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望月崖的晨霧裹着硝煙味,像塊浸了藥汁的溼布,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宋誠踩着露水登上谷口的瞭望台,鬆木搭建的台子被昨夜的廝殺震得鬆動,每走一步都發出吱呀的哀鳴,仿佛隨時會散架。他扶着欄杆往下看,拆毀的獨木橋殘骸在溪水裏打着旋,像條被斬斷的巨蟒,石牆後的守谷人正用黏土修補箭孔,泥塊裏混着幹涸的血漬,在晨光裏泛着暗褐色的光。

“宋大哥,石頭不夠了!”梅老實的聲音從石牆下傳來,他赤裸着上身,古銅色的脊梁上布滿劃傷,汗珠順着肌肉的溝壑往下淌,在腰間的藥鋤柄上積成水窪,“後山的采石場太遠,要不咱們拆幾間空屋的石板?”

宋誠低頭看向崖邊的廢棄藥寮,屋頂的青石板被歲月浸得發黑,邊緣處還留着守山人刻的藥草圖譜。“別拆。”他解下腰間的繩索,往石牆下扔去,繩頭系着個牛皮袋,“這裏面是硫磺粉和硝石,按守山人留下的方子配的,能做簡易的炸藥,填在石縫裏,比石頭管用。”

紅綃正蹲在傷兵營給人包扎,她的粗布裙擺沾滿血污,卻依舊保持着鎮定。一個少年的胳膊被箭射穿,箭杆上的倒刺勾着皮肉,像朵猙獰的鐵花。她用銀刀輕輕挑出倒刺,動作穩得像在繡花,“忍一忍,這是用七星草汁泡過的麻藥,不疼。”少年咬着牙點頭,冷汗卻順着額角滴進脖子裏,在鎖骨處積成小小的水窩。

“紅姑娘,西溝村的鄉親們來了!”春桃掀開門簾跑進來,發髻歪在一邊,鬢角沾着草屑,“周村長帶着二十多個壯丁,還拉了兩車草藥,說要跟咱們共進退!”她的手裏攥着塊染血的布條,是從傷者身上換下的,“他們還帶了些曬幹的艾草,說能點燃了當信號。”

紅綃剛給少年纏好繃帶,聞言立刻站起身,藥箱的銅鎖撞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快請他們到偏屋歇腳,先喝碗驅寒湯。”她從藥架上取下幾包藥材,當歸、生姜、紅棗……都是補氣血的,“告訴周叔,讓鄉親們別往前線沖,幫着照看傷員、燒燒熱水就好,咱們不能讓他們再受連累。”

周村長卻不肯歇着,拄着棗木拐杖直接走到石牆下,拐杖頭的銅箍在石板上敲出篤篤的響。“紅丫頭別跟我客氣!”他的獨眼在晨光裏閃着執拗的光,另一只眼是十年前疫病時瞎的,“當年若不是你師父救了全村人,哪有我們今天?這石牆,我們西溝村的人跟你們一起守!”他身後的壯丁們紛紛舉起農具,鋤頭、鐮刀、扁擔……在陽光下泛着樸素的光。

宋誠看着這群樸實的村民,突然覺得石牆都變得堅固了許多。他從懷裏掏出守山人留下的青銅令牌,牌面的“藥”字被歲月磨得發亮,“既然大家信得過我宋誠,我就在這裏立個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北平王的人踏進谷裏半步!若違此誓,讓我死在這石牆之下,被百草啃噬!”

“我們也立誓!”梅老實第一個響應,拳頭砸在石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與藥王谷共存亡!”

