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被密集的雨絲切割成細碎的片段。宋誠收緊繮繩,馬首猛地揚起,前蹄在泥濘裏刨出兩道深溝,泥水濺在車轅上,混着艾草的氣息彌漫開來。紅綃正用布巾擦拭藥箱上的銅鎖,梅花紋在搖曳的燭火裏忽明忽暗,像藏在霧中的星辰。

“還有三裏到西溝村。”梅老實掀開車簾,雨水順着他的鬥笠邊緣往下淌,在衣襟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方才路過山神廟時,看見廟門敞着,裏面的香燭滅了半截,怕是有人慌不擇路躲進去了。”他往車外扔了塊石頭,試探着路面的虛實,石塊落地的悶響裏,能聽見遠處隱約的犬吠。

紅綃從藥箱裏取出個油紙包,裏面是用油布層層裹好的銀針,針盒上刻着“藥王谷”三個字,筆畫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依舊透着鋒芒。“把這包蒼術點燃。”她將捆成束的蒼術遞給宋誠,根莖上的須根還帶着泥土的溼氣,“煙味能驅避穢氣,讓馬也聞聞,免得受驚。”

宋誠劃亮火折子,橙紅色的火苗在風裏顫了顫,舔舐着幹燥的蒼術。青煙騰起的瞬間,帶着股辛辣的草木香,嗆得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原地不安地踏動。他將燃着的蒼術掛在車轅前,煙霧順着風勢往後飄,籠罩着整個車廂,像給馬車罩了層 protective 紗帳。

“西溝村的村長是個跛腳老漢,姓周。”紅綃翻看着懷裏的舊賬本,紙頁邊緣已經泛黃,上面記着往年出診的記錄,“前年給他孫子治過水痘,記得他家院裏種着棵老棗樹,樹幹歪歪扭扭的,像個駝背的老人。”她的指尖劃過“周”字旁邊的批注:“家有陳年艾草,可作藥引”,墨跡已經有些洇開,卻依舊清晰可辨。

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車廂頂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無數只手在急促地叩門。春桃抱着藥籃縮在角落,籃子裏的瓷瓶相互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輕響。“紅姑娘,你說這疫病會不會像十年前那場一樣……”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指尖緊緊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紅綃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來,帶着讓人安定的力量。“不一樣了。”她從藥箱裏拿出塊生姜,用銀刀切成薄片,“那時咱們沒有足夠的藥材,也不懂隔離的法子。這次帶的藿香和佩蘭夠全村人喝三天,還有這生姜,煮水喝能驅寒,比十年前穩妥多了。”

宋誠突然勒住繮繩,馬車猛地停下,慣性讓車廂裏的藥瓶晃倒了幾個。他指着前方的岔路口,雨幕裏隱約能看見道木柵欄,柵欄上掛着些枯黃的艾草,被雨水泡得發脹,像串垂落的綠蛇。“路被封了。”他的聲音透過雨簾傳來,帶着幾分凝重,“柵欄上的艾草是新掛的,看來村裏已經知道出事了。”

梅老實跳下車,走到柵欄前仔細查看,指尖捻起點柵欄柱上的泥土:“是今早才封的。你看這泥印,還帶着新鮮的車轍,應該是村裏人自己攔的,怕外人把病氣帶出去。”他試着推了推柵欄,木頭發出吱呀的呻吟,卻紋絲不動,“用鐵鏈鎖着,得找鑰匙。”

紅綃掀開車簾,目光落在柵欄旁的老槐樹上,樹權上掛着個褪色的紅布包,風吹過時輕輕搖晃。“那是村裏的平安符。”她認出布包上繡的八卦圖案,“周村長信這個,鑰匙八成藏在布包裏。”

宋誠爬上樹,解開布包時,裏面果然掉出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着個“周”字,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他跳下樹打開柵欄,鐵鏈拖地的聲響在雨夜裏格外刺耳,像在撕開道塵封的傷口。

