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風雪似乎永無止境,嗚咽着掠過已成死地的村莊。寒風在斷壁殘垣間穿梭,發出時而尖銳、時而低沉的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哭泣、嘶吼、訴說着不甘。它們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灰燼,拍打在殘破的門窗上,發出“噗噗”的輕響,如同亡魂不安的嘆息,一遍又一遍地叩問着這死寂的人間。
凌沐溪依舊跪在父母的棺木前。冰冷的寒意早已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穿透她單薄的衣衫,刺入她的肌膚,深入骨髓,凍結了她的血液,幾乎讓她四肢僵硬得失去知覺。但她渾然不覺。身體的麻木,遠遠不及內心那被反復碾碎又強行凍結的痛苦的萬分之一。
黑暗中,她看不清父母和弟弟的容顏,只能看到棺木模糊而沉重的輪廓,像三座巨大的、壓在她心口的黑色石碑。然而,他們的樣子,他們生前最後的樣子,以及他們慘死的景象,卻比任何白晝下的景象都要清晰,如同最熾熱也最冰冷的烙印,深深地灼燒在她的腦海裏,反復播放,永無止境。
父親那被懸掛在槐樹上、凍結着憤怒與不屈表情的頭顱;那雙曾經將她高高拋起又接住的粗壯手臂,如今被粗糙的草繩捆綁,斷裂處露出森白的骨茬和凝固的深紅;母親至死緊握的、沾滿血污的斷剪,那用力至指節發白的手,仿佛還在訴說着最後的掙扎與守護;弟弟背上那截粗糙冰冷、穿透了藍色小棉襖的黑色箭杆,和他最後蜷縮在炕底陰影裏、失去所有生機的冰冷小身體……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淬毒的、生了倒刺的銼刀,狠狠地、反復地刮擦着她的神經,碾磨着她的靈魂。痛楚尖銳而持久,幾乎要讓人瘋狂。但她不能瘋狂。有一種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在那片痛苦的廢墟深處凝結,支撐着她,迫使她保持一種可怕的清醒。
過往十六年的點點滴滴,那些溫暖的、平凡的、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常碎片,也不受控制地在這片血腥的黑暗中涌現出來,與眼前的慘狀交織對比,形成一種更爲殘酷的凌遲。
她仿佛又感覺到父親那雙寬厚溫暖、布滿老繭的手掌,覆蓋在她的小手上,耐心地調整她拉弓的姿勢,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溪兒,手要穩,心要靜。目光順着箭尖望去,你的目標就在那裏。”狩獵歸來,父親總會變魔術般從懷裏掏出幾顆野果子,或者一只羽毛漂亮的小鳥(通常是活的,給她和小石頭玩一會兒就放掉),臉上帶着爽朗而得意的笑容。
母親的身影總是溫柔而忙碌的。在昏黃的油燈下,就着那點微弱的光,一針一線地爲他們縫補衣物。針腳細密而勻稱。她會哼着不知名的小調,聲音輕柔。夏天用艾草煮水給他們驅蚊擦身,冬天把他們的棉襖棉褲在炕頭烤得暖烘烘的。夜裏,她會用手探探姐弟倆的被窩,確認是否暖和。她梳頭的手勢那麼輕柔,會用木梳蘸着泡了桂花的溫水,細細理順她的長發,嘴裏念叨着:“姑娘家的頭發,就是第二張臉面,要好好養護。”那淡淡的桂花香,似乎此刻還能隱約聞到。
弟弟小石頭,那個調皮得像只小猴子的孩子,總是跟在她後面“姐姐、姐姐”地叫個不停。亮晶晶的眼睛裏充滿了對她這個姐姐的崇拜和依賴。會把他最寶貝的木陀螺塞進她手裏,讓她陪他玩。會在她假裝生氣時,用軟乎乎的小手扯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認錯。晚上睡覺總喜歡鑽她的被窩,把小冰腳貼在她腿上,被她呵斥兩句就咯咯地笑。
還有阿哲。那個比她大兩歲、一起長大的鄰家少年。性格有些憨直,說話常常會臉紅。記得去年春天,他偷偷塞給她一束剛采的、帶着露水的野杜鵑,紅得像火,結結巴巴地說“給你……好看”,然後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扭頭就跑遠了。他們曾一起在山坡上放羊,一起在溪邊捉魚,他總會默默地把最肥的那條串起來遞給她。前幾天,他還悄悄跟她說,他爹答應教他打一柄更好的腰刀了,等打好了,就能更好地保護……保護村裏的人。他說這話時,眼神亮亮的,帶着對未來的憧憬。
村子裏炊煙嫋嫋的黃昏,空氣中彌漫着柴火味和飯菜香;夏夜星空下,孩子們追逐嬉鬧,大人們搖着蒲扇聚在一起閒聊,蛙聲此起彼伏;冬日裏,大家圍坐在誰家的火塘邊,分享着有限的烤紅薯和炒豆子,火光映照着一張張樸實而溫暖的臉龐……
所有這些,曾經構成她整個世界的一切,那些平淡、真實、觸手可及的溫暖與幸福,都在這個寒冷絕望的冬夜,被蠻族的鐵蹄和屠刀徹底地、殘忍地碾碎、冰封、埋葬。連同那個會在父母膝下撒嬌、會和弟弟嬉笑打鬧、會對着阿哲送來的野花暗自歡喜、會對未來懷着朦朧而普通憧憬的獵戶少女凌沐溪,一起死去了。
活着的是什麼?
