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之外,那場力量懸殊的欺凌仍在繼續,聲響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爲一方力量的衰減和另一方獸性的愈發張狂而顯得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窒息。女子絕望的嗚咽和哭泣聲,已不再是最初的尖銳驚恐,而是轉化爲一種斷續的、被強行壓抑的、仿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像一根冰冷生鏽、沾滿污穢的鐵絲,不僅僅纏繞在凌沐溪的心髒上,更似要鑽入她的腦髓,死死絞緊,帶來一種幾乎要令頭顱爆裂的鈍痛與惡心。兵痞們粗野亢奮的笑罵聲、布料被一次次更大力度撕裂的刺耳脆響、皮帶扣碰撞的叮當聲、以及那種混合着酒氣、汗臭和純粹獸欲的、令人作嘔的喘息,如同不斷翻涌上漲的、污濁粘稠的泥漿,洶涌地潑灑進她的耳朵,無孔不入地試圖淹沒她的神智,污染她整個靈魂。
窩棚之內,凌沐溪蜷縮在冰冷、潮溼、彌漫着自身血腥味和外部腐臭的黑暗中,像一尊被遺棄在極寒之地的、表面覆蓋着冰霜的石雕。只有那雙在濃密眼睫下急劇收縮、瞳孔深處劇烈震蕩的眸子,以及那緊握獵刀、因過度用力而使得每一個指關節都發出細微“咯咯”聲、慘白凸起、並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的手,才泄露了她看似凝固的外表下,正在經歷着何等驚心動魄、足以撕裂靈魂的海嘯與風暴。
救?還是不救?
這兩個截然相反的念頭,不再是簡單的疑問,而是化作了兩只被逼到絕境、獠牙畢露、雙眼血紅的瘋狂野獸,在她腦海那片已被仇恨和痛苦灼燒得焦黑的荒原上,展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撕咬與搏鬥!每一次爪牙的碰撞,每一次肌肉的撕裂,都迸發出令人暈眩的痛苦火花和震耳欲聾的、唯有她自己能聽見的靈魂咆哮!
救?
這個念頭帶着一絲殘存的、屬於過去那個凌沐溪的溫度和沖動,猛地竄起!
如何救?像那些流傳於市井說書人口中、或是閃耀在遙遠記憶碎片裏的熱血傳奇英雄一樣,胸腔中憋足一股浩然正氣,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拔出鋒利的刀劍,如同天神降臨般沖出藏身之地,直撲向那幾個被酒精和卑劣欲望徹底支配的兵痞?
但這絲微弱的光亮和熱度,瞬間就被現實那冰冷、堅硬、殘酷無比的牆壁撞得粉碎!
冰冷的畫面無比清晰地在她眼前展開:
她只有一個人。一個已經連續多日食不果腹、飢腸轆轆,身體因爲寒冷、疲憊和傷痛而幾乎到達極限的十六歲少女。她的力量在流失,她的反應會變慢,她甚至能感覺到一陣陣因爲低血糖而引起的輕微眩暈。
而對方呢?是至少三個,甚至可能因爲動靜吸引來更多的,常年廝混於行伍之間、或許經歷過廝殺、體格遠比她粗壯魁梧、腰間挎着制式兵刃、並且此刻正被酒精和獸欲刺激得亢奮無比的成年男性。他們是潰兵,是兵痞,是這片法外之地的渣滓,但也正因爲如此,他們的身上淬煉着一種純粹的、爲了生存可以不擇手段的狠辣與實戰經驗,那絕非她這個雖然跟隨父親學過狩獵、卻從未真正與人對決拼殺的獵戶少女所能比擬的!
沖出去的結果,幾乎不需要想象,便如同最清晰的噩夢般呈現:
最好的情況?或許她能憑借突然性、憑借父親教導的、用於對付野獸的刁鑽技巧,在最初的一瞬間傷到其中一人,制造一點混亂。但也僅此而已了。她絕對無法同時對抗三個甚至更多被激怒的、持有武器的兵痞。他們只需反應過來,一擁而上……
最可能的情況是:她甚至來不及靠近,就會被輕易地制服、打倒在地。然後……她的下場,恐怕會比那個正在遭受欺凌的流民女子更加淒慘百倍!她這張雖然經歷了風霜卻依舊難掩清秀輪廓的臉龐,她這具年輕的身體,在這種毫無規則、弱肉強食的潰營泥潭裏,本身就是一種原罪,會招致最可怕、最不堪想象的凌辱與折磨!死亡,或許都會成爲一種奢侈的解脫。
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徹底搭進去,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然後呢?磐石峪那沖天而起的血仇誰去報?父母弟弟那慘死冰窟的冤屈誰去申?那懸於老家房梁之上、用斷發和血誓刻下的誓言,豈不成了鏡花水月、天大的笑話一場?
爲了一個素不相識、或許下一刻就會死在這片泥潭裏的流民女子,付出自己的一切,賭上復仇的唯一希望,這……值得嗎?一個冰冷徹骨、卻又現實得殘酷的聲音,在她心底最深處幽幽響起。在這片每天都在上演死亡、道德與律法早已崩壞殆盡、人性被壓縮到最低生存限度的潰營泥潭裏,竭盡全力地自保,難道不是最優先、甚至是唯一理智和正確的選擇嗎?多管閒事,強出頭,往往意味着最快的自取滅亡!沉默,忍耐,苟活,才是這裏的生存法則!
不救?