穿過柵欄後,路面突然變得泥濘不堪,馬車陷在泥裏,車輪轉動時濺起的泥水打在車身上,留下斑駁的痕跡。宋誠和梅老實挽起褲腿推車,泥水沒到膝蓋,冰冷的觸感順着毛孔往骨頭裏鑽。紅綃和春桃也下車幫忙,藥箱在背上顛得厲害,裏面的瓷瓶碰撞聲越來越急,像在催促着什麼。

“前面有燈光!”春桃突然指着前方,雨幕裏亮起團昏黃的光暈,隱約能看見個模糊的人影,“像是有人來接咱們!”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穿着蓑衣的老漢,拄着根棗木拐杖,站在棵歪脖子棗樹下,正是周村長。他的左腿明顯短截,走路時身體往左邊傾斜,拐杖點地的聲音篤篤作響,像在敲打着生命的鼓點。

“紅姑娘可算來了!”周村長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角的皺紋裏積着雨水,“村裏已經倒下七個娃了,燒得直說胡話,我這把老骨頭實在沒辦法了……”他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泥點濺到褲腿上,“剛才封路是我主意,對不住了,實在是怕……”

“叔您別多心。”紅綃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他粗糙的皮膚,像摸着塊風幹的老樹皮,“封路是對的,能防止疫病擴散。咱們先去看看孩子們,您帶路。”

周村長的家在村子最東頭,院牆是用黃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裏面的碎石和茅草。院裏的老棗樹歪得更厲害了,枝椏上掛着幾個幹癟的棗子,在風雨裏搖搖欲墜。堂屋的門敞着,裏面飄出股濃重的草藥味,混雜着汗臭和嘔吐物的酸腐氣,讓人胃裏陣陣發緊。

“娃們都在東廂房。”周村長推開房門時,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張寡婦的倆娃最先倒下,現在燒得嘴唇都裂了,水都喂不進去。”

東廂房裏擠着五個孩子,都躺在鋪着稻草的土炕上,蓋着打滿補丁的棉被。炕邊擺着幾個豁口的陶碗,裏面剩下的藥汁已經涼透,表面結着層褐色的膜。最裏面的角落裏,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抽搐着,眉頭擰成個疙瘩,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滾。

紅綃放下藥箱,立刻取出體溫計——這是她托沈策從西洋商人那裏買來的稀罕物,玻璃管裏的水銀柱在燭光下泛着銀光。她將體溫計夾在小姑娘的腋下,指尖觸到她滾燙的皮膚,像摸着塊燒紅的烙鐵。“燒到三十九度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從藥箱裏拿出酒精棉,擦拭着銀針的針身,“春桃,把藿香正氣散用溫水沖開,先給孩子們灌下去。”

宋誠正在生炭爐,潮溼的木炭冒出嗆人的濃煙,他用扇子扇了半天,火苗才終於竄起來,橘紅色的火光映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周叔,村裏還有多少人沒發病?”他往爐子裏添了塊鬆木,木頭燃燒的噼啪聲裏,能聽見屋外越來越急的雨聲,“得把健康的人集中到西廂房,和病人隔離開。”

周村長蹲在爐邊烤着火,雙手攏在嘴邊哈着氣,指關節因爲常年勞作而變形,像老樹枝椏。“除了這七個娃,還有三個大人也倒了,都是孩子的爹娘。”他的聲音帶着哭腔,“今早李木匠去鎮上買藥,到現在還沒回來,怕是……怕是也染上病了。”

紅綃給孩子們施完針,額頭上已經布滿了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卻蹭了滿臉的藥粉,像只花臉貓。“銀針上帶出來的血是黑紫色的,說明穢氣已經入血了。”她將用過的銀針扔進消毒水碗裏,水面立刻浮起層泡沫,“得用三棱針放血,再配合湯藥,雙管齊下才有勝算。”

梅老實端來盆熱水,裏面放着些艾草和花椒,蒸騰的熱氣裏帶着股辛香。“我去把村裏的祠堂打掃出來,讓沒發病的人都搬到那裏住。”他往盆裏加了些烈酒,酒精揮發的氣味瞬間蓋過了藥味,“祠堂的門窗寬敞,通風好,比家裏幹淨。”

春桃正用小勺給孩子們喂藥,藥汁順着孩子的嘴角往下淌,她趕緊用布巾擦去,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瓷器。“紅姑娘,這藥太苦了,孩子們都不肯咽。”她的聲音裏帶着焦急,“要不要加點蜂蜜?”

