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之外,世界仿佛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鬧騰的力氣。兵痞們罵罵咧咧、充滿掃興和惱火的嘟囔聲,伴隨着雜亂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被營地深處那永恒不變的、由各種痛苦呻吟、壓抑哭泣和含糊囈語交織而成的嘈雜背景音所吞沒,只留下一點模糊的餘響,很快便徹底消散。那堆曾經映照出人性最醜惡一面的篝火,此刻也只剩下幾縷苟延殘喘的、扭曲的青煙,掙扎着升騰片刻,旋即被無情而冰冷的寒風吹得七零八落,消散無蹤。那些被驚起、制造了巨大混亂的夜鳥,似乎也終於找到了新的、暫時的棲身之所,不再發出那刺耳的聒噪,夜空重新歸於沉寂。這片剛剛經歷了短暫喧囂與罪惡的區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迅速抹平了痕跡,重新陷入了它原有的、死氣沉沉、令人壓抑的寂靜之中。唯有那永不停歇的寒風,依舊如怨如訴地穿過破敗帳篷的縫隙,發出高低起伏、仿佛亡魂低泣般的嗚咽,提醒着人們這裏本質上的荒涼與絕望。
然而,窩棚之內,凌沐溪的內心世界,卻遠不如外部環境那般能夠迅速平息下來,反而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風暴的海面,表面浪濤雖暫歇,海底卻是暗流洶涌,泥沙翻騰,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重新沉澱。
高度緊繃、如同滿弓之弦般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之後,帶來的並非預想中的安寧與解脫,而是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強烈的虛脫感,以及事後那不可避免的、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的回溯、審視與深度思慮。她依舊保持着最初那種自我保護的蜷縮姿勢,父親的獵刀重新緊緊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觸感能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但她的目光卻不再銳利如鷹隼,而是有些失焦地、茫然地落在面前那片冰冷潮溼、混合着泥土和腐爛草屑的地面上,仿佛能從那裏看出什麼答案來。
方才那短短時間內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幕景象,如同被施了法術的走馬燈,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反復地、清晰地、甚至是慢鏡頭般地重現、播放,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帶着令人心悸的力度。
那流民女子絕望到極致、破碎不堪的哭泣和哀哀求饒聲,兵痞們充滿淫邪獸欲、肆無忌憚的獰笑聲和粗重污濁的喘息聲,還有那布料被一次次粗暴撕裂時發出的、尖銳刺耳的“刺啦”聲……這些聲音仿佛擁有了生命,依舊頑固地纏繞在她的耳際,久久不肯散去,讓她胃部一陣陣不適地翻攪收縮,喉嚨口泛起酸澀的味道。緊接着,是自己在極度緊張和專注下,屏住幾乎不存在的氣息,手指穩定地開弓放箭的那一刹那——弓弦離手時那極其輕微卻清晰的震動感,似乎還隱隱殘留於指尖,帶着一種灼熱的錯覺。然後是那一聲決定性的、清脆利落的“咔嚓”斷枝聲,如同驚雷般劃破夜空;夜鳥炸窩時那驚天動地、混亂不堪的撲棱尖嘯;兵痞們被這突如其來變故驚擾後發出的、混雜着惱怒與慌亂的叫罵;女子踉踉蹌蹌、跌跌撞撞掙脫魔爪、拼命逃向黑暗的背影;以及那最後……那短暫模糊、卻含義難明、精準投向自己藏身方向的、令人心悸的一瞥……
每一個畫面,每一種聲音,每一次心跳的悸動,都如同最嚴厲的審判官,反復地、苛刻地拷問着她的內心、她的靈魂、她選擇的每一步。
她是在後怕。這是一種遲來的、卻無比強烈的戰栗,從脊椎深處蔓延開來。如果……如果當時那一箭稍有偏差,沒有精準命中樹枝,反而射中了旁邊的帳篷,或者更糟,射中了某個兵痞(即使並非本意),引來了他們立刻的、警惕的查看和搜索呢?如果那些兵痞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蠢笨麻痹,更加警覺一些,沒有被鳥群的混亂完全吸引,或者其中有人經驗老道,立刻通過箭矢的來向判斷出大致方位呢?如果那個女子在極度驚慌之下,逃跑時完全失了方寸,不是奔向黑暗,反而昏頭昏腦地跑向了自己這個方向,從而將禍水直接引了過來呢?這無數個“如果”中的任何一個一旦成真,後果都將不堪設想!她此刻恐怕早已深陷囹圄,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折磨,甚至可能已經成爲一具被隨意丟棄在荒野之中的冰冷屍體,所有的仇恨、誓言、堅持,都隨之化爲泡影。
沖動嗎?冒險嗎?毫無疑問,是的!甚至可以說是極其魯莽和不計後果的。爲了一個在此之前素未謀面、毫不相幹的流民女子,將自己置於如此巨大而現實的危險之中,這完全違背了她時刻提醒自己的“隱忍”、“圖存”的最高信條。右手掌心那被布條層層包裹下的傷口,依舊傳來陣陣清晰而頑固的抽痛,這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她白晝所遭受的屈辱,提醒着她背負的血海深仇,提醒着她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的、沉重如山的理由。復仇之路漫長、艱難、遍布荊棘,任何不必要的風險,任何節外生枝,都應該被絕對避免,這才是最理智、最冷酷的選擇。
但是……這個“但是”如同一聲沉重的嘆息,在她心底最深處回蕩。如果時光倒流,一切重來一次,在同樣的情況下,她真的能夠硬起心腸,選擇緊緊閉上雙眼,死死捂住耳朵,徹底隔絕外界的一切,像個懦夫一樣蜷縮在這黑暗的角落裏,任由那慘絕人寰的暴行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完成,而自己則無動於衷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她心底深處,竟是如此清晰而堅定,甚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不能。絕對做不到。
是因爲那女子絕望無助的哭泣聲,像極了母親和弟弟在生命最後時刻可能發出的、卻被風雪和刀兵聲淹沒的哀鳴嗎?那聲音觸動了她內心最深的傷痛和共鳴。是因爲她同樣身爲女性,對於那種基於性別的最醜陋、最原始的暴力,有着一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本能恐懼、抗拒與共情嗎?又或許,原因更加簡單,也更加復雜——僅僅是因爲在她內心深處,那份由父母自幼悉心教導、由北地山林廣闊胸懷所養育出來的、對於生命最基本的憐憫之心,對於世間道義最樸素的堅守,尚未被那徹骨的仇恨和眼前這殘酷絕望的環境所徹底吞噬、完全泯滅?那一點人性的微光,還在頑強地閃爍着。
她想起了父親。父親是最好的獵手,他的雙手沾染過無數獵物的鮮血,但他從不以虐殺爲樂,對待山林總是懷有一份深深的敬畏。他曾經小心翼翼地將一只跌入陷阱、摔傷了腿的小鹿帶回家,精心救治,待其痊愈後又親自送回山林。他常說:“溪兒,記住,咱們靠山林吃飯,可以殺生,但絕不能失了敬畏之心;人可以爲了活命做很多事,但心裏那條做人的底線,不能丟。”
她也想起了母親。母親的心地總是那麼柔軟善良,哪怕自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缸裏的米糧並不寬裕,看到那些逃荒路過、面黃肌瘦的可憐人,她總會默默地省下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