另一個聲音,卻帶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響起。
那就意味着,她必須強迫自己坐在這裏,如同一塊真正的石頭,一動不動。必須用意志力強行關閉自己的耳朵,屏蔽掉那近在咫尺、一聲聲敲擊在她靈魂之上的絕望哭泣;必須緊緊地閉上雙眼,甚至用手死死捂住,阻止自己去想象那黑暗中所正在發生的、具體而醜惡的暴行畫面。意味着她必須眼睜睜地(即使是透過心靈的眼睛),看着另一個和她一樣脆弱、甚至因爲更加無助而即將被徹底摧毀的女性,在她可能擁有幹預能力(盡管微乎其微)的情況下,走向毀滅。
這意味着,她在這一刻,選擇了徹底的冷漠和絕對的自私。爲了那個遙遠而巨大的復仇目標,是否就可以毫無負擔、心安理得地犧牲掉眼前每一個可以被犧牲的“他人”?如果通往復仇的道路,必須以徹底泯滅所有的人性與良知作爲鋪路石,那麼即使最終她成功了,站在仇敵的屍山血海之上,那個存活下來的存在,還是原來的那個凌沐溪嗎?還是說,到了那時,她早已在過程中異化成了和那些制造磐石峪慘劇的蠻兵、和眼前這些施暴的兵痞毫無二致的、只知殺戮、掠奪與毀滅的野獸?復仇,究竟是爲了祭奠和告慰那些曾經美好善良的靈魂,還是只是爲了喂養自己內心那頭因痛苦而誕生的、永不饜足的怪物?
父親洪亮而沉穩的聲音仿佛穿越了記憶的迷霧,在她耳邊響起:“溪兒,弓箭是用來狩獵、保護家園和親人的,不是用來虐殺取樂的。山林賜予我們食物,我們要心存敬畏,取之有道。” 父親即使面對最凶猛的野獸,也從不以折磨它爲樂,總會給予一個幹脆利落的了斷。
母親溫柔而堅定的話語也如暖流般回蕩:“丫頭,看到別人落難,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誰都有走窄的時候,今天你幫了別人,說不定哪天,也會有人在你需要的時候拉你一把。心裏得留着這點善念和光亮。”
這些早已融入她骨血、塑造了她品格根基的教誨,此刻與眼前這赤裸裸的、殘酷到令人發指的生存現實,發生了最劇烈、最痛苦的沖突!那感覺,仿佛有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她的靈魂,要將她活生生撕成兩半!
那女子的每一聲壓抑的哭泣,每一聲破碎的哀求,都像是一把無形的、帶着倒刺的錐子,狠狠地扎進她的良知,並在裏面反復擰攪!每一次布料的撕裂聲,都像直接撕裂了她內心某種最根本的、關於“人何以爲人”的堅持與信仰!
她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周圍的空氣突然被抽幹,變得稀薄而灼熱,讓她產生了一種窒息的眩暈感。牙齒再次死死地咬住已經傷痕累累的下唇,剛剛勉強凝結的傷口瞬間破裂,更加濃鬱的血腥味在她口中迅速彌漫開來,帶着鐵鏽般的澀意。緊握刀柄的右手,那被粗糙布條包裹着的掌心,傳來一陣陣愈發尖銳、幾乎如同心跳般有節奏的、鑽心刺骨的抽痛——那不僅是傷口在抗議極度的、幾乎要捏碎刀柄的壓力,更是她內心那場慘烈戰爭的外在體現和痛苦投射!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層包裹的布條正在被一種溫熱的、粘稠的液體迅速浸透、飽和。那是她的血,溫熱地、固執地從傷口涌出,代表着她的極度痛苦、無盡憤怒和深深的無力感。這溫熱的液體,與她內心的冰冷和環境的嚴寒,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
時間仿佛被一種惡意的力量無限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是在滾沸的油鍋中反復煎熬,緩慢得令人發狂。外面的施暴似乎進入了更惡劣的階段,女子的哭聲已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只剩下一種斷斷續續的、仿佛瀕死小獸般的抽氣聲,其中透出的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徹底的絕望和認命。而兵痞們得意而猖狂的笑聲、淫猥的叫囂聲、以及那種志在必得的粗重喘息,則愈發高漲刺耳,如同勝利的宣言,嘲笑着一切軟弱的抵抗和無聲的憤怒。
救,大概率是徒勞送死,立刻辜負血海深仇,讓所有犧牲和忍耐失去意義。 不救,則是此刻就背棄內心殘存的道義與人性,在復仇之前,先一步扼殺自己的靈魂,讓自己變成空洞的復仇容器。
無論怎麼選擇,眼前似乎都只剩下絕望的懸崖和無底的深淵!
凌沐溪的額頭和鬢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與外界砭骨的寒冷形成鮮明而詭異的對比。她的身體因爲這種極致的、無處宣泄的內心沖突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牙齒甚至因爲強忍情緒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她猛地閉上眼睛,試圖用黑暗隔絕外在的一切,將那些聲音和想象強行驅逐出腦海,但它們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象、更加具有沖擊力,如同最殘忍的戲劇在她緊閉的眼瞼內上演!
就在這無聲的、幾乎要將她徹底摧毀的、令人窒息的痛苦抉擇中,她掌心之下,那被刀柄硌壓着的、不斷傳來尖銳刺痛的傷口,感覺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那疼痛,尖銳、具體、無法忽視,仿佛成了一個冰冷的、實實在在的錨點,在她幾乎要被內心的情緒風暴徹底撕碎、卷入無邊黑暗的漩渦時,死死地釘住了她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將她短暫地、殘酷地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不能硬拼!絕對不能!那是最愚蠢的選擇! 但是……難道就真的只能這樣了嗎?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麼都不做,任由那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東西在自己心中徹底死去了嗎?!
一個極其微弱、卻帶着一種異樣冷靜、甚至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念頭,如同在無盡黑暗的夜空中驟然劃過的一絲微弱卻執拗的電光火星,猛地閃現在她幾乎要沸騰爆炸的腦海深處!
或許……不一定需要……直接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