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斷發,還殘留着一點點微弱的、屬於她自身生命活力的餘溫,像冬日裏將熄的灰燼中最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熱氣。這溫度透過掌心冰冷的皮膚,微弱地傳遞着,仿佛是她那剛剛被親手斬斷的、尚未完全死去的過去,在做着最後的、無力的告別。
凌沐溪低下頭,在幾乎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凝視着這束曾經伴隨她度過十六個平靜春秋的青絲。它們此刻無力地、順從地垂墜在她的指間,失去了往日被陽光照射時會泛出的柔和光澤,失去了被山風吹拂時會飄動起來的生命力,像一團寂寞的、失去了根系和源泉的黑色水草,纏繞在她冰冷的手指上,沉甸甸的,滿載着被舍棄的記憶。
她下意識地將它們湊近鼻尖,一股極其淡薄、幾乎被血腥氣和寒氣徹底掩蓋的、若有若無的甜香,幽靈般鑽入她的鼻腔。那是母親最喜愛的桂花頭油的香氣。母親總是省着用,只在重要的日子,或者心情極好時,才會在梳子上滴上那麼一小滴,細細地梳理她的長發,笑着說:“我的溪兒,配得上這天下最好的香味。”這絲微弱的暖香,曾經代表着母親指尖的溫柔和那些安寧的清晨,此刻聞起來,卻只剩下令人心碎欲裂的諷刺和無邊的悲涼。它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入她早已麻木的心房最深處,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劇痛。
她猛地攥緊了這束頭發,仿佛要徒手捏碎這份徒勞的感傷。指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變得慘白毫無血色。這不是留戀,絕不是。她是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感受這最後的聯結,然後,要將這點與“過去”殘存的、軟弱的聯系,徹底轉化爲某種更有力、更殘酷、更能支撐她走下去的東西。痛苦、溫暖、回憶……所有這些,都必須成爲燃料,投入那名爲仇恨的熔爐。
她抬起頭,目光在冰冷、死寂、彌漫着毀滅氣息的堂屋中緩緩掃過。視線掠過翻倒的桌椅、散落的雜物、凝固的血跡,最終,定格在堂屋正中央那根粗壯的、深深嵌入土牆、支撐着整個屋頂不被積雪壓垮的主梁上。
這根房梁,由結實的鬆木制成,表面粗糙,顏色因年深日久的煙火的熏燎而變得黝黑發亮。它默默見證過這個家庭無數的悲歡離合,承載着這個小小世界的重量與歲月。父親曾在一個雨夜,發現它被蟲蛀了一個小洞,緊張不已,第二天立刻尋來最好的木材和鐵釘,仔細地加固修補,一邊忙活一邊對好奇圍觀的她和弟弟說:“房子和人一樣,脊梁骨不能出問題,出了問題,家就散了。”母親生前,每逢年節大掃除,總會仰着頭,用長竿綁着布巾,仔細拂去梁上積攢的灰塵,嘴裏念叨着“除舊迎新”。過年時,弟弟小石頭曾興奮地指着這根最高的梁,吵着嚷着要把那個最大最紅的、畫着鯉魚的燈籠掛在這裏,說這樣福氣就能罩住整個家。父親笑着把他扛在肩上,滿足了小家夥的願望,那一刻,滿屋都是溫暖的燈光和歡聲笑語。
如今,紅鯉燈籠早已不知被毀於何處,歡聲笑語被死寂取代,溫暖的記憶被冰冷的現實凍結。這根曾是家庭支柱的房梁,將迎來它全新、也是最爲殘酷的使命——它將不再是溫暖的見證者,而是仇恨的銘記者,誓言沉默的守護者。
凌沐溪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瘋狂。她搬來那張唯一沒有被完全砸爛、但已經歪斜不堪的椅子。椅子腿短了一截,是父親用一塊木片墊平的,如今那木片也不知所蹤。她踩了上去,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高度剛好讓她能夠到那根黝黑沉重的房梁。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梁木粗糙冰冷的表面。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半縷昔日煙火的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死寂。她用另一只手握緊獵刀,毫不猶豫地“刺啦”一聲,從自己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污冰屑的衣襟下擺,割下一條長長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布條。布條粗糙磨手,帶着她身體的微溫(很快便消散)、以及無法洗刷的血污和冰雪融化的溼氣。
