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半山的住宅電梯裏,林永昌對着鏡面整理領帶,卻怎麼也系不好那個熟悉的溫莎結。鏡中的男人兩鬢斑白,眼下的青黑像暈開的墨漬,曾經挺括的西裝如今鬆垮地掛在肩上。電梯門打開時,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當年在工業博覽會上致辭的從容。
蘇念真在玄關遞上《債務催收函》時,他的手指突然僵住。燙金的"星海資本"印章在水晶燈下泛着冷光,"七日內償還180萬港幣"的字樣像根細針,刺破了他強撐的鎮定。太太在廚房打翻了牛奶罐,瓷器碎裂的聲音讓他猛地回頭,卻看到妻子通紅的眼眶。
"阿昌,利源的人又來電話了..."
"知道了!"他粗暴地打斷,聲音卻沒什麼底氣。抓起電話撥號時,他的指尖在按鍵上打滑——利源錢莊的號碼他已經爛熟於心。聽筒裏傳來陌生的男聲,帶着公式化的冰冷:"林先生,新老板有交代,七天後若不還款,我們將申請資產凍結。"
"新老板?"林永昌的聲音陡然拔高,"王老板呢?我們不是說好寬限三個月嗎?"
"王老板已經轉讓債權了。"對方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要麼還錢,要麼收樓收廠,您選一個。"
電話掛斷的忙音像重錘敲在林永昌心上。他癱坐在真皮沙發上,看着茶幾上兒子的畢業照——多倫多大學的校園裏,穿學士服的年輕人笑得燦爛。上個月兒子來電話說想讀碩士,他當時拍着胸脯說"沒問題",現在卻連下月的房租都沒着落。
第四天上午,林永昌站在星海資本的玻璃門前,反復調整着領帶。前台小姐遞來的溫水,他握着卻沒喝,玻璃杯壁很快蒙上一層水汽。電梯上升時的失重感讓他胃裏發緊,想起二十年前達力上市那天,他也是這樣站在交易所的敲鍾台前,西裝筆挺,意氣風發。
會議室的百葉窗半開着,剛好能看到中環建築群的剪影。顏一示意蘇念真推來文件時,林永昌注意到對方桌上的相框——不是家人合影,而是張電路板的特寫。"林先生,"顏一的聲音平靜溫和,"我們開門見山吧。"
文件被一一展開,像攤開的底牌:達力的負債清單上,紅色數字觸目驚心;老周的聲明裏,詳細記錄着研發經費被挪用的時間與金額;廠房設備評估報告上,曾經價值百萬的沖壓機如今只值七萬。林永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指按在文件上,想把它們推開,卻沒力氣。
"這是..."他的聲音發顫。
"您上個月聯系的日本買家,"顏一遞過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份模糊的傳真件,"20萬港幣想轉讓專利?"他看着林永昌瞬間慘白的臉,補充道,"幸好沒成,否則按《專利法》,這可能構成商業欺詐。"
林永昌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顏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帶着怒意,卻掩不住底氣不足,"達力是我一手做起來的!就算現在困難,也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
顏一沒有動怒,只是示意他坐下:"林先生,1960年您拿到工業創新獎時,《南華早報》說您是'香港制造業的希望'。現在放棄,不可惜嗎?"他將一份新文件推過去,標題是"達力實業重組方案"。
林永昌的目光在文件上移動,突然停住:"20%分紅股份?讓我繼續管理?"他抬頭時,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您對工廠熟悉,對行業了解,"顏一的語氣誠懇,"星海想要的是專利產業化,不是換掉所有人。"他指着條款解釋,"我們注資150萬解決債務,您保留20%分紅權,繼續擔任總經理,負責日常運營。老周的研發團隊獨立運作,經費由星海保障。"
福伯這時端來新泡的茶,青瓷茶杯放在林永昌面前時,他注意到杯沿的溫度剛好。"林先生,"老人的聲音溫和,"潮州勇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您欠的'茶錢',可以慢慢還。"他沒說的是,昨天已經讓人把催債的人攔在了工廠三條街外。
林永昌的手指在文件上反復摩挲,指腹蹭過"20%分紅股份"的字樣。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1958年建廠那天,自己親手將"達力實業"的招牌掛在廠房門楣上,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暖。
"老周..."他突然開口。
"周工已經同意留下,"顏一回答得幹脆,"他的條件是保證研發經費,不幹涉技術決策。"他看着林永昌眼中的掙扎,補充道,"您在,工廠的老夥計們才安心。這對大家都好。"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系統低低的運轉聲。林永昌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驅散了些許幹澀。他想起年輕時和老周在實驗室熬夜,兩人分食一碗雲吞面的日子;想起工廠第一次發年終獎,工人們捧着紅包的笑臉;想起兒子小時候在車間裏,追着機器旁的燈光跑...
"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籤。"
顏一示意蘇念真拿來筆,金屬筆身在燈光下泛着冷光。林永昌握着筆的手微微顫抖,筆尖落在籤名處時,他深吸了一口氣。墨跡在紙上慢慢暈開,像一滴終於落地的雨。
走出星海資本大樓時,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永昌抬手擋在額前,看到街對面的報亭正在賣《信報》,財經版頭條是"達力實業引戰投,星海資本注資重組"。他突然覺得心裏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好像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