紅綃搖搖頭,從藥箱裏拿出顆甘草,用刀切成薄片:“含片甘草在嘴裏,既能緩解苦味,又能調和藥性。”她將甘草片遞給春桃,指尖的銀針還在微微顫動,“記住,喂完藥後讓孩子們側躺着,免得嘔吐時嗆着。”

雨夜裏,百草堂的馬車在西溝村的泥濘小路上來回穿梭,車燈的光暈在雨幕裏搖晃,像顆頑強跳動的心髒。宋誠和梅老實忙着搭建隔離棚,紅綃和春桃則守在孩子們身邊,施針、喂藥、換退熱貼,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忘了時間的流逝。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雨終於小了些,遠處的山巒在薄霧裏露出朦朧的輪廓。紅綃走出東廂房,看見宋誠正坐在棗樹下啃幹糧,手裏的窩頭已經硬了,他卻吃得很香,嘴角沾着些糠屑。晨光落在他的側臉,將他眼角的疤痕描得格外清晰,像道凝固的閃電。

“孩子們的燒退些了。”紅綃在他身邊坐下,接過他遞來的半塊窩頭,“剛才張寡婦家的二娃醒了,說想喝水,是好兆頭。”她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疲憊,卻難掩欣慰,“祠堂那邊安頓好了嗎?”

宋誠點點頭,往嘴裏塞了口鹹菜,鹹澀的味道讓他精神了些。“梅老實找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正在祠堂周圍撒石灰,能消毒。”他指了指院牆外,“周村長挨家挨戶地通知,沒發病的人都去祠堂了,還派了人守着,不讓隨便走動。”

春桃從屋裏出來,手裏拿着件蓑衣,輕輕披在紅綃肩上。“紅姑娘你去歇會兒吧,我盯着就行。”她的眼圈熬得通紅,像兔子的眼睛,“鍋裏燉着米湯,我盛碗給你?”

紅綃剛要說話,突然聽見祠堂方向傳來喧譁聲,夾雜着女人的哭喊聲。周村長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拐杖都扔在了地上,褲腿沾滿了泥水:“不好了!祠堂裏有人暈倒了!怕是……怕是也染病了!”

祠堂的門檻很高,青石板鋪就的地面被香火熏得發黑,縫隙裏塞滿了香灰和枯葉。宋誠推開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混合着黴味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像團溼冷的棉絮堵在胸口。堂屋裏擠滿了人,男女老少縮在角落裏,眼神裏帶着驚恐和不安,像受驚的羊群。

“在那邊!”周村長指着供桌旁的草席,個穿着粗布短褂的漢子躺在上面,臉色青得像廟裏的泥塑,嘴唇卻紅得發紫,和東廂房的孩子們症狀一模一樣。他的妻子正趴在他身上哭,發髻散亂,淚水混着臉上的灰塵,在臉頰上沖出兩道清晰的溝壑。

紅綃蹲下身,手指搭在漢子的腕脈上,脈搏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她掀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有些渙散,眼白上布滿了血絲,像蛛網般細密。“是李木匠!”周村長突然叫出聲,聲音裏帶着絕望,“我說他怎麼沒回來,原來躲在祠堂裏!”

宋誠將人群往後推了推,留出片空地:“都退後些!保持距離!”他從藥箱裏拿出塊硫磺皂,遞給李木匠的妻子,“去井邊把手洗幹淨,別碰任何人,我讓人送你去東廂房隔壁的柴房,先隔離觀察。”

女人不肯走,死死抓着李木匠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肉裏:“他是我男人!我不能丟下他不管!”她的聲音嘶啞,唾沫星子隨着哭喊噴出來,“是不是你們這些外來的帶的病氣?我就說不該讓你們進村!”

