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離弦的那一刹那,時間對於凌沐溪而言,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猛地拉伸、扭曲,繼而陷入了一種粘稠的、近乎凝滯的狀態。
她的全部心神、所有感官,都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緊緊牽引,死死地系在那支已然沒入濃稠黑暗、目力難以追蹤的箭矢之上。耳朵極力豎起,屏息凝神,捕捉着空氣中任何一絲可能傳來的微小聲響——箭簇破風的嘶嘶聲?撞擊目標的悶響?或者,最令人恐懼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令人絕望的寂靜?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黑暗中努力調整,死死鎖定着遠處那根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模糊的樹枝黑影,不敢有絲毫偏移,仿佛只要眨一下眼,就會錯過那決定成敗的一瞬。
心髒似乎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血液也仿佛在血管中凍結,不再流淌。窩棚內那原本就污濁稀薄的空氣,此刻更是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微弱而艱難的呼吸都帶着明顯的灼熱感,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滾燙的沙礫。整個世界縮小到只剩下她自己那被強行壓抑到極致的、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那在腦海中無限放大的、如同驚雷般滾動的祈禱與期盼。
窩棚之外,兵痞們淫邪的笑聲、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依舊毫無間斷地傳來,如同背景裏持續不斷的、令人作嘔的噪音。而那個可憐女子的哭泣聲,卻已經微弱到幾乎細不可聞,只剩下一種斷斷續續的、仿佛隨時會徹底斷絕的、氣若遊絲的抽噎,每一次微弱的聲響都像針一樣扎在凌沐溪的心上。每一秒的延遲,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充滿了令人發狂的、焦灼到極點的不確定性。冰冷的汗水沿着她的脊柱滑落,帶來一陣陣寒顫。
她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距離又如此之遠,她真的能射中那根細枝嗎?弓身的那道裂紋是否影響了箭矢的力道和精準度?那支箭是否在半途就無力地墜落了?或者更糟,射偏了,撞到了什麼不該撞的東西,反而提前暴露了自己?種種最壞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竄入她的腦海,瘋狂啃噬着她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就在這幾乎要將她逼瘋、讓她的理智徹底崩斷的等待達到頂點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利落、甚至帶着幾分決絕意味的斷裂聲,驟然從三十步外的黑暗中精準地傳來!
那聲音並不算震耳欲聾,但在相對寂靜、只有風聲和壓抑人聲的夜間,尤其是在這片被絕望籠罩的營地邊緣,卻顯得格外清晰、突兀、甚至有些刺耳!那是幹燥枯朽的樹枝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幹淨利落的力量猛然切斷時,所發出的特有的、宣告終結的聲響!
幾乎就在這聲“咔嚓”響起的同一瞬間!甚至聲音尚未完全消散——
“呱——!嘎嘎——!” “吱呀——!” “撲棱棱——!撲棱棱棱——!”
一陣極其尖銳、驚慌失措、充滿了純粹恐懼的鳥類嘶鳴聲和翅膀瘋狂、劇烈、毫無章法地拍打空氣的聲音,猛地從那棵歪脖子老樹的方向炸裂開來!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猛地潑入了一瓢冰水!
只見那根被箭矢精準命中的纖細枝條,猛地向下一頓,隨即斷裂、向下墜落!而其上那個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此刻看清了,那果然是一個巨大的、堆積多年的廢棄鳥巢,裏面似乎還混雜着大量的枯草和羽毛——瞬間如同被引爆了一般炸裂開來!
七八只,甚至更多體型頗大的黑色夜鳥(或許是烏鴉,或許是別的什麼大型棲禽),如同從地獄裏被驚擾釋放的黑色幽靈,猛地從炸裂的巢穴中迸射出來!它們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毀滅家園的襲擊驚得魂飛魄散,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拼命地、瘋狂地扇動翅膀,發出驚恐萬分的、撕心裂肺的聒噪尖叫聲,如同無數沒頭蒼蠅般,向着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地胡亂沖撞、飛竄!
這場面混亂到了極點!有的夜鳥驚慌之下猛地撞向了旁邊低矮破爛的帳篷,發出“砰!”“噗啦!”的沉悶撞擊聲和布料被利爪鉤破撕裂的刺耳聲響,引得帳篷裏傳來幾聲驚怒的叫罵;有的則完全昏了頭,直接朝着兵痞們所在的那堆篝火方向,慌不擇路地、幾乎是貼着地皮俯沖過去,強勁的翅膀扇動起地上的灰燼和雪沫,甚至幾乎要直接扇到那些兵痞的臉上!還有的則尖叫着,奮力撲打着翅膀,歪歪斜斜地沖上被火光映亮一小片的夜空,瘋狂地盤旋、叫嚷,攪動着原本凝滯冰冷的空氣,投下飛快移動的、不祥的陰影……
這突如其來、來自黑暗深處的、完全無法預料的騷動和巨大聲響,其效果之好、混亂之劇,遠遠超出了凌沐溪最樂觀的預期!簡直如同在平靜( albeit 醜惡)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正完全沉浸在獸欲和酒精帶來的麻痹與亢奮中的兵痞們,被這毫無任何征兆的、詭異而激烈的變故結結實實地、集體地嚇了一大跳!酒精帶來的迷糊和熱燥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的驚嚇驅散了不少!
“操!什麼玩意兒?!哪兒來的動靜?!” “媽的!鬼叫個啥?!嚇老子一跳!” “哎喲!什麼東西撞老子?!滾開!” “鳥!是**的烏鴉!晦氣!真他娘的晦氣!”
篝火旁頓時響起一片混雜着驚愕、慌亂、惱怒和本能恐懼的叫罵聲!他們的注意力,在那短短的一刹那間,被這群仿佛從天而降、瘋狂亂叫亂撲、制造出巨大混亂的驚鳥完全地、徹底地吸引了過去!原本集中在施暴對象身上的所有感官,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被這突發狀況所劫持!
那個正壓在女子身上、動作最爲猖狂粗暴的兵痞,甚至被一只因爲極度驚恐而直沖他面門而來的碩大夜鳥嚇得怪叫一聲,下意識地猛地鬆開了鉗制着女子的髒手,抬起胳膊胡亂地在面前格擋揮打,試圖驅趕那只差點撞到他臉上的“不祥之物”。
“他娘的!晦氣!真他媽倒了血黴!”那個臉上有刀疤、似乎是帶頭者的老兵,也被一只疾飛而過的夜鳥那強有力的翅膀尖狠狠掃過了頭皮,又驚又怒地咒罵着,一只手捂着被掃痛的地方,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警惕而驚疑不定地四下張望,渾濁的眼睛努力瞪大,試圖在黑暗中搞清楚這混亂的真正來源——是野獸驚擾?是風吹的?還是……有什麼人躲在暗處搗鬼?但黑暗中除了那些瘋狂撲棱、叫聲淒厲的亂飛鳥影,以及那根還在微微晃動的、斷裂下垂的樹枝,根本看不清任何具體的情形,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混沌。
在這短暫而有效的混亂中,在這突如其來的、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和咒罵聲的意外幹擾下,誰還顧得上那個幾乎快要失去意識、癱軟在地的流民女子?
這恰到好處、精準無比的混亂,這正是凌沐溪殫精竭慮、冒着巨大風險所期望創造出的局面!一個千載難逢的、轉瞬即逝的逃生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