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的話像一塊冰砸在我心上。“個人線人”、“非正式介入”、“後果自負”——每一個詞都透着冰冷的風險和不確定性。這意味着我將失去警察身份的庇護,像一葉孤舟,獨自駛入那片吞噬了我妻子的黑暗海域。
沒有後援,沒有策應,一旦暴露,最好的結果是被打個半死扔出來,最壞的結果……我甚至不敢去想。局裏不會承認我的行動,我可能死了都只是個“因個人行爲失當殉職”的模糊說法。
但我幾乎沒有思考,在王副局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給出了回答。
“我接受。”
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仿佛這個決定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此刻只是自然而然地破土而出。
王副局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復雜,有擔憂,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勸些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你小子……媽的,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計劃細節我會幫你抹平,檔案也會做相應處理,讓你‘消失’一段時間。但記住,一旦感覺不對,立刻撤!別逞強!這不是命令,是老子個人的請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明白。謝謝王局。”
走出他的辦公室,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同事們忙碌的交談聲、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這一切熟悉又令人安心的一切,都將暫時離我遠去。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已經帶上了“迷迭香”裏那種頹靡的味道。
沒有多少時間準備。王副局的“操作”需要時間,我也需要盡快融入那個環境。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真正的社會邊緣人一樣生活。我把手機鎖進抽屜,取出一筆現金。搬出了自己的公寓,在城鄉結合部租了一個混亂嘈雜、租金便宜的小單間。我把那些熨燙平整的襯衫和西裝收起,翻出幾件很多年前買的、洗得有些發白變形的T恤和一件髒兮兮的牛仔外套,還有一條磨損嚴重的工裝褲。我故意幾天不刮胡子,讓胡茬肆意生長,頭發也弄得亂糟糟。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迅速變得落魄、眼神裏帶着刻意模仿的疲憊和一絲戾氣的男人,幾乎認不出那是刑偵隊長賀凜。很好,這就是我需要的樣子。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進入“迷迭香”那個圈子。賭客?門檻太高,需要本金和演技。最直接的方式,是從最底層做起——比如,看場子的馬仔,或者幫忙運點“小東西”的跑腿。
這很危險,極易暴露,但也最容易接觸到核心的肮髒勾當,以及……像“魅影”那樣被嚴格管控的人。
我通過一些過去打擊犯罪時留下的、不那麼合規的灰色渠道,放出了風聲:一個欠了賭債、急需快錢、敢幹髒活的外地人,想在城裏找份“刺激”來錢快的活兒。
消息放出去後,是焦灼的等待。我窩在那間散發着黴味的小房間裏,反復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況,思考着每一個應對的細節。晚上睡不着,就靠着窗戶,看着外面混亂的街景,腦子裏全是沈青的樣子,清醒的,麻木的,痛苦的……每一種表情都讓我心如刀絞。
我必須找到她。我必須知道真相。
第三天晚上,我的舊諾基亞手機(特意準備的)終於響了。一個陌生的、嘶啞的聲音報了一個地址和時間,讓我去面試。
地址是城西一個廢棄的汽車修理廠後面,時間則是午夜。
我知道,考驗來了。
午夜時分,修理廠後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路燈一點微弱的光線滲過來。空氣中彌漫着機油和垃圾腐爛的混合氣味。我穿着那身邋遢的行頭,雙手插在兜裏,盡量讓自己顯得既緊張又帶着點亡命徒的狠勁兒。
兩個穿着緊身背心、露出花臂紋身的男人早已等在那裏,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我。其中一個高個子的走上前,語氣凶狠:“媽的,就是你?想找活兒幹?”
“嗯。”我壓低聲音,模仿着某種地方口音,“缺錢,啥都能幹。”
“操,口氣不小。”另一個矮壯的男人嗤笑,突然毫無征兆地一拳朝我肚子搗過來!
