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力實業的車間裏，老周正指揮徒弟們拆卸老舊的沖壓機。鐵鏽簌簌落在水泥地上，揚起細小的粉塵。他袖口沾着的銅箔碎屑閃着金屬光澤，那是今早調試新設備時蹭上的。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到林永昌站在車間門口，手裏拿着份文件。
"老周，"林永昌的語氣帶着些不自然，"這是新的研發經費預算，你看看。"
老周接過文件時，指尖觸到紙張邊緣的毛邊——那是被反復翻閱過的痕跡。預算表上，每月的研發費用是過去的五倍，備注欄裏寫着"專款專用，由周工審批"。他突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跪在林永昌辦公室求經費買熱壓機，對方那句冰冷的"沒錢"。
"林老板..."他欲言又止。
林永昌擺擺手，目光掠過牆上"安全生產獎"的錦旗——那是十年前得的，顏色已經褪得發淺。"以前是我糊塗，"他的聲音帶着難得的坦誠，"把好東西都荒廢了。現在...好好幹吧，別辜負了顏生的信任。"他轉身離開時，老周注意到他的背影比以前佝僂了些。
星海資本的會議室裏，蘇念真正對着電話皺眉。"專利局說什麼？"顏一放下手中的鋼筆，看着她掛斷電話後面色凝重的表情。
"優先權文件有瑕疵，"蘇念真將一份掃描件推到他面前，"當年的律師漏交了關鍵實驗數據副本。按《專利條例》，下個月的定期審查可能認定專利無效。"她的指尖點着文件上的條款，"這是個低級錯誤，但後果很嚴重。"
小易的全息投影突然閃爍起來，專利審查檔案在空氣中快速翻頁。"1960年3月提交的國際優先權文件，"機械音帶着急促，"缺少熱壓工藝的對比實驗數據。當時可能是疏忽，但現在..."投影突然定格在審查日歷上，"距離審查只有32天。"
顏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節奏卻比平時快了些。"讓英國的專利律師團隊立刻介入，"他看向蘇念真，"老周那裏有原始實驗記錄嗎？"
"我馬上去問。"蘇念真抓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當天下午，林永昌接到了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專利代理所的，語氣神秘地說："林先生，您的專利可能要被宣告無效了。不過我們有辦法搞定，只要..."沒等對方說完，林永昌突然掛斷了電話。他看着桌上的重組協議，手指在"20%分紅股份"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顏一的號碼。
"顏生，專利的事..."
"我們正在處理。"顏一的聲音平靜如常，"蘇律師已經聯系了英國的專家，老周也在找原始記錄。您別擔心，不會有問題的。"
林永昌握着聽筒，突然說："我辦公室保險櫃裏，可能有當年的實驗筆記。老周他們經常在那兒記東西，說不定..."
半小時後，蘇念真和老周站在林永昌辦公室的保險櫃前。密碼鎖轉動的咔嗒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當櫃門打開時，裏面除了幾份泛黃的合同，果然放着三個牛皮紙筆記本，封面上寫着"層壓板實驗記錄"，字跡是老周的。
"找到了！"老周激動地翻開第二本，裏面夾着張泛黃的實驗數據單，正是專利局需要的那份對比實驗記錄。紙張邊緣已經發脆，上面的鋼筆字跡卻依然清晰，還能看到當時計算時塗改的痕跡。
林永昌站在門口，看着老周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放進文件袋，突然說："其實...上個月有日本公司聯系我，說願意出五十萬買專利。"他的聲音帶着些自嘲，"我當時差點就動心了，幸好沒籤合同。"
蘇念真的目光落在他鬢角的白發上，突然說："林先生，顏生讓我跟您說，等專利的事解決了，想請您和周工一起去東南亞考察市場。那邊的收音機廠商，都很看好我們的基板。"
林永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久違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漾開的水波。"好啊，"他的語氣帶着期待，"二十年前我
去過新加坡，那邊的電子市場很有潛力。只是沒想到，當年我們瞧不起的小收音機，現在倒成了香餑餑。"
老周從文件袋裏抽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給他："林老板，你看這個——1961年3月15日，你說要是這基板能用到電視機上就好了。"泛黃的紙頁上，除了實驗數據，還有一行潦草的批注，正是林永昌的字跡。
林永昌的手指撫過那行字，突然有些哽咽。他想起那天也是個雨天，自己和老周在實驗室吃着盒飯，望着窗外的雨幕暢想未來。那時的達力，還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英國專利律師的越洋電話在深夜接通。顏一、蘇念真、老周圍坐在會議桌旁，聽筒裏傳來律師帶着倫敦腔的英語："這份實驗記錄非常關鍵，但還需要補充工藝演進說明。我們必須證明，這項技術在申請時確實具有獨創性。"
小易的全息投影突然亮起，在空氣中投射出時間軸："1959年7月首次實驗，1960年1月突破熱壓工藝，1960年3月完成配方定型..."淡藍色的光束將每個時間節點的關鍵數據串聯起來，形成完整的技術演進路徑。
"這些數據我們都有原始記錄。"老周的聲音帶着興奮，"實驗室的鐵櫃子裏，還鎖着當年的樣品！"
顏一看着時間軸上跳動的光點，突然對律師說："請告訴審查官，我們願意公開部分工藝細節，證明這項技術的原創性。但作爲條件，我們要求延長專利保護期——它的價值，不該被埋沒。"
掛掉電話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蘇念真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晨光，突然笑道："沒想到林永昌的保險櫃裏，藏着這麼大的驚喜。"
顏一的目光落在重組協議上，林永昌的籤名旁，還有一行小字："願達力重現榮光"。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