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街的空氣比“迷迭香”裏面更污濁,混雜着垃圾桶餿掉的味道和一種廉價的、甜膩的毒品餘味。狗子把我帶到一個昏暗的角落,那裏已經蹲着幾個和我打扮差不多的年輕人,眼神飄忽,面色灰敗,一看就是被毒品和底層生活掏空了精氣神。
“喏,新來的,叫……你叫啥?”狗子踹了蹲在最外面那人一腳,那人哆嗦了一下,茫然地抬頭。
“阿……阿烈。”我報了個臨時想的名字,聲音沙啞。
“行,阿烈。以後你跟着他們,就在這片兒,機靈點,別他媽惹事,也別被條子摸了。”狗子不耐煩地交代幾句,把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塞給我,上面用歪扭的字寫着一些縮寫和數字,大概是交易記錄。“賣完回來找我拿貨交錢,抽一成給你。”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和那幾個仿佛活在另一個維度的“同事”。
我的第一個夜晚,就在這種渾渾噩噩、提心吊膽的交易中開始了。接觸的都是最底層的癮君子,爲了幾十塊錢就能出賣一切的人。交易過程肮髒、迅速,充滿了猜忌和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我必須時刻扮演一個麻木、貪婪又帶着點底層凶狠的馬仔,收起所有作爲警察的本能和審視。
每一次遞出那小包白色的罪惡,胃裏都在翻攪。每一次看到那些拿到東西後迫不及待、縮在牆角就開始享受的人,心裏都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感。沈青……她是不是也曾經,或者正在,面對這些東西?她是怎麼扛過來的?
熬到天快亮,人流稀疏,我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迷迭香”後門找狗子交賬。身體累,心更累。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僞裝和警惕,消耗着巨大的精力。
狗子清點了皺巴巴的鈔票,罵罵咧咧地抽走他那份,又扔給我幾包新的“貨”和一點零錢。“明天早點滾過來!”
我捏着那點微薄的、沾着罪惡氣息的“抽成”,低着頭,含糊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走到巷口,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後門。
沈青……她還在裏面嗎?她怎麼樣了?昨晚她看到我“試貨”的那一眼,像烙鐵一樣燙在我心裏。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真正的幽靈,遊蕩在“迷迭香”的後街和周邊陰暗的角落。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這裏的規則,觀察着每一個人,尋找着任何可能與沈青、與更深層交易有關的線索。
我很少能進入夜總會內部,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跑腿。但偶爾,會被叫進去幫忙搬點東西,或者給裏面某些“重要客人”送“貨”。
每一次進入那扇門,我的心都會揪緊。空氣裏震耳的音樂、迷幻的燈光、縱情聲色的人群,都讓我感到窒息。我的眼睛像不受控制一樣,瘋狂地搜尋那個身影。
我看到過她幾次。
在舞台上,她依舊是那個光芒四射又麻木冰冷的“魅影”,接受着台下貪婪目光的洗禮和鈔票的“供奉”。在後台通道,她裹着外套匆匆走過,臉上帶着卸妝後的疲憊,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有一次,我甚至被迫端着酒水進入一個豪華包房,看到她正被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摟着灌酒,她笑着,但那笑意從未到達眼底,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死緊。
每一次看見,都像有一把銼刀在慢慢銼我的心。我必須死死低下頭,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才能壓下沖上去把她拉走的沖動。我不能暴露,一點都不能。
她似乎也看見過我幾次。但她的反應,比那天在儲藏室冷靜得多。她的目光會極其短暫地掠過我,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情緒,就像看一個真正陌生的、最低等的馬仔,然後迅速移開,專注於她身邊的客人或者手中的酒杯。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之前的惡語相向更讓我感到害怕和……心疼。她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我?還是保護她自己?或者,這麻木本身就是她生存下去的鎧甲?
日子在這種壓抑和煎熬中一天天過去。我逐漸摸清了一點“迷迭香”外圍的運作模式,認識了一些底層的小角色,但核心的東西,依舊隔着一層厚厚的迷霧。沈青到底在做什麼?她的任務目標是誰?我一無所知。
直到那天晚上。
我被狗子叫住,他臉色不太好看,塞給我一個稍微精致點的盒子,裏面不是散貨,而是幾支密封的注射劑。“媽的,308的客人等急了,快點送上去!直接送到位,別他媽誤事!”