春桃趕緊擋在紅綃身前,手裏緊緊攥着根扁擔,扁擔上還沾着挑藥時留下的藥汁:“嬸子您別胡說!紅姑娘是來救咱們的!”她的手在發抖,卻依舊挺直了腰板,“要是沒有她,孩子們怕是早就……”

“都安靜!”宋誠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不想死的就聽指揮!梅老實,把李木匠抬到西廂房,和東廂房的孩子們隔開,我去拿藥箱。”

梅老實和兩個漢子抬起李木匠時,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帶着暗紅色的血絲,濺在供桌的香案上,像朵詭異的花。紅綃迅速從藥箱裏拿出個布口罩,罩在自己臉上,又遞給宋誠一個:“都戴上!飛沫會傳染!”

祠堂裏的人見狀,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往門口擠,想沖出祠堂,有人則跪在地上磕頭,求祖宗保佑。周村長拄着拐杖在人群裏穿梭,大聲喊着:“都別慌!聽紅姑娘的!慌也沒用!”他的拐杖敲在地上,篤篤作響,卻蓋不住越來越亂的喧譁。

紅綃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場疫病,也是這樣的混亂,這樣的絕望。那時師父還在,她跟着師父挨家挨戶地送藥,親眼看着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個倒下,像被狂風摧殘的花朵。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藥箱裏拿出面銅鑼,是來時特意準備的。

“哐——哐——哐——”銅鑼聲在祠堂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喧鬧聲果然小了些。紅綃站在供桌上,目光掃過驚慌的人群,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着些悶響,卻異常堅定:“想活命的就聽我說!這病能治!但必須聽話!”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晨光透過祠堂的窗櫺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給她鍍了層金邊。“現在開始,所有人分成三隊!”紅綃的聲音清晰有力,“第一隊是發過燒的,跟梅老實去西廂房,接受治療!第二隊是沒發病但接觸過病人的,跟春桃去後院,喝預防湯藥!第三隊是健康的,跟周村長去打掃祠堂,用石灰消毒!”

她從藥箱裏拿出幾包藥材,高高舉起:“這是藿香、佩蘭、蒼術,都是治疫病的良藥!咱們藥王谷當年治好過比這更重的病,只要你們配合,一定能挺過去!”

人群裏不知是誰先喊了聲“信紅姑娘的”,緊接着,越來越多的人響應起來,聲音漸漸匯聚成一股暖流,驅散了祠堂裏的絕望氣息。李木匠的妻子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我去柴房隔離,我信紅姑娘。”

宋誠看着站在供桌上的紅綃,晨光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影,像株在風雨裏頑強生長的七星草。他突然想起在京城假石山後,她將硫磺粉撒向蛇群時的樣子,同樣的冷靜,同樣的勇敢。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面是昨晚沒吃完的窩頭,悄悄放在供桌下,想讓她待會兒能墊墊肚子。

梅老實帶着第一隊人去西廂房時,特意在門口撒了圈石灰,像畫了道無形的屏障。春桃領着第二隊人去後院,那裏已經支起了幾口大鍋,鍋裏的預防湯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氣在祠堂周圍彌漫。周村長則指揮着第三隊人打掃衛生,有人用掃帚清掃香灰,有人用抹布擦拭供桌,還有人扛着石灰桶往牆角撒石灰,祠堂裏漸漸有了生氣。

紅綃給李木匠施針時,發現他的情況比孩子們嚴重得多,不僅高燒不退,還開始抽搐。她取出三棱針,在他的十指指尖輕輕刺破,黑紫色的血液涌出來,滴在白色的布巾上,像綻開的墨梅。“得用猛藥。”她對宋誠說,聲音裏帶着凝重,“把咱們帶的牛黃和麝香拿出來,配在湯藥裏,強行灌下去。”

宋誠點點頭,轉身去取藥材時,看見春桃端着碗米湯站在門口,眼裏帶着擔憂。“紅姑娘還沒吃東西呢。”春桃將米湯遞過來,碗裏臥着個荷包蛋,是她偷偷從自己的口糧裏省出來的,“您喝點吧,不然撐不住。”