“共存亡!”守谷人和鄉親們的呐喊聲撞在崖壁上,激起層層回音,驚得崖邊的鷹隼沖天而起,在霧裏劃出道灰黑色的弧線。紅綃站在人群後,看着宋誠緊握令牌的背影,突然從藥箱裏拿出那半瓶七星草種子,往石牆根下撒了些,“守山人說過,七星草的根能固土,就像咱們的心,緊緊連在一起。”

正午時分,北平王的軍隊開始第二輪進攻。這次他們學乖了,不再硬闖石牆,而是架起雲梯往崖上爬,黑壓壓的人影像群螞蟻,順着雲梯往上蠕動。宋誠讓人往城下扔滾石,圓滾滾的石頭砸在人群裏,發出骨頭碎裂的悶響,慘叫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獸。

“他們有弓箭手!”春桃突然尖叫起來,一支箭擦着她的耳邊飛過,釘在藥寮的柱子上,箭尾還在嗡嗡作響。紅綃一把將她拉到石牆後,自己卻被流矢劃傷了胳膊,血珠順着袖口往下淌,滴在藥箱上,像朵綻開的紅梅。

“別管我!快給那邊的傷員換藥!”紅綃推開宋誠遞來的金瘡藥,聲音因爲失血有些發虛,卻依舊清亮,“那幾個傷在胸口的,要是血凝住了就麻煩了!”她撕下裙擺一角,草草纏在胳膊上,血很快就滲了出來,在粗布上洇開朵暗紅色的花。

周村長的獨眼被流矢射中,鮮血糊了滿臉,他卻不肯退下,依舊拄着拐杖指揮鄉親們搬運石頭。“往左邊扔!對!砸那幫狗娘養的!”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拐杖一次次砸在石牆上,仿佛要把十年前失去的右眼都砸回來,“讓他們知道,咱們西溝村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梅老實守在迷霧林的入口,那裏的陷阱已經觸發了大半,腐葉下露出尖竹樁,上面掛着些碎衣爛肉,引來蒼蠅嗡嗡作響。他往陷阱裏撒了把硫磺粉,刺鼻的氣味讓試圖爬出來的敵人慘叫不止,“紅姑娘說了,對惡人不能心軟!”他的藥鋤上沾着血,卻依舊緊緊攥着,像握着救命的稻草。

戰鬥持續到黃昏,北平王的軍隊終於退了。石牆下堆滿了屍體,血腥味混着硝煙味,在暮色裏彌漫,讓人胃裏陣陣發緊。守谷人和鄉親們癱坐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則默默給死去的同伴合上眼睛。

宋誠走到石牆根下,看着紅綃撒下的七星草種子,不知何時竟冒出了細小的嫩芽,紫綠色的葉片在血污裏倔強地挺立着。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拂去嫩芽上的塵土,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守山人說的“草木有本心”——無論經歷怎樣的摧殘,總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藥王谷上空。崖下的篝火忽明忽暗,映得守谷人的臉一半亮一半暗,像幅斑駁的木刻。宋誠坐在石牆下擦拭短刀,刀刃上的血漬被磨得發亮,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北平王的人肯定沒走遠。”沈策派來的信使蹲在他身邊,往火堆裏添了根鬆木,火苗“噼啪”竄高,照亮了他盔甲上的凹痕,“他們的糧草被燒了,急着拿下藥王谷當據點,今晚說不定會夜襲。”他從懷裏掏出塊幹糧,掰了一半遞給宋誠,“沈大人讓我帶話,京城的援軍已經出發了,最多明天中午就能到。”

宋誠接過幹糧,咬了一口,粗糲的口感剌得喉嚨發疼。他看向傷兵營的方向,紅綃還在裏面忙碌,藥寮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像只疲倦的眼睛。“告訴沈大人,我們能守住。”他的聲音很沉,帶着沙啞,“讓援軍先去黑風嶺,那裏還有北平王的殘部,別讓他們繞到谷後偷襲。”

信使剛走,梅老實就提着個陶罐過來,裏面是紅綃熬的姜湯,姜味辛辣,混着紅糖的甜香,在寒夜裏格外暖心。“紅姑娘說讓你趁熱喝。”他往火堆裏吐了口唾沫,火星子濺起來,“她還說,讓你別硬撐,實在不行就退到後山,那裏有守山人的暗堡,能多撐些時辰。”

