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就在那七八只乃至更多被驚起的夜鳥,如同炸開的黑色煙花,發出淒厲刺耳的聒噪,瘋狂撲棱着翅膀制造出巨大混亂的同一瞬間!那個被壓制在冰冷地面上、承受着極致恐懼與屈辱、幾乎已然絕望的流民女子,她那被巨大的驚恐和無力感所淹沒的、近乎停滯的求生本能,如同被一根燒紅的針猛地刺入,在這突如其來的、完全無法理解的變故中,驟然被激活、被點燃、爆發了出來!

盡管她的身體因爲長時間的恐懼掙扎而虛弱不堪,力氣早已耗盡,冰冷的凍土幾乎吸走了她體內最後一絲溫度;盡管她身上那件本就襤褸的單薄衣衫已被撕裂多處,破碎的布條勉強掛在身上,大片裸露的皮膚暴露在嚴寒的空氣中和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下,激起一陣陣無法抑制的、代表着極度羞恥與寒冷的戰栗;盡管她的神智因爲驚嚇和缺氧而有些模糊,眼淚混合着泥土糊滿了臉頰……

但在那一刻,就在身上那令人作嘔的重壓和鉗制驟然鬆懈的這電光石火的一刹那!她那雙原本盈滿了絕望淚水、幾乎失去焦距的模糊淚眼中,猛地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混雜着茫然與不敢置信的光芒——發生了什麼?這些鳥?這混亂?——但這絲茫然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間消融,立刻就被一股更原始、更強大、更熾烈的欲望所取代——那是掙脫!是逃離!是活下去!

壓在她身上、那個最爲猴急猖狂的兵痞,正因爲一只受驚失措、直撲他面門的碩大夜鳥而嚇得怪叫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死死捂住她嘴巴、箍住她手臂的髒手,抬起胳膊胡亂地在面前揮舞格擋,試圖驅趕那只在他看來無比晦氣的扁毛畜生!另外兩個兵痞,一個正被幾只低空亂竄的鳥擾得心煩意亂,罵罵咧咧地跳腳躲避,另一個則被刀疤臉的頭兒喝令着警惕四周,他們的注意力在短短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災”完全吸引了過去!

就是現在!千鈞一發!稍縱即逝!

女子不知從身體深處哪個角落,猛地壓榨出了最後一絲、也許是生命潛能最後燃燒所迸發出的氣力!她猛地一擰腰身,如同泥鰍般滑溜,拼盡全身力氣從那已然鬆懈的鉗制中掙脫出來!她甚至完全顧不上、也來不及去拉攏那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幾乎無法蔽體、冷風直灌的前襟,只是本能地用那早已破爛不堪的殘存衣袖,胡亂地、倉促地勉強掩住袒露的胸口,手腳並用地、極其狼狽地從冰冷污穢的地面上爬了起來!

她的動作因爲極度的驚恐和身體的虛弱而顯得踉蹌蹣跚,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面條,幾乎剛站起來就要再次癱軟下去,但她用驚人的意志力強行穩住了身體,晃了兩下,硬是沒有摔倒!

“媽的!小娘皮!想跑?!”旁邊一個剛揮開眼前亂鳥的兵痞,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她的動作,一邊依舊煩躁地驅趕着不肯散去的鳥群,一邊下意識地罵了一句,伸出一只髒手就朝着女子的胳膊抓來!

但就在此時,仿佛上天注定,又一只完全失了方寸、只顧亂飛的黑影,發出尖銳的嘶鳴,幾乎是貼着他的頭皮疾掠而過,帶起的冷風甚至吹動了他油膩的頭發!這突如其來的、近在咫尺的驚擾嚇得他猛地一縮脖子,下意識地收回手去護頭,抓人的動作硬生生慢了至關重要的那麼半拍!

就是這慢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半拍,決定了最終的結局!

女子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終於看到了唯一縫隙的受驚野兔,爆發出了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想象的速度和決絕,猛地轉過身,甚至不敢辨別具體方向,只知道朝着與那幾個惡魔、與那堆象征着屈辱和危險的篝火完全相反的、營地邊緣那更深、更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跌跌撞撞地、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她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身後是怎樣的光景,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呐喊:跑!快跑!離開這裏!遠遠地逃離這個噩夢!

