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絕望的、幾乎要將她靈魂都撕裂的內心掙扎達到沸騰的頂點,仿佛再多一秒就會徹底崩潰或爆發的臨界瞬間,那個如同在無盡黑暗深淵中驟然劃過的、冰冷而銳利的閃電般的念頭,驟然變得清晰、堅定起來!
直接沖突等於送死,毫無意義,更辜負血海深仇。這個認知冰冷而堅硬,如同磐石般不可動搖。 但…這絕不意味着,她只能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被動地、恥辱地蜷縮在這裏,眼睜睜地看着暴行發生,任由那最後一點屬於人的良知在無聲中被徹底碾碎!
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猛地、精準地投向窩棚最深處那個陰暗的角落——那裏,被她用幾塊肮髒的破布仔細包裹、隱藏起來的,是父親的獵弓和那只剩下十幾支箭的箭囊!
弓!
父親的弓!
那張由父親親手挑選柘木、反復打磨、上了清漆的獵弓!那張弓身曾被父親寬厚的手掌無數次摩挲,變得溫潤光滑;那張弓弦曾無數次被父親有力的手指拉動,發出清越的顫鳴,射出的箭矢洞穿山林間狡猾的獵物,保護着家人的安寧,換取着一家的溫飽!它不僅僅是武器,更是父親的一部分,是力量、守護和智慧的象征!
一個大膽、精密、甚至可以說是在走鋼絲的冒險計劃,在她那因極度緊張和專注而變得異常清明、高速運轉的腦海中迅速凝聚、成型!這個計劃的核心精髓在於:制造一個足夠震撼的意外,強行打斷施暴過程,轉移所有注意力,而非愚蠢的正面對抗!
她需要一個動靜!一個必須足夠大、足夠突然、足夠詭異、足以在瞬間將那幾個被酒精和獸欲沖昏頭腦的兵痞的注意力,從那個可憐女子身上完全撕扯開的巨大動靜!並且,這個動靜必須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個自然的、偶然發生的意外事件!絕不能留下任何人爲幹預的痕跡,絕不能讓人懷疑到是有人暗中出手,否則,引火燒身,前功盡棄,萬劫不復!
她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穿透窩棚那道狹窄的縫隙,如同最經驗豐富、最沉靜老練的獵手在評估狩獵環境與獵物的一舉一動。她的視線快速而精準地掃視着聲音傳來的騷亂中心點以及其周圍的一切環境細節。
那幾個兵痞圍着一小堆搖曳不定的篝火,火光在一定程度上照亮了他們醜惡的嘴臉和那個掙扎女子的輪廓,但這火光同樣也限制了他們在黑暗中的視野,讓他們對火光範圍外的黑暗更加難以看清。他們身後不遠處,是幾頂低矮破爛、仿佛隨時會倒塌的帳篷和胡亂堆積的雜物垃圾,再往遠處,靠近營地邊緣的模糊地帶,似乎頑強地生長着幾棵在嚴冬中褪盡了樹葉、只剩下光禿禿扭曲枝椏的矮樹,如同伸向天空的、幹枯的鬼爪。
就是那裏!
她的目光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死死定格在距離兵痞施暴地點大約三十步開外、一株孤零零矗立在營地邊緣陰影裏的歪脖子老樹。那棵樹形態醜陋,枝椏光禿,但在其最高處、一根相對纖細的枝條上,似乎懸掛着一個巨大的、模糊不清的黑影——那或許是一個早已被廢棄的大型鳥巢,經年累月風吹雨打變得碩大而鬆散;也可能是一大團被冬季狂風卷上去、纏繞在一起的枯藤敗草?光線太暗,距離也不近,根本無法看清具體是什麼。
但這恰恰最好!它足夠高,足夠顯眼(在昏暗光線下作爲一個模糊目標),而且其位置和性質,完美符合“意外”的發生條件!
更重要的是,從她這個隱蔽的窩棚縫隙看過去,正好有一條相對清晰的、沒有太多障礙物(比如頻繁有人走動或大量帳篷遮擋)的射擊線,可以通往那根承載着模糊黑影的細枝!雖然光線極其昏暗,距離對於她這張受損的獵弓而言也頗具挑戰,但她對自己的箭術有着根植於無數次練習和實戰的自信!那是父親手把手、一點一滴悉心教導出來的,是在真實的山林狩獵中歷經考驗的!她或許因爲力氣和弓身損傷的原因,無法像父親那樣開滿強弓射出重箭,但在準頭、時機把握和環境影響判斷上,她有着獵人特有的敏銳和精準!
目標,不是那些該下地獄的兵痞,而是那根特定的樹枝!或者樹枝上那團東西!只要箭矢能精準命中,引發足夠的斷裂聲和墜物動靜,就有極大可能驚起某些東西——比如棲息其中的夜鳥,或者 simply the crashing sound itself ——從而制造出她所需要的混亂!