她將手中那束沉甸甸的、承載着她十六年人生的斷發,理順,集攏,然後用那根粗糙的布條,一圈一圈,死死地、緊緊地纏繞、捆綁在一起。她綁得極其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和決絕,都狠狠地勒進這個結裏。最後,她打了一個死結,一個無比牢固、幾乎不可能用徒手解開的結。這個結,如同她心中的恨意,纏絞盤結,再無鬆動之日。
然後,她踮起腳尖,手臂高高舉起,將這束綁好的、象征着與過去徹底決裂的頭發,鄭重地、幾乎是儀式般地懸掛在了那根黝黑房梁的正中央。她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垂掛在最顯眼、最無法忽視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跳下椅子,看也沒看,反身一腳將那把歪斜的椅子踢開到角落。椅子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徹底散架,如同她已然破碎的舊日生活。
她後退幾步,站穩。仰起頭,清冷而決絕的目光,投向那懸於梁下的斷發。
黑暗中,它只是一個模糊的、垂掛的陰影輪廓,像一個詭異的、被縮小的首級,無聲地訴說着暴行與死亡;又像一個沉重的、散發着不祥氣息的古老符咒,預示着未來道路的血腥與黑暗;更像一個抽象的、殘酷的圖騰,標志着一種信仰的徹底轉變——從愛走向恨,從生走向復仇。它在從破窗破門灌入的、永無止境的寒風中,極其輕微地、緩慢地、帶着某種令人心悸的韻律晃動着,仿佛擁有某種令人不安的、固執的、怨靈般的生命力。
從此,這就是她的圖騰。
每日每夜、每時每刻提醒她血海深仇的視覺圖騰。它將取代曾經懸掛在這裏的溫暖燈籠,成爲照亮她未來道路的、唯一冰冷而殘酷的光源。
每一天,只要她睜開眼,只要她還活在這片埋葬了她至親至愛、埋葬了她整個世界的廢墟之中,第一眼就會看到它。它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赤裸裸地懸在她的視線裏,提醒她,是誰讓她從被父母呵護的雲端瞬間墜入無間地獄,是誰讓她不得不親手斬斷象征女兒家一切美好的青絲,與過往所有的溫柔和天真徹底決裂。
它會無聲地、卻又震耳欲聾地對她嘶吼,重復播放那些刻骨銘心的慘象:父親被懸掛於村口老槐樹上、凍結着憤怒與不屈的殘肢;母親至死緊握的、沾滿血污的斷剪,和那雙不曾瞑目的、充滿擔憂與絕望的眼睛;弟弟背上那截粗糙冰冷、穿透了藍色小棉襖的黑色箭杆,和他最後蜷縮在炕底陰影裏、失去所有生機的小小身體……
它會讓她鼻尖永遠縈繞着那無法散去的、濃重的血腥味,眼前永遠閃現着雪地上那些刺目驚心的、大片大片的暗紅,耳邊永遠回蕩着這死寂村莊裏每一個絕望亡魂無聲的哭泣與呐喊。
它會吞噬掉任何可能在疲憊或夢境中產生的軟弱、猶豫、甚至一瞬間的迷茫和對溫暖的渴望。它會像最嚴酷的鍛錘,將她所有的悲傷和痛苦,不斷地淬煉、提純,最終轉化爲唯一的一種東西——仇恨。
冰冷、堅硬、純粹、不死不休的仇恨。
這束孤發,將如同一個沉默而嚴酷的監督者,一個她爲自己設下的、永不解除的詛咒,高懸於她餘生的每一天,每一個日出日落。警醒着她,鞭策着她,拷問着她,直到大仇得報,直到敵人的鮮血浸透大地,直到血債血償;或者,直到她流幹最後一滴血,筋疲力盡地倒在這條復仇之路的盡頭,與她的家人團聚。
“看着吧。”她對着那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的、陰影般的斷發,從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破碎的、幾乎不似人聲的低語,那更像是一種以靈魂和未來爲祭品而立下的血腥誓言,“每日看着。記住這一切。牢牢記住……我會讓他們……百倍……千倍……償還。”
聲音低沉而扭曲,在空蕩冰冷、如同墓穴的屋子裏微弱地回蕩,很快就被窗外更加淒厲的風雪聲吞沒,仿佛天地都不願聆聽這過於沉重和絕望的誓言。
但那懸於梁下的頭發,那用血污布條系成的死結,那無聲的誓言,卻仿佛真的擁有了生命和重量,沉沉地壓在了房梁之上,壓在了這間屋子的心髒之上,更狠狠地壓在了她的靈魂之上。它們如同被刻入了凝固的時空,烙印在了這個絕望的夜晚,從此,將日夜不停地、冰冷地注視着她走向那條唯一的、通往復仇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