她感受着自己胸腔內心髒緩慢而沉重的跳動,感受着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的刺痛。是一具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空殼?還是一團被無盡的悲傷和絕望浸透、只等待燃燒的枯木?或者,是一團已經被點燃、只瘋狂燃燒着仇恨與復仇之火的燃料?
她緩緩地抬起頭。脖頸因爲長時間的僵直而發出細微的“咔”聲。黑暗中,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這被死亡氣息籠罩的屋頂,望向那片沉沉重壓着大地的、毫無星光的、絕望的天幕。那裏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風雪和黑暗。
然後,她動了。
跪得僵硬的身體各個關節發出“咔咔”的輕微脆響,如同生鏽的機器重新啓動。她用手支撐着冰冷的地面,艱難地、一寸寸地站起身。雙腿麻木得不聽使喚,幾乎讓她重新跌倒,她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棺木,才勉強站穩。
她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她一步一步,拖着麻木的雙腿,走到牆邊。憑着記憶和對這屋子深入骨髓的熟悉,在黑暗中摸索着。
手指觸碰到一件冰冷而堅硬的物體。那是父親平日懸掛獵刀的木楔。
她摸到了父親的那把獵刀。
這把獵刀跟隨父親多年。牛皮刀鞘已經被摩挲得油光發亮,邊緣處有些磨損,露出下面的材質。刀柄是堅硬的老榆木,被父親粗糲的手掌常年握持,浸潤了汗水和歲月的痕跡,變得異常溫潤光滑,幾乎能貼合她掌心的每一條紋路。父親曾用它剝開獵物的皮毛,剔出最鮮嫩的骨肉,喂養家人;也曾用它砍斷荊棘,開辟山路;更曾用它直面猛獸的獠牙,擊退危險的敵人,守護身後的家人。刀身是父親引以爲傲、親手鍛造的百煉鋼,曾無數次在磨刀石上響起富有節奏的“沙沙”聲,此刻即便在絕對的黑暗中,似乎也隱隱流動着一層微弱的、內斂的寒光,仿佛沉眠猛獸的呼吸。
她的手指緊緊握住刀鞘,冰冷的觸感從指尖直達心髒,卻奇異地帶來一絲詭異的清醒。
“鏘——”
一聲清越而冷冽的金鐵輕吟,在死寂的屋內驟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獵刀出鞘。
冰冷的刀鋒,在濃稠的黑暗中映不出她此刻蒼白而麻木的臉,也映不出她眼底深處那片死寂的荒原與洶涌的暗火。只能感受到一股決絕的、令人心悸的、幾乎能切割開空氣的寒意,撲面而來。
她握着刀,走到屋子中央。那裏或許曾經擺放着一家人吃飯的木桌,母親會端上熱騰騰的飯菜,父親會講着山裏的見聞,小石頭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則會笑着給弟弟擦掉嘴角的飯粒。如今,那裏只剩一片空曠和狼藉,還有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和雪沫的地面。
她抬起另一只手,撩起腦後那長長的、因爲連日跟隨父親在山林間穿梭狩獵而有些凌亂糾纏的發辮。發絲間或許還沾着山林裏的草屑和塵土。
這頭青絲,烏黑、濃密、順滑,長及腰際。母親生前常常幫她梳理,會用那把齒縫均勻的木梳,蘸着泡了桂花的溫水,一邊細細地將它們理順,編成各種時興或傳統的花樣,一邊溫柔地念叨:“我家溪兒的頭發真好,像最光滑的緞子,以後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阿哲那次紅着耳朵遞給她野花時,眼神飄忽,也曾笨拙地低聲嘟囔過:“沐溪,你的頭發……像……像黑夜裏最亮的泉水……”