心念電轉之間,整個行動計劃已在腦中清晰無比地勾勒完畢!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備用方案(比如一箭不中是否需要立刻補射?但風險極大),都如同冰水般冷靜地流過她的思緒。
行動必須快如閃電!那個女子的哭泣聲已經微弱如同遊絲,掙扎的動靜幾乎消失,兵痞們的淫笑和喘息卻愈發得意張狂,留給她幹預的時間窗口正在以秒爲單位飛速關閉!
凌沐溪沒有任何猶豫!時間不容許任何遲疑!她像一只在黑暗中潛行的靈貓,整個身體無聲無息地、以一種最小幅度的動作,迅捷而輕巧地挪到窩棚最深處。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熟悉的弓身,解開包裹的破布時,竟沒有一絲顫抖。
當手指真正握住那冰冷光滑、帶着父親印記的木質弓身,感受到那韌性十足、繃緊的弓弦時,一種奇異的、強大的冷靜感瞬間如同冰水流遍全身,迅速驅散了之前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焦灼、恐慌和劇烈的情感沖突!在這一刻,她仿佛褪去了所有少女的脆弱和潰營難民的惶惑,驟然回歸了那個穿梭於北地山林、目光如電、心思沉靜、與自然和獵物博弈的獵手身份!
她熟練地抽出一支箭。箭杆筆直,箭簇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依靠着極其微弱的光線反射,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冰冷的寒芒,如同她此刻的眼神。
她再次匍匐回窩棚的縫隙之後,調整呼吸——深深地、緩慢地吸入一口冰冷污濁的空氣,再極其緩慢地吐出,強行壓下那因爲緊張和激動而擂鼓般狂跳的心髒,讓它逐漸恢復到一個更適合瞄準的相對平穩狀態。窩棚外,兵痞們令人作嘔的淫笑、粗喘,女子那幾乎斷絕的微弱嗚咽,依舊如同背景噪音般傳來,但此刻,這些聲音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變得模糊而遙遠,不再能輕易攪動她的心緒,反而變成了她需要利用和計算的環境音的一部分,用以掩蓋她接下來可能發出的微小動靜。
她緩緩地、極其穩定地抬起弓。右手手指扣住箭尾和弓弦,纏繞着浸血布條的掌心在用力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她渾然不覺,仿佛那只手已經不是自己的。左臂前伸,穩穩地握住弓弣,感受着木質傳來的冰冷觸感和熟悉的弧度。
開弓!
整個動作流暢、隱蔽、充滿了一種內斂的力量感。她極力控制着肌肉,避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柘木弓身因爲之前被損壞而出現的那道裂紋,在弓弦逐漸繃緊時發出了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吱嘎”聲,但這聲音迅速被外面兵痞們的叫嚷和風聲所吞沒。弓弦被一寸寸地拉開,她手臂、肩背的肌肉隨之繃緊,清晰地感受到弓身傳來的、比記憶中更加沉重一些的阻力——那是損傷帶來的影響。她咬緊牙關,調動起全身的氣力,穩定而堅定地繼續後拉,直到弓弦緊緊貼附在她的臉頰旁,弓身被拉出一個飽滿而優美的弧度——如滿月!
箭尖,穩穩地指向遠方黑暗——不是那幾個該被千刀萬剮的兵痞——而是牢牢鎖定在那棵歪脖子老樹最高處、那根在黑暗中幾乎難以分辨、承托着模糊黑影的纖細枝條!
她的目光在這一刻銳利得不可思議,穿透了昏暗的光線,排除了所有的幹擾,死死地鎖定了那個預定的目標。風速、距離、光線昏暗程度、弓的損傷帶來的力道偏差……所有復雜因素在她腦海中飛速計算、整合、調整,化作一種近乎本能的微妙手感修正。整個喧囂而絕望的世界仿佛瞬間被抽離了所有雜音,萬籟俱寂,只剩下她,她的呼吸,她手中這張繃緊如滿月的獵弓,那支蓄勢待發的箭,以及那個在黑暗中搖曳的、必須被擊中的目標。
成敗,生死,道義,盡在此一舉!
她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凝固般穩定,扣弦的手指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動。
然後,在一片死寂的內心世界中,她鬆開了扣弦的手指!
“噌——”
一聲極其輕微、微弱到幾乎消散在風中、如同嘆息般的弓弦顫動彈響!
箭矢離弦,悄無聲息地撕裂濃稠的黑暗,帶着她全部的期望、壓抑的憤怒、冰冷的計算和孤注一擲的決心,如同一道隱形的、蘊含着風暴的死亡之吻,朝着那預定的目標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