,你看我胳膊上的傷,已經長平了。”

紅綃看着他胳膊上淡粉色的疤痕,像片褪去血色的花瓣,突然想起在京城巷尾的包子鋪,他咬着肉包時鼻腔發酸的模樣。那時她藏在太醫院的隊伍裏,隔着重重宮牆,總怕他找不到那處狗洞,怕他忘了石縫裏的硫磺粉,更怕林墨的蛇陣藏着她沒識破的機關。此刻指尖被他握着,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傳過來,才真正覺得安穩,像船終於駛入了港灣。

守山人的墳前擺着塊青石板,上面刻着“藥王谷守山人”六個字,筆畫樸拙,是宋誠親手鑿的。石板邊緣的青苔還帶着潮氣,幾株不知名的小草從石縫裏鑽出來,葉片上的絨毛沾着暮色裏的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星。

“去年冬天雪大,我和梅大哥來培過三次土。”紅綃將野菊擺在石板前,花瓣上的露水順着石板的紋路往下淌,“他總說守山人是谷裏的山神,能護着咱們的藥圃不受野獸糟蹋。你看那邊的三七圃,開春真的沒被山兔啃過。”

宋誠點燃三炷香,青煙在風裏打着旋兒往上飄,漸漸與崖邊的雲霧融在一起。他從竹簍裏拿出個布包,裏面是守山人最愛喝的雲霧茶,茶葉卷曲如雀舌,在暮色裏泛着墨綠色的光澤。“這是沈策托人從黃山帶來的,說是明前的嫩芽。”他將茶葉撒在墳前的泥土裏,“守山人生前總念叨,說這輩子沒喝過真正的好茶。”

紅綃蹲下身,將七星草的種子撒在墳冢周圍,銀灰色的種子落在溼潤的泥土上,像撒了把碎銀。“師父說,七星草的根會順着地氣蔓延,能護住一方水土。”她的指尖撫過墳上的新土,土粒裏混着些腐葉,散發着草木特有的微腥氣,“等明年春天,這裏定會開滿紫花,像鋪了層雲霞。”

暮色漸深,崖下的山谷亮起了點點燈火,是山下村落的人家燃起了燭火。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被山風揉碎了,聽起來格外悠遠。宋誠抬頭望向天空,月亮正從雲層裏鑽出來,銀輝灑在崖壁上,將迎客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守山人伸展開的臂膀。

“你看那片雲。”紅綃指着天邊的月暈,淡紅色的光暈圍着月亮,像給銀盤鑲了圈胭脂邊,“老人們說,月暈生風,明天怕是要變天。咱們的藥曬在院裏,得趕緊回去收。”

兩人往回走時,月光已經鋪滿了小徑,龍膽草的花瓣在月下泛着瑩潤的光澤,像撒了滿地的藍寶石。紅綃的裙擺掃過草叢,驚起幾只螢火蟲,尾端的綠光在暮色裏明明滅滅,像串流動的星辰。

“小時候總追着螢火蟲跑。”紅綃伸手去接只停在草葉上的螢火蟲,小蟲在她掌心微微顫動,綠光映得她的指尖透亮,“師父說,它們是草木的魂魄變的,生前守護藥草,死後還在谷裏流連。”

宋誠看着她掌心的微光,突然想起紅綃信裏畫的那個笑臉,像雪地裏綻開的梅花。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偶,是用剩下的布料縫的,模樣有些笨拙,卻也畫着個小小的笑臉。“在京城時想着給你做個新的,手藝不好,別嫌棄。”

紅綃接過布偶,指尖撫過針腳歪歪扭扭的笑臉,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布偶裏塞着曬幹的薰衣草,香氣清淡卻持久,像他身上總帶着的硫磺粉味,初聞刺鼻,久了卻覺得安心。“比我那個被蛇咬了洞的好看多了。”她將布偶揣進懷裏,緊貼着心口的位置,“以後出診就帶着它,像你在身邊一樣。”

回到百草堂時,院中的燈籠還亮着,春桃正踮着腳收晾在竹架上的藥草,梅老實舉着竹竿幫她夠高處的艾草,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依偎在一起,像幅溫馨的剪影。

“你們可回來了!”春桃看見他們,手裏的藥籃晃了晃,裏面的薄荷撒出來幾片,“剛聽山下的王伯說,西溝村鬧了疫病,好幾個孩子上吐下瀉,想請咱們去看看。”

紅綃的臉色凝重起來,快步走到藥櫃前翻找藥材:“是時疫的症狀,得趕緊配些藿香正氣散。宋誠,你去把馬車套好,咱們連夜出發。”她的手指在藥抽屜上飛快地滑動,“還得帶些艾草和蒼術,燒起來能淨化空氣,防止傳染。”

宋誠套馬車時,梅老實已經將藥箱搬了出來,裏面整整齊齊碼着瓷瓶和紗布,箱角的銅鎖擦得鋥亮。“我跟你們一起去。”梅老實往馬車上裝着水囊和幹糧,“西溝村的路不好走,我認得近道。”

紅綃將配好的藥包放進籃裏,藥包上系着不同顏色的布條,紅色代表急服,藍色代表溫服,一目了然。“這是預防的湯藥,給沒發病的村民喝。”她將包好的藥粉分裝進小袋,“記得囑咐他們,熬過的藥渣別扔,埋在自家門檻下,能擋住穢氣。”

馬車駛離百草堂時,月亮已經升到中天,銀輝灑滿了山路。紅綃坐在車轅上,手裏握着那個新布偶,薰衣草的香氣混着藥箱裏的艾草味,在夜風裏彌漫。宋誠趕着馬車,偶爾側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發梢,像鍍了層銀霜。

“等疫病平息了,咱們把藥圃再拓幾分吧。”紅綃望着車窗外掠過的樹影,聲音在夜風裏輕輕晃動,“種些防風和柴胡,這兩種藥治時疫最管用。再挖個蓄水池,雨季存些水,旱季就不怕藥草枯死了。”

宋誠點點頭,馬鞭在空中劃出道清脆的響聲:“再蓋間新的藥房,讓孩子們也來學認藥草。守山人說過,藥王谷的醫術不能斷在咱們手裏。”

馬車駛過望月崖下時,兩人同時抬頭望去,月光下的崖頂仿佛真的站着個人影,青布袍角在風裏飄動。紅綃突然笑了起來,指着崖邊隱約的紫色,像是七星草提前開了花。

“你看,守山人在看着咱們呢。”

月光灑滿山谷,將百草堂的輪廓勾勒得溫柔而清晰。藥爐裏的餘火還在微微發亮,藥香順着門縫漫出來,與院裏的草木氣息纏繞在一起,像首無聲的歌謠。谷中的新生命正在悄然生長,無論是破土的新芽,還是奔波的醫者,都在這片土地上,續寫着屬於藥王谷的故事。

(第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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