308是VIP包房區。我的心猛地一跳。這是一個機會,也許能接觸到更高層的人。
我低着頭,快步穿過喧鬧的舞池和走廊,走向VIP區。這裏的安保明顯嚴格得多,看我的眼神充滿審視,核對了好一會兒才放我進去。
找到308房,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股濃烈的雪茄煙味和高級香水味混合着涌出。開門的是一個穿着黑西裝的保鏢,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側身讓我進去。
包房裏燈光昏暗,但裝修奢華。沙發上坐着幾個男人,衣冠楚楚,但眼神裏的東西和外面那些混混沒什麼區別,甚至更貪婪。他們身邊陪着幾個夜總會的女孩,穿着暴露,強顏歡笑。
我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坐在最中間那個禿頂、微胖男人身邊的女人。
是沈青。
她穿着一件銀色的吊帶短裙,側對着門口,正低着頭,小心翼翼地給那個禿頂男人點雪茄。她的側臉線條在曖昧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脆弱,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一種近乎諂媚的柔順笑容。
那笑容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眼睛。
禿頂男人的一只手,正毫不客氣地摟着她的腰,手指甚至在她裸露的背部皮膚上輕輕摩挲。
我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捏着盒子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似乎是我的進入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所有人都朝門口看過來。
沈青也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那抹諂媚的笑容瞬間僵硬了。雖然只有極其短暫的一秒,快到幾乎無法捕捉,但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和……一絲哀求?
她迅速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往那個禿頂男人身邊靠了靠,仿佛在尋求庇護,或者是在刻意避開我。
“東西呢?磨蹭什麼!”旁邊一個男人不耐煩地呵斥。
我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暴怒和刺痛,低下頭,快步走過去,將盒子放在茶幾上。“老板,您要的東西。”
我的聲音嘶啞難聽。
那個禿頂男人瞥了盒子一眼,隨意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身邊的沈青身上,肥厚的手掌更加放肆地在她腰臀處捏了一把,嘴裏說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沈青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躲閃,反而發出一種嬌嗔的、讓我心碎的笑聲。
我站在那裏,像個多餘的傻瓜,血液冰冷,四肢僵硬。保鏢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沈青。她始終沒有再看我,側着臉,長長的假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的情緒,只有緊緊抿着的嘴唇,透露出她並非表面那麼平靜。
我像個行屍走肉一樣退出包房,關上門,將那令人作嘔的畫面和聲音隔絕在身後。
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地喘着氣,才能勉強壓下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憤怒和痛苦。
她那個眼神……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和哀求……
她認得我!她一直在演戲!她並非心甘情願!
這個認知讓我既感到一絲扭曲的安慰,又帶來了更深重的恐懼和心痛。
她到底在忍受什麼?那個禿頂男人是誰?她的任務目標是他嗎?
無數個問題在我腦海裏盤旋。
就在這時,308的房門又開了。
沈青走了出來,腳步有些匆忙。她看到靠在牆邊的我,腳步猛地頓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走廊裏沒有別人。
我們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無聲地對峙着。
她看着我,眼神極其復雜,充滿了恐慌、焦慮、警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
我看着她,眼裏則是無法消解的痛楚、疑問和洶涌的愛恨交織。
幾秒鍾的死寂。
她率先移開目光,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風塵味的、虛假的表情,聲音刻意拔高,帶着不耐煩:“站這兒擋什麼路?滾開!”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着,從我身邊擦肩而過,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在她經過我身邊的瞬間,我聽到一聲極低極低、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顫抖的聲音。
“……走……快走……”
只有兩個字。
卻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
我猛地轉頭,只看到她決絕的、微微顫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讓我走。
她在害怕?害怕我暴露?害怕我有危險?還是害怕……別的什麼?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心髒卻像被扔進沸水裏一樣劇烈地收縮着。
走?
我怎麼可能走。
沈青,無論你在地獄的第幾層,我都已經下來了。
這一次,我絕不會一個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