紅綃接過碗,剛要喝,突然聽見後院傳來尖叫,緊接着是東西摔碎的聲音。她放下碗就往後院跑,宋誠和春桃也趕緊跟上去,只見幾個喝了預防湯藥的村民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翻滾,嘴角還殘留着褐色的藥漬。

“怎麼回事?”紅綃蹲下身查看,發現倒地的村民臉色發青,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與李木匠初發病時的症狀如出一轍。她猛地掀開其中一人的眼皮,瞳孔渙散的程度比李木匠更甚,眼白上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連帶着眼尾都泛着詭異的紅。

“湯藥有問題!”紅綃的聲音陡然發緊,指尖扣住藥鍋邊緣,鍋底的藥渣還冒着熱氣,她捻起一點湊到鼻尖,除了藿香與佩蘭的清苦,竟混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腐爛的野果被揉進了藥汁裏。“誰煮的湯藥?”

人群裏的騷動再次掀起,個抱着陶罐的老婦人哆哆嗦嗦地站出來,頭巾歪在一邊,露出花白的頭發:“是……是我按紅姑娘給的方子煮的……就、就多加了點後院采的‘甜根草’,想着能讓藥不那麼苦……”

“甜根草?”紅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那不是甜根草,是斷腸草!葉子長得像甘草,根卻是甜的,誤食會斷腸蝕胃,和時疫的症狀一模一樣!”她轉身沖向後院,藥箱的銅鎖在奔跑中撞出急促的脆響,“快把剩下的藥倒掉!把所有沾過藥汁的器具都用烈酒消毒!”

後院的菜畦邊果然堆着堆剛拔的野草,葉片披針形,根莖粗壯呈黃白色,正是斷腸草。紅綃抓起一把,根莖斷裂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在晨光裏泛着油亮的光澤,像淬了毒的乳汁。“誰讓你們亂采草藥的?”她的聲音帶着痛心,“我明明說過,所有藥材必須用我帶來的,外面的野草碰都不能碰!”

老婦人癱坐在地上,眼淚混着泥土糊了滿臉:“我、我看着它長得像甘草……前幾年鬧飢荒,村裏人都挖這個充飢……誰知道會有毒啊……”她突然抓住紅綃的褲腳,指甲掐進布紋裏,“紅姑娘,求你救救他們!他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宋誠已經提着藥箱趕來,聽見斷腸草三個字,臉色驟變:“斷腸草的毒發作極快,得用綠豆和甘草催吐!春桃,去祠堂拿所有的綠豆,梅老實,燒一鍋滾水!”他一邊說一邊從藥箱裏翻出催吐藥,銀勺舀起藥粉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紅綃抽出銀針,飛快地刺入中毒者的人中、內關等穴位,針尾在晨光裏微微顫動,像振翅欲飛的蝶。她的額角滲出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在中毒者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宋誠,把解毒湯熬濃些,加三倍的防風,能延緩毒素蔓延!”

混亂中,祠堂的鍾聲突然響起,“哐哐”的聲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震得人耳膜發麻。周村長拄着拐杖跑進來,褲腿沾着草屑,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不好了!村西頭的水井……水井裏漂着死雞!”

所有人都愣住了,祠堂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紅綃猛地站起身,銀針從指尖滑落,叮地掉在地上:“難怪疫病蔓延得這麼快……水源被污染了!”她抓起藥箱就往外跑,裙擺掃過斷腸草時,帶起的草籽粘在布面上,像撒了把細小的毒瘤,“快通知所有人,不準再喝井水!用雨水或者河水,必須燒開了才能喝!”

宋誠緊隨其後,手裏提着桶石灰:“我去把水井封了!梅老實,你帶人去河邊挖個過濾池,用沙子和木炭過濾河水!”他的聲音在晨霧裏回蕩,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春桃,看好祠堂裏的人,誰也不準靠近水井!”