宋誠喝了口姜湯,暖意順着喉嚨往下淌,熨帖了五髒六腑。“退?往哪退?”他指着石牆下的屍體,“這些兄弟用命守住的地方,咱們能退嗎?”他把陶罐遞給梅老實,“你也喝點,等會兒說不定還有惡戰。”

深夜三更,崖下果然傳來動靜。這次北平王的人學聰明了,沒打火把,只憑着月色往崖上爬,腳步聲輕得像貓。宋誠早有準備,讓人在崖邊掛了串銅鈴,是用空藥瓶做的,風一吹就叮當作響,此刻被攀爬的動靜一碰,立刻發出清脆的警報。

“來了!”宋誠低喝一聲,舉起短刀,“按計劃行事!”

守谷人立刻行動起來,有的往崖下扔火把,照亮了攀爬者的身影;有的拉動繩索,將滾石推下去;還有的則往雲梯上潑桐油,火一點,雲梯立刻變成了火龍,上面的人慘叫着往下掉,像熟透的果子。

紅綃帶着春桃和幾個女眷守在傷兵營,她們雖然沒上戰場,卻也沒閒着,一邊給傷員換藥,一邊用剪刀剪出布條,往裏面塞艾草和硫磺粉,做成簡易的手榴彈。“把這往人群裏扔,硫磺粉嗆得他們睜不開眼。”紅綃的胳膊還在流血,卻依舊動作麻利,“春桃,再燒點開水,等會兒說不定能澆退幾個。”

周村長的獨眼纏着布條,卻依舊拄着拐杖在石牆下指揮,他的拐杖不知何時換成了根長矛,是從敵人手裏繳獲的,矛尖還滴着血。“往右邊!對!那邊爬上來的人多!”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聽不清,卻依舊一次次舉起長矛,像面不倒的旗幟。

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北平王的人竟然用了火箭,一支支帶着火的箭射向谷裏,藥寮的屋頂瞬間燃起大火,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紅姑娘!快出來!”宋誠見狀,瘋了一樣往藥寮沖,火舌已經舔到了門框,灼熱的氣浪燎得他頭發發焦。

紅綃正在搶救藥箱裏的藥材,那些都是守山人留下的珍品,有的是百年的野山參,有的是千年的何首烏,她抱着藥箱往門外沖,被掉落的橫梁砸中了後背,疼得眼前發黑。宋誠及時趕到,一把將她拉出來,橫梁在他們身後砸落,激起漫天火星。

“藥材……”紅綃看着燃燒的藥寮,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那些不僅僅是藥材,更是師父和守山人的心血。

“藥材沒了可以再采,人沒事就好。”宋誠把她護在懷裏,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疤痕,“等打退了敵人,咱們再重建藥寮,比以前的更好。”

就在這時,崖下突然傳來喊殺聲,不是北平王的人,而是帶着京腔的呐喊。宋誠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山道上亮起成片的火把,像條燃燒的巨龍,正往谷裏沖——是京城的援軍到了!

“援軍!是援軍!”守谷人和鄉親們歡呼起來,有的甚至激動得哭了,連日的疲憊和恐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北平王的人見狀,頓時慌了神,開始四散逃竄,被援軍和守谷人兩面夾擊,慘叫聲此起彼伏。

沈策騎着馬沖在最前面,盔甲上沾滿血污,卻依舊精神抖擻。他看到宋誠,立刻翻身下馬,哈哈大笑:“宋兄,我來晚了!”他拍了拍宋誠的肩膀,又看向紅綃,“紅姑娘,這次多虧了你和谷裏的鄉親們,不然京城就危險了!”