她的身影,在那片混亂的、被撲棱鳥影和搖曳陰影攪動的昏暗光線下,顯得如此單薄、如此倉皇,卻又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僅僅兩三息之間,那踉蹌卻飛快的身影便迅速融入了營地邊緣那片更深沉、更無法看透的黑暗之中,只有一陣極其短暫急促的、夾雜着明顯哭音和極度恐懼的喘息聲,以及慌亂踩過積雪和雜物發出的“沙沙”、“咯吱”聲隱約傳來,但很快,就連這最後一點聲響也被營地其他角落的嘈雜、風聲和兵痞們自己的叫罵聲所徹底吞沒,再也尋覓不到。

那幾個兵痞被這群沒完沒了、聒噪煩人的驚鳥擾得心煩意亂,怒火中燒,一時竟也沒能立刻組織起有效的追趕。等他們手忙腳亂、罵罵咧咧地稍微驅散開這些攪局的不速之客,再喘着粗氣、怒氣沖沖地想起要去尋找那個“煮熟的鴨子”、“到嘴的肥肉”時,舉目四望,黑暗中早已是空空如也,哪裏還有那個流民女子的半分蹤影?

“操!真他媽的晦氣!撞了鬼了!”刀疤臉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狠狠一腳踹在早已七零八落的篝火堆上,濺起一片混亂的火星和灰燼,弄得烏煙瘴氣,“煮熟的鴨子還能他娘的飛了!真是活見鬼!”

“肯定是這些該死的瘟鳥!突然炸窩!把那個小娘們嚇跑了的……”另一個兵痞揉着被鳥翅膀扇得生疼的胳膊,悻悻然地嘟囔着,語氣裏充滿了懊惱和不解。

“媽的,這破地方……邪門得很……”第三個兵痞似乎心有餘悸,一邊唾罵着,一邊忍不住警惕地、疑神疑鬼地環視着四周那無邊無際的、仿佛潛藏着無數未知危險的黑暗,仿佛那裏面真的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窺伺着他們。

他們圍着一片狼藉的篝火殘骸,罵罵咧咧了幾句,各種污言穢語層出不窮。但終究覺得,爲了一個已經跑沒影了的、不知道鑽到哪個犄角旮旯裏的流民女子,在這深更半夜、天寒地凍的時候,跑到危機四伏的營地黑暗深處去大肆搜尋,實在是件得不償失、甚至可能招惹麻煩的事情。更何況,方才那股被酒精和獸欲刺激起來的亢奮勁頭,經過這麼一鬧騰,也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迅速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襲來的刺骨寒意和濃濃的掃興感。他們發泄般地又咒罵了一陣這鬼天氣、這該死的鳥、還有這壞了好事的倒黴運氣,最終也只能悻悻然地、無可奈何地作罷,各自嘟囔着散開,尋找地方繼續抵御寒冷和失望。

而在那個偏僻狹窄的窩棚裏,透過那道細微的縫隙,將外面發生的一切——從女子掙扎爬起、到險險避開抓捕、再到最終成功逃入黑暗——都緊緊收入眼底的凌沐溪,直到此刻,親眼確認那女子的身影徹底消失於黑暗,親耳聽到兵痞們放棄追趕、罵罵咧咧散去的動靜,她那一直如同最緊繃的弓弦般死死繃着、幾乎下一刻就要斷裂的神經,才終於猛地一鬆,稍稍鬆弛了那麼一絲。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無聲地籲出了一口長長一直憋在胸腔裏、幾乎要讓她爆炸的灼熱濁氣。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的整個後背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冰冷的冷汗完全浸透,單薄的衣衫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此刻被窩棚裏的寒氣一激,帶來一片刺骨的冰涼。一直緊握着獵弓弓身的手指,因爲過度用力而變得僵硬、酸痛,幾乎有些伸展不開。而右手掌心之下,那層層纏繞的布條,早已被不斷滲出的鮮血和大量的冷汗徹底浸透、飽和,傳來一陣陣持續不斷、灼熱而清晰的抽痛,無比鮮明地提醒着她剛才經歷的一切。