西溝村的水井在村西頭的老槐樹下,井口用青石板蓋着,其中一塊石板已經被挪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只凝視着天空的眼睛。井邊漂着三只死雞,雞毛被水泡得發脹,肚子鼓鼓的,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宋誠剛要上前,就被紅綃拉住了:“小心!死雞身上可能有病菌!”她從藥箱裏拿出副羊皮手套,是來時特意準備的,“戴上手套再處理,把死雞埋得深些,上面撒石灰消毒。”

兩人將死雞裝進麻袋時,宋誠發現雞的嘴角有白沫,爪子呈現青紫色,顯然也是中了毒。“這不是普通的病死雞。”他用樹枝撥開雞的翅膀,羽毛下的皮膚泛着暗紫色,“像是被人投了毒,故意扔進井裏的。”

紅綃的心裏咯噔一下,目光掃過周圍的腳印,除了村民的布鞋印,還有幾個明顯的馬蹄印,蹄印邊緣沾着些褐色的泥土,和城門衛兵靴底的粉末有些相似。她突然想起林墨的蛇陣,想起那些藏在暗處的餘黨——難道他們追到這裏來了?

“別聲張。”紅綃壓低聲音,指尖在麻袋上掐出深深的褶子,“先封井,把這事記在心裏,等疫病平息了再查。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人心。”

封井時,周村長帶着幾個村民趕來,看見死雞,臉色變得慘白:“這、這是誰幹的缺德事啊……”他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青石板被敲出個小坑,“我就說怎麼井水喝着發苦,原來是被人下了毒!”

紅綃安慰道:“叔您別氣,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水源問題。梅老實已經去挖過濾池了,很快就能用上幹淨水。”她從藥箱裏拿出些消毒藥片,“這是西洋來的消毒片,一片能消毒一桶水,您讓村民們都用起來。”

回到祠堂時,春桃正指揮着村民搭建隔離棚,用茅草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整齊地排列在祠堂後院,每個棚子門口都掛着艾草和蒼術,煙霧繚繞,像道無形的屏障。“紅姑娘,解毒湯熬好了。”春桃端着一碗褐色的藥汁,熱氣裏帶着甘草的甜香,“剛才中毒的那幾個人喝了藥,已經能說話了。”

紅綃接過藥碗,吹了吹才遞給李木匠的妻子,女人接過碗時,手還在發抖,藥汁順着碗沿往下淌:“多謝紅姑娘……剛才是我糊塗,不該懷疑你……”她的聲音帶着哽咽,“要是我男人能挺過去,我這輩子都記着你的恩。”

宋誠正在給隔離棚撒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像鋪了層薄雪。他看着紅綃忙碌的身影,她正給村民講解消毒的方法,手指在空中比劃着,陽光落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金邊。他突然想起在京城御花園,她將硫磺粉撒向蛇群時的模樣,同樣的臨危不亂,同樣的心懷蒼生。

中午時分,沈策派來的援兵到了,帶着大量的藥材和糧食,還有幾個太醫院的御醫。爲首的御醫姓劉,是個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曾和紅綃的師父共事過,看見紅綃時,捋着胡須笑了:“紅丫頭長大了,有你師父當年的風範。”

劉御醫查看過病人的情況後,對紅綃的診治方案贊不絕口:“隔離、消毒、對症用藥,條理清晰,比太醫院那些書呆子強多了。”他從藥箱裏拿出本醫書,是前朝的《疫症論》,“這本書送你,裏面記載了各種時疫的治法,或許能用得上。”

紅綃接過醫書,封面已經泛黃,卻保養得很好,字跡是手寫的,娟秀有力,像是女子的筆跡。“多謝劉御醫。”她翻開第一頁,看見頁眉上寫着“醫者仁心,不分貴賤”,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眼眶有些發熱。

有了援兵的幫助,西溝村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新搭建的隔離棚足夠容納所有病人,藥材和糧食也充足了,村民們臉上的恐懼漸漸被希望取代。周村長每天都拄着拐杖在村裏巡視,看見有人沒戴口罩,就用拐杖敲敲他的胳膊,像個嚴厲的老父親。