紅綃看着沖進城的援軍,又看了看身邊的宋誠,突然笑了起來,眼淚卻流得更凶了。她的後背還在疼,胳膊上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卻覺得心裏從未有過的踏實。石牆根下的七星草嫩芽在火光裏泛着微光,像撒了把碎星,仿佛在預示着一個嶄新的黎明。

三天後,藥王谷終於恢復了平靜。北平王的叛亂被平定,京城傳來消息,皇上不僅嘉獎了沈策和守谷人,還下旨重建藥王谷,讓這裏成爲天下醫者的聖地。

宋誠和紅綃正在清理藥寮的廢墟,陽光透過燒焦的房梁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梅老實和鄉親們忙着重建石牆,新砌的石塊上還沾着水泥,像塊塊嶄新的補丁。周村長的獨眼換上了義眼,是沈策特意讓人從京城帶來的,黑琉璃做的眼珠,雖然不能視物,卻讓他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你看這是什麼?”紅綃突然從廢墟裏撿起個東西,是那個畫着鬼臉的布偶,被煙火熏得發黑,卻依舊完好無損,鬼臉的笑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宋誠接過布偶,摸出裏面的薰衣草,香氣雖然淡了些,卻依舊能聞到。“看來它真能鎮住邪氣。”他把布偶遞給紅綃,“留着吧,以後出診帶着,像這次一樣,能帶來好運。”

春桃提着籃子過來,裏面是剛蒸好的桂花糕,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芬,在空氣裏彌漫。“紅姑娘,宋大哥,歇會兒吧,嚐嚐我做的桂花糕。”她的臉上帶着紅暈,眼神時不時瞟向梅老實,他正在不遠處砌石牆,赤裸的上身在陽光下泛着古銅色的光。

紅綃拿起塊桂花糕,放在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看向宋誠,他正低頭清理着被燒焦的藥鋤,陽光照在他的側臉,將他眼角的疤痕描得格外清晰。“等藥寮建好了,咱們就在門口種滿七星草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守山人說過,七星草開花的時候,藥王谷就會迎來最好的年景。”

宋誠抬起頭,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兩人相視而笑,所有的話語都在這一笑裏。遠處的望月崖上,幾只鷹隼在盤旋,崖邊的七星草已經抽出了花莖,小小的花苞像顆顆紫色的珍珠,在陽光下閃着微光,仿佛再過不久,就會綻放出最美的花朵。

谷裏的溪水潺潺流淌,帶着草木的清香,流過石牆,流過藥圃,流向遠方的田野。守谷人和鄉親們的笑聲在山谷裏回蕩,像首歡快的歌謠,訴說着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期盼。

宋誠知道,這場戰鬥留下的傷痕或許永遠不會消失,但只要他們像七星草一樣,有着頑強的生命力,藥王谷就會永遠充滿生機。而他和紅綃,也會像守護這些草木一樣,守護着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讓醫者仁心的種子,在這片土地上永遠傳承下去。

(第19章 完)

猜你喜歡

趙寧辰蘇嫣然後續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短篇小說,那麼《和閨蜜在地府加班999年後,我接了她嫌棄的財神命》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一晚寫8千”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趙寧辰蘇嫣然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一晚寫8千
時間:2026-01-22

夏啾啾傅嶼深大結局

完整版現代言情小說《叮!傅先生你的小可愛又接好孕了》,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夏啾啾傅嶼深,是作者啵啵雪貓所寫的。《叮!傅先生你的小可愛又接好孕了》小說已更新306983字,目前完結,喜歡看現代言情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啵啵雪貓
時間:2026-01-22

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完整版

今天要推的小說名字叫做《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是一本十分耐讀的短篇作品,圍繞着主角葉粉紅王琳之間的故事所展開的,作者是窩暴富啦。《合租室友讓我留下咖啡機,我直接把屋子變毛坯》小說完結,作者目前已經寫了10626字。
作者:窩暴富啦
時間:2026-01-22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免費版

小說《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半癡半仙”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張正道胡芸英,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免費版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半癡半仙”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張正道胡芸英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

江澄洲夏媛媛小說全文

由著名作家“妙筆生花醬”編寫的《嬌牛馬女同事綁定傷害轉移系統後,我殺瘋了》,小說主人公是江澄洲夏媛媛,喜歡看短篇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嬌牛馬女同事綁定傷害轉移系統後,我殺瘋了小說已經寫了10051字。
作者:妙筆生花醬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