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驍一言不發走上前,隨手將冒着騰騰熱氣的炒面和水重重往桌上一撂。
滾燙的醬汁混合着辛辣的肉香頓時在寒意刺骨的審訊室裏擴散。
凌越的鼻尖微微抽動,視線掃過那個劣質的塑料餐盒,眉心瞬間厭惡地皺成一團,唇邊掛着不屑的弧度:
“街邊小吃攤?葉隊,您就拿這種玩意兒打發我?你應該去過我家了吧?”
他的話語中透出濃濃的輕蔑。
葉驍拖開椅子隨意坐下,漫不經心地甩下一句。
“不樂意就別吃,剛好我吃兩份,你到時候肚子叫喚可怨不着別人。”
凌越從鼻腔裏發出冷哼,別過臉去,滿臉寫着“這種垃圾食物配不上本少爺”的傲慢。
可那濃鬱誘人的食物氣息卻如同狡猾的小賊,一個勁兒往他鼻腔裏溜。
胃部痙攣的疼痛在那陣勾人的氣味撩撥下愈發難熬。
塑料掛鍾的指針一格一格往前挪動,狹小的房間內只剩下炒面蒸騰的油香飄散。
當然,還混着葉驍放肆的咀嚼聲。
凌越的喉嚨無意識地動了動,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他繃着臉又堅持了一會兒,指節抵在桌邊,可終究沒扛住胃裏翻涌的飢餓感。
嘴角不耐煩地扯了扯,他板着臉磨蹭着探出手,動作生硬地撥開了飯盒的塑料蓋子。
一陣濃鬱的香氣迎面襲來,混雜着鹹香四溢的醬汁氣息。
蛋液煎炸的獨特芬芳、肉質的美妙香味以及鐵鍋急速翻炒帶來的誘人焦香。
閃着金黃光澤的面條上點綴着嫩綠的蔥末。
配着表面略微酥脆的香腸切片,還有被濃稠醬汁完全包裹的煎蛋...
這副景象與誘人的氣味形成劇烈的感官刺激。
凌越原本嫌棄的神情突然凝固在臉上,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動搖。
他緩緩拾起那副塑料餐具,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挑起一小筷子面條,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表情微微一凝。
眼底閃過的情緒快得來不及捕捉的訝異,接着是克制不住的享受。
他不再吭聲,只是低垂着眉眼,手裏的動作卻越來越快,筷子撥弄的頻率逐漸攀升。
雖然吃相仍透着些遲疑的自持,但卷進嘴裏的每一口炒面都讓他不由自主地繼續下去。
興許是餓得太狠,連平日的苛刻都被拋到了腦後。
葉驍吃完了,懶洋洋地倚着椅背,目光落在眼前狼吞虎咽的青年身上。
這個剛才還滿臉不服氣的家夥,現在正埋頭對付着一碗普通的路邊攤面條。
他的臉頰一鼓一鼓,筷子動得飛快。
昏黃的燈光灑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是給凌厲的輪廓蒙了層柔和的紗。
“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
葉驍不自覺地放軟了聲調。
凌越的筷子在碗邊頓了頓,依舊沒抬眼。
他只是低低地應了句“知道了”,耳廓卻悄悄爬上一抹紅暈。
凌越依舊專心致志地扒拉着那碗冒着熱氣的面條。
碗裏的醬汁沾上他的手指也顧不上擦,顯然現在填飽肚子比什麼都重要。
葉驍看着他嘴角蹭上的油漬,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節奏凌亂又帶着點不耐煩。
安靜的審訊室裏,除了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清脆聲,就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圍在無聲蔓延。
過了半晌,葉驍看着凌越嘆了口氣,突然開口。
“說說吧,你倒是怎麼想的?”
凌越猛地抬起頭,嘴裏還塞着面條。
他望着葉驍,十分的茫然,看上去竟然還有點無辜。
“啊?”
葉驍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出不解的神情。
“少跟我裝傻充楞。”
“以你的能耐,想找份高薪的活兒還不是輕輕鬆鬆?”
“幹嘛非得挑這種路走?”
“哦~葉隊這麼關心我,還真是令我感動呢。”
凌越漫不經心地晃了晃肩膀。
“老實說,我壓根兒沒想過這些彎彎繞繞。”
“單純就是心血來潮,覺得有點意思,就這麼幹了。”
“要沒碰上你,我這會兒八成早就在踩點了。”
葉驍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整張臉唰地黑了。
他暗自懊惱。
先前只顧着惋惜這小子年紀輕輕就這麼有能耐,卻忘了他骨子裏始終是個目無法紀的慣犯。
看葉驍轉身就要走,凌越這才回過味來自己飄過頭了。
他慌裏慌張伸手招呼到:“哎!葉隊長!”
葉驍突然停住,微微偏頭掃向他,有些嫌棄地問道:
“怎麼?還有事?”