但就在此時,就在那女子身影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消失於視線之前的那最後一刹那,凌沐溪的瞳孔猛地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似乎看到,那個正在拼命奔跑中的女子,在某個因爲虛弱或慌亂而導致的踉蹌瞬間,竟然極其快速地、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朝着她所在的這個方向,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極其短暫,快得如同錯覺,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根本不可能看清對方任何具體的表情細節,甚至連五官輪廓都模糊不清。

但那回眸的方位和角度,卻帶着一種驚人的精準性,似乎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了她藏身的這個偏僻、不起眼的窩棚!

是因爲那支救命箭矢破空而來時那極其微弱的聲響來源方向,在極度驚恐中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痕跡?還是因爲在方才那片極致的混亂與黑暗中,人類求生本能驅使着她,下意識地朝向那唯一可能存在的、沒有直接威脅的、看似“安全”的角落投去一瞥?或者,這一切根本就僅僅只是一個純粹的巧合,一次無意識的、慌不擇路時的隨意轉頭?

凌沐溪的心猛地一提,隨即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無法確定。任何猜測都缺乏依據。

那一眼,究竟是帶着怎樣的一種情緒?是劫後餘生、大腦一片空白的茫然與恍惚?是冥冥之中對於那未知的、施以援手的力量(盡管她絕對想不到會是一個人)所產生的、模糊的感知與下意識的感激?或者,根本就僅僅只是人在極度恐慌逃跑時,無意識的、警惕後方是否有人追趕的驚鴻一瞥?

她也無從得知。那一眼的含義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黑暗,再無回響。

只是在那一瞬間,凌沐溪那早已被仇恨和冰冷層層包裹的心髒,仿佛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卻又清晰地觸動了一下,一種極其復雜難言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那裏面有一絲計劃成功的慶幸(她竟然真的做到了),一絲事後方才涌上的、強烈的後怕與心悸(如果任何環節出錯,後果不堪設想),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對於挽救了一條性命而產生的微弱慰藉(她終究沒有完全變成冷漠的旁觀者)……但更多的,是一種迅速占據主導的、冰冷而清醒的理智——她出手幹預了,但用的是最隱蔽、最間接的方式,最大限度地隱藏了自己。她或許救了人,但這個過程也無疑爲自己埋下了一絲不確定的風險。那回眸一眼,無論其含義如何,都是一個潛在的變數。

她迅速壓下心頭那絲不該有的、也是奢侈的情緒波動,眼神重新變得如同北地的寒冰般冰冷而警惕。無論那一眼意味着什麼,她都必須當做沒看見,從未發生。她不能和那個女子產生任何形式上的牽連,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蹤、被懷疑的蛛絲馬跡。在這裏,任何的軟肋和關聯,都可能成爲致命的弱點。

她悄無聲息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獵弓上可能沾染的細微塵土拂去,再次用那些破布仔細地、嚴密地包裹好,小心翼翼地藏回窩棚最陰暗的角落,仿佛它從未被取出過,從未發揮過那驚天動地的作用。然後,她再次慢慢地蜷縮起身體,將自己隱藏在陰影裏,呼吸調整得緩慢而均勻,仿佛從一開始就只是在這裏沉睡,對外面發生的一切喧囂、混亂、拯救與逃離都毫不知情,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

外面的兵痞們似乎也徹底失去了興致,嘟囔着、抱怨着,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營地的嘈雜背景音中。那堆曾經映照出醜惡的篝火終於徹底熄滅,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很快被風吹散。那片區域重新被深沉的黑夜和冰冷的寂靜所籠罩,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醜惡與驚險交織的一幕,僅僅只是這漫漫長夜中一個迅速消散、了無痕跡的噩夢片段。

只有凌沐溪那被布條緊緊纏繞的掌心下,持續傳來的、清晰而灼熱的刺痛感,以及空氣中似乎尚未完全散盡的、夜鳥驚飛時抖落的細微絨毛和那股騷動不安的氣息,還在無聲卻固執地證明着,方才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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