我早有防備,肌肉瞬間繃緊,硬生生扛下了這一拳。力道不小,打得我胃裏一陣翻騰,但我咬着牙沒吭聲,只是身體微微晃了晃,眼神故意露出幾分凶光瞪着他。
“喲,還挺扛揍。”高個子似乎有點意外,擺了擺手,“行了,試試你膽子。跟我們走吧。”
他們把我帶上一輛沒有牌照的破舊面包車,車窗被糊死。車子在城裏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了……“迷迭香”夜總會的後門。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
從後門進去,穿過熟悉的、混雜着各種氣味的後台通道,來到一個偏僻的儲藏室。裏面煙霧繚繞,幾個同樣混混打扮的人正在打牌,桌上散落着鈔票和啤酒瓶。
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人,剔着牙,斜眼看着我:“哪來的?以前幹過啥?”
“南邊來的,廠子倒了,欠了債。”我重復着編好的說辭,“以前在工地扛過包,也幫人看過場子。”
“會打架不?”
“逼急了,啥都會。”我含糊道。
那小頭目似乎還算滿意,對旁邊一個人揚了揚下巴:“狗子,帶他去試試‘貨’,別他媽是個雷子(警察)。”
我心裏一緊。試貨?難道是……
叫狗子的那個年輕混混嬉皮笑臉地走過來,從兜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裏面是少許白色的粉末。他把它遞到我面前,眼神裏帶着試探和惡意:“喏,嚐嚐。好東西,爽翻天。”
海洛因。
我看着那點白色的粉末,胃裏一陣劇烈的生理性厭惡。我是警察,我深知這玩意兒的可怕。我抓過無數被它毀掉的人,也無數次告誡過別人遠離它。
現在,它就在我眼前。
如果我拒絕,立刻就會引起懷疑,之前的所有鋪墊前功盡棄,甚至可能挨一頓毒打被扔出去。
如果我接受……我就踏過了那條線。哪怕只是假裝,這也是臥底警察極其危險的一步。心理和生理的抗拒是巨大的。
時間仿佛凝固。儲藏室裏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各異。
我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包白粉,又看向那個等着看我反應的小頭目。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然後,我伸出手,動作故意顯得有些遲疑,但又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接過了那個小袋子。
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顫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我低下頭,模仿着曾經在無數案卷裏看過的、那些癮君子的動作,笨拙地用手指沾了一點,湊近鼻孔……
就在那一瞬間,儲藏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廉價的香水味先飄了進來。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魅影”——沈青。
她似乎剛陪完酒,臉上帶着濃重的倦意,妝也有些花了。她手裏拿着一個空酒杯,像是來找什麼東西或者休息一下。
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儲藏室裏的人,然後,落在了正捏着一小袋白粉、動作僵住的我身上。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猛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極其短暫,雖然她立刻就別開了臉,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角落的飲水機。
但我看到了。
那絕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裏面有着無法掩飾的……震驚?甚至是一絲恐慌?
她認識我!她認出了即便打扮成這樣的我!
而她下意識的反應,不是冷漠,不是嘲諷,是震驚和恐慌!
這意味着什麼?
我的心跳如鼓擂,幾乎要撞出胸腔。之前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似乎得到了一個微小卻至關重要的印證!
那個小頭目不滿地瞪了沈青一眼,但沒說什麼,顯然對她這類人出現在這裏習以爲常。他又把注意力轉回我身上,不耐煩地催促:“磨蹭什麼?等老子喂你?”
我猛地回過神。
現在不是分析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和生理厭惡,心一橫,快速將指尖那點粉末吸了進去。
一股刺鼻的、難以形容的味道沖上鼻腔,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惡心感。
我強忍着沒有咳嗽,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有些扭曲的、類似享受的笑容,啞着嗓子說:“……夠勁。”
那小頭目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真假。最終,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行,算你個愣子過關。以後跟着狗子,負責後街那片‘送貨’,機靈點!”
他扔給我一個破爛的腰包,裏面裝着幾包小尺寸的毒品和一點零錢。
“謝謝……哥。”我啞聲應道,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
我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向角落。
沈青正背對着我們接水,肩膀繃得緊緊的,接水的動作慢得異常。
她聽到了。
她全都聽到了。
我,賀凜,她的丈夫,不僅出現在了這裏,還通過了“試貨”,成了一個最低級的、兜售毒品的馬仔。
這一刻,她心裏在想什麼?
而我,終於成功潛入了這座魔窟。
地獄的大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