凌越眼睛四處打量了幾圈,語氣嫌棄地抱怨:
“你們這地方連張床都沒有?”
“深更半夜的,好歹給條被子啊?”
抬頭正撞見葉驍刀子似的視線,頓時縮了縮脖子,急急忙忙改口:
“呃……隨便扔條毯子總行吧?”
葉驍眸光驟然轉暗,嗓音冷得刺骨。
“原本確實能安排。”
“但你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害我們抓錯人當衆出醜。”
“換成別人早讓你吃足苦頭了,能給你弄口吃的就偷着樂吧。”
凌越歪着嘴,擠出一個苦笑。
“呵,要不是清楚這玩笑開大了,我也不會這麼幹脆全招了,對吧?”
葉驍鼻腔裏嗤了一聲,甩下句話:“算你有點腦子。”
他話音未落,就摔上門大步走了出去。
凌越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他把面前吃完的餐盒仔細包好,仰頭灌了幾口礦泉水,然後將整個身軀蜷縮起來。
他的背脊緊貼着涼颼颼的牆面,微微合上沉重的眼皮,努力使自己能安然入睡。
真冷啊。
過了一會,審訊室的門被再次打開。
讓他出乎意料的是,葉驍冷着臉扔進來一條看上去還不錯的毛毯。
“局裏沒有被子,你用這個湊活一下”
“我天,我簡直太愛你了葉隊!”
“閉嘴。”
葉驍臭着一張臉,關上了門。
兩天之後,凌越U盤裏儲存的每一份資料都被徹底翻查過。
那三起關鍵案件的細節證明全部確鑿無誤。
尤其是關於去年南林藥店藥品被盜的重大案件,居然還有犯罪者親口承認罪行的錄像。
從拍攝視角不難猜測,多半是凌越暗自在身上藏了某個微型拍攝設備偷偷記錄下來的。
傅謹深把視頻播放完,嘴角不自覺揚起,略帶無奈地低笑一聲:
“這小子查起案子來真是膽大包天,混進人家老窩還錄了個這東西。”
“那幾個倒黴蛋估計到現在都懵着呢,連哪兒露餡了都沒琢磨明白。”
葉驍眉頭一鎖,聲音沉了幾分。
“跟那邊警方打過招呼沒有?別讓他們溜了。”
“放心,都布置妥當了,一小時前就跟他們對接完,現在就差最後收尾了。”
傅謹深慵懶地陷在皮質座椅裏,嘴角掛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凌越那樁破事,該有個結論了吧?”
整個調查組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到葉驍身上,空氣中彌漫着期待的氣息。
這些天連軸轉下來,組員們都眼巴巴盼着能喘口氣。
葉驍忽然覺得胸口的重擔卸了下來,整個人鬆弛地往桌邊一靠。
“物證人證都齊全,審訊記錄也滴水不漏,是時候蓋棺定論了。”
“等新嵐市檢方走完程序,咱們特案處這攤活兒就算是正式交差了。”
“趕緊把手頭東西整理整理,天一亮咱們就撤。”
傅謹深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嗓音裏帶着明顯的倦意。
“急什麼?總得讓弟兄們緩一緩吧。”
“這一個多月跟陀螺似的轉,我這當隊長的都看得過意不去。”
葉驍扯了扯嘴角,抬起頭看向天花板:
“凌越的麻煩算是收拾了,可他揭出來的那幾檔子事,可全是別人那兒積壓的老賬。”
“這下子所有的謎題都被他一個人解開了。”
“但上面根本不可能公開說是找了個黑客高手協助,頂多就是讓他少坐幾年牢吧。”
“最後所有的表彰跟好處都歸到我頭上,那些資歷深的前輩們肯定要眼紅。”
“我得抓緊時間回去安排一下,免得被人背後使絆子。”
“哦,我明白了……”
傅謹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還是你考慮得謹慎周全。”
“這回鬧出的動靜確實太大,是該收斂些。”
“畢竟咱們經驗還不足,低調點沒壞處。”
葉驍順手拍了拍傅謹深的肩膀,語氣隨意卻帶着信任。
“剩下那些收尾的爛攤子,可就靠你處理了。”
“還得麻煩你多上點心,凌越畢竟還那麼年輕,盡量替他多周旋一下。”
“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大好時光要是全浪費在監獄裏,真是有點可惜了。”
傅謹深聽了,微微搖頭。
“你倒是挺替那小子操心啊。”
“他自個兒倒跟個沒事兒人一樣,該吃吃該睡睡,剛才還嬉皮笑臉地拉着值班警員瞎扯閒聊呢。”
“幸好咱們的人夠穩得住,要不然誰知道他又要鬧出什麼花樣來。”
葉驍聽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凌越這家夥,真是讓人頭疼。”
傅謹深打趣了下老搭檔,“你看着可不像是頭疼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