傍晚時分,紅綃坐在祠堂的門檻上,翻看劉御醫送的醫書。夕陽透過窗櫺照在書頁上,將字跡染成溫暖的金色。宋誠走過來,遞給她個烤紅薯,外皮焦黑,裏面卻金黃軟糯,散發着甜香。

“李木匠醒了。”宋誠在她身邊坐下,紅薯的熱氣烘得指尖暖暖的,“剛才還跟我說,想等病好了,給咱們百草堂打個新的藥櫃,用最結實的檀木。”

紅綃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驅散了一整天的疲憊。“等疫病平息了,咱們得好好查查井水的事。”她的聲音裏帶着擔憂,“那些馬蹄印不像是村裏人的,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宋誠點點頭,目光望向村外的山路,暮色已經籠罩了山巒,像頭蟄伏的巨獸。“劉御醫說,這種斷腸草只在京城附近有生長,西溝村的山裏根本沒有。”他的指尖在紅薯皮上劃出深深的痕,“看來真的有人跟着咱們來了。”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東廂房裏病情好轉的孩子在唱歌,歌聲稚嫩卻響亮,像穿透烏雲的陽光。紅綃抬頭望去,只見夕陽的餘暉灑在隔離棚的茅草頂上,鍍上一層金邊,艾草的青煙在暮色裏緩緩升起,像無數只手在向上天祈禱。

“不管是誰,只要敢來搗亂,咱們就接着。”紅綃的聲音裏帶着堅定,她將醫書合上,封面的“醫者仁心”四個字在暮色裏依舊清晰,“只要咱們守住本心,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宋誠看着她被夕陽染紅的側臉,突然覺得心裏無比安定。他想起守山人說過的話,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或許真正的醫者之道,從來不是追求名利,而是在危難之際,能挺身而出,用自己的雙手,守護住這一方水土的安寧。

夜色漸濃,祠堂裏的燭火亮了起來,像顆顆溫暖的星辰。紅綃和宋誠並肩坐在門檻上,看着遠處隔離棚的燈火,聽着孩子們的歌聲,心裏都明白,這場與疫病的戰鬥還未結束,但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有戰勝一切的勇氣。

連續三天的晴朗,讓西溝村的空氣裏終於有了暖意。隔離棚裏的病人大多退了燒,孩子們又開始在棚子裏追逐打鬧,笑聲像撒了把珍珠,在陽光下叮當作響。紅綃站在藥圃邊,看着村民們補種被踩踏的蔬菜,嫩綠的菜苗在春風裏搖晃,像群剛出生的小鹿。

“紅姑娘,劉御醫讓你去趟祠堂。”春桃的聲音帶着雀躍,手裏捧着束剛開的蒲公英,白色的絨毛在風裏輕輕顫動,“他說發現了些奇怪的東西,可能和井水的毒有關。”

祠堂裏,劉御醫正拿着塊放大鏡,仔細查看從死雞胃裏取出的東西。那是些褐色的粉末,和宋誠在城門衛兵靴底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顆粒更粗些,在陽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這是‘牽機引’的殘渣。”劉御醫的聲音凝重,“是種慢性毒藥,混入食物或水裏,短期內看不出異常,積累到一定量就會發作,症狀和時疫極爲相似。”

紅綃的心頭一緊:“您是說,有人用‘牽機引’毒害村民,再故意扔進井裏,制造疫病的假象?”

“不止。”劉御醫指着放大鏡下的粉末,“這裏面還摻了斷腸草的汁液,兩種毒藥混合,毒性會增強十倍,發作時間也會提前。顯然是想讓村民們在短時間內大規模發病,制造恐慌。”

宋誠想起那些馬蹄印,突然握緊了拳頭:“是林墨的餘黨!他們沒能在宮裏得逞,就追到這裏來了!”他轉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那些馬蹄印還在不在,順着蹤跡追下去,一定能找到他們!”

“等等。”紅綃拉住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他們既然敢來,肯定有後手。咱們得先穩住,等找到確鑿的證據,再一網打盡。”她看向劉御醫,“您能看出這‘牽機引’是哪裏產的嗎?”