這是她作爲女兒家,曾經下意識珍視和驕傲的一部分。是柔美、溫婉、被呵護的象征。是過往那些平靜歲月和朦朧情感的見證與載體。
但現在,這一切都不需要了。
所有的柔軟,所有的溫情,所有屬於“過去”的印記和牽絆,都必須被徹底斬斷。復仇之路,不需要這些累贅,不需要會讓人軟弱沉溺的回憶,更不需要任何象征着美好、柔弱和依賴的東西。那條路,注定只有冰雪、荊棘、黑暗和血腥,需要的是鋼鐵般的意志、冷酷的心、和毫無掛礙的決絕。
她左手緊緊攥住發尾,仿佛握住的是自己十六年的人生。右手握緊了獵刀冰冷堅硬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刀鋒冰冷地貼在她頸後細膩的皮膚上,靠近發根的位置。那是一種足以讓人戰栗的冰冷,帶着一種無情的、切割的意味。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手腕猛地發力,向下一拉!
“唰——”
一聲極其利落的、纖維斷裂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大束烏黑光滑的長發,應聲而斷,徹底脫離了它的主人,軟軟地、了無生氣地垂落下來,被她緊緊攥在左手之中。
仿佛有什麼無形的、與過去所有溫暖和牽絆相連的紐帶,也隨之被這冰冷鋒利的一刀,徹底斬斷。
腦後驟然一輕,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空虛感瞬間襲來,取代了之前長發帶來的些許暖意和重量。斷發處參差不齊,短短的發茬摩擦着她的脖頸和臉頰,帶來一種陌生而刺痛的、仿佛時刻提醒着此刻決絕的觸感。
更多的碎發隨之飄落下來,散在她瘦削的肩上,落在她沾滿泥濘和血污的衣襟上,掉在她腳邊冰冷的土地上,如同黑色的、枯萎的、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花瓣。
她沒有低頭去看手中那束曾經被母親溫柔梳理、被阿哲笨拙稱贊過的長發,只是更加用力地、幾乎要將它們嵌入掌心地緊緊握着。仿佛那不是頭發,而是祭奠過去的祭品,是與美好純真歲月告別的信物,是投入復仇烈焰的第一件犧牲。
刃過青絲落。
斬斷的是昔年的天真與無憂,是少女的情懷與羞澀,是對平凡幸福的所有眷戀與期待,是對過去那個被保護、被疼愛的自我的全部認同。
從此,鏡中再無紅妝女,雪夜空餘斷腸人。銅鏡或許早已在混亂中被砸碎,一如她破碎的人生。即便有鏡,映出的也將是一張刻印着血海深仇、只剩下冰冷與決絕的陌生面容。
她站在那裏,手握斷發和猶帶寒光的獵刀,參差的短發使她原本柔和婉約的眉眼輪廓顯得陡然清晰和冷硬了許多,透出一股近乎銳利的鋒芒。黑暗中,她的眼神空洞 yet 銳利,像兩把剛剛在極寒中淬火完畢、摒棄了所有雜質、只剩下純粹殺意、亟待飲血的新刃。
決絕斷昔年。
與過去的自己,和過去的生活,徹底告別。剩下的,只有一條被至親之血和無邊仇恨鋪就的、通往未知黑暗與殘酷殺戮的荊棘之路。
風雪仍在屋外呼嘯,像是爲她奏響的一曲挽歌,又像是爲她送行的、充滿肅殺之氣的戰鼓。
她緩緩抬起握刀的手,將刀刃上殘留的幾根發絲吹落。
動作緩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開啓命運的沉重。
第一步,已經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