劉御醫捻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這種毒藥的配方很特殊,裏面加了西域的‘斷魂花’,只有京城的‘鬼手堂’能配出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鬼手堂的堂主和魯王府關系密切,看來這事確實和王瑾的餘黨脫不了幹系。”

正說着,梅老實匆匆跑進來,手裏拿着塊撕碎的衣角,布料是上好的錦緞,邊緣沾着些褐色的泥土:“在村外的山洞裏發現的!洞裏還有燒過的火堆,灰燼裏有這東西,看着不像咱們村裏人的。”

紅綃接過衣角,指尖撫過錦緞上的暗紋,是朵精致的狼頭,和林墨供詞上畫的一模一樣。“果然是他們。”她將衣角收好,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山洞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村外的山洞在鷹嘴崖下,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非梅老實砍柴時偶然發現,根本找不到。洞口的泥土上有明顯的踩踏痕跡,不止一個人的,其中還有個小巧的腳印,像是女子的繡鞋留下的。

“進去看看。”宋誠拔出短刀,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洞裏黑漆漆的,散發着潮溼的黴味,像頭巨獸張開的嘴。他點燃火把,火光瞬間照亮了洞內的景象,地上散落着幾個酒壇,壇口的泥封已經裂開,裏面的酒早就空了。

紅綃注意到洞壁上有刮過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這裏藏過東西。她用手拂去石壁上的灰塵,露出塊鬆動的石頭,石頭後面有個暗格,裏面放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半瓶“牽機引”,瓶身上刻着個狼頭,和衣角上的暗紋一模一樣。

“還有這個。”宋誠從火堆的灰燼裏找出塊燒了一半的信箋,上面還能看清幾個字:“……疫起則亂,趁機取藥圃地圖……”

紅綃的心沉了下去:“他們的目標是藥王谷的藥圃地圖!”她想起守山人藏在望月崖的藥圃分布圖,那是藥王谷世代相傳的寶藏,上面標記着各種珍稀藥材的生長地點,“不行,咱們得趕緊回去,把地圖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宋誠卻搖了搖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不用轉移。他們想要,咱們就給他們一個‘驚喜’。”他將半瓶“牽機引”收好,“咱們假裝不知道他們的計劃,讓他們以爲能得手,等他們進入藥王谷,就把他們一網打盡。”

劉御醫贊同地點點頭:“這是個好主意。我讓人回京城報信,讓沈策帶人手在藥王谷外埋伏,咱們在谷裏接應,裏應外合,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他拍了拍紅綃的肩膀,“紅丫頭,這次就看你的了。”

回到百草堂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藥圃裏,七星草的嫩芽在暮色裏泛着淡淡的紫色,像撒了把碎星。紅綃坐在藥爐前,看着爐火舔舐着藥鍋,心裏卻在盤算着如何引蛇出洞。

宋誠走進來,手裏拿着張臨摹的藥圃地圖,上面故意畫錯了幾處關鍵地點:“這是給他們準備的‘誘餌’。我已經讓人在望月崖附近布置了硫磺粉,只要他們靠近,就會觸發機關。”

紅綃接過地圖,指尖在錯誤的地點輕輕點了點:“做得好。”她從藥箱裏拿出個香囊,裏面裝着曬幹的七星草花瓣,“這是追蹤用的香囊,有獨特的氣味,我讓人把它縫在假地圖裏,無論他們走到哪裏,咱們都能找到。”

夜幕降臨時,西溝村的燈火漸漸熄滅,只有祠堂和隔離棚還亮着燈。紅綃站在望月崖邊,看着山下的村莊,心裏明白,一場新的戰鬥即將開始。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宋誠在身邊,有劉御醫和村民們的支持,她有信心守護好藥王谷,守護好這片土地上的安寧。

月光灑在崖壁上,將七星草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無數雙守護的眼睛。紅綃握緊手裏的藥箱,箱角的銅鎖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仿佛在訴說着藥王谷世代相傳的誓言:醫者仁心,守護蒼生。

(第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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