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走……”
那兩個字,像帶着鉤刺的冰錐,扎進我耳膜,留下持續不斷的嗡鳴和刺骨的寒意。我僵在308包廂外那條鋪着厚地毯的奢華走廊裏,看着她消失的拐角,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在害怕。她在警告我。
爲什麼?那個禿頂男人?還是別的什麼?
巨大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我的心髒,越收越緊。我強迫自己移動幾乎凍僵的腿,沒有離開,反而像一抹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跟向了洗手間的方向。
我不能走。尤其是在她露出那種表情,說出那句話之後。
女洗手間的門虛掩着。我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劇烈的幹嘔聲,還有水流譁譁的聲響。
我的心揪緊了。猶豫了片刻,我左右看了看,走廊暫時無人。我猛地閃身,推開旁邊男洗手間的門,躲進了一個隔間,將門輕輕帶上,只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屏住呼吸聽着外面的動靜。
女洗手間裏的水聲停了。幹嘔聲也漸漸平息。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高跟鞋的聲音有些虛浮地走出來,停在走廊裏,似乎是在平復呼吸。
然後,另一個腳步聲靠近。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像是那個包廂裏其中一個跟班。
“魅影,王總叫你呢,怎麼躲這兒來了?”男人的聲音帶着幾分催促和不耐煩。
“……有點不舒服,吐了。”是沈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疲憊,那層嬌嗲的僞裝消失得無影無蹤。
“嘖,真麻煩。”男人嘖了一聲,語氣忽然帶上一點不懷好意的誘惑,“要不……來點‘神仙水’?立馬精神百倍,保證把王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賞錢少不了你的。”
神仙水?那是混合了多種藥物的液體毒品,起效快,危害極大。
我的手指猛地摳進了隔間的木板裏。
外面沉默了幾秒鍾。
我幾乎能想象出沈青此刻蒼白的臉色和內心的掙扎。
“……不用了。”她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我緩一下就好。”
“裝什麼清高?”男人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着威脅,“王總就喜歡看你喝了那玩意兒後放得開的樣子。別給臉不要臉!上次紅姐不就是不肯喝,現在人呢?你想步她後塵?”
紅姐?我記得這個名字,是那個在化妝間慫恿沈青試試“好東西”的女孩。她不見了?
恐懼像冰冷的蛇,爬上我的脊背。
外面的沈青似乎被這句話震懾住了,呼吸聲變得急促起來。
“……那……那就一點……”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着屈辱和顫抖。
“這才對嘛!”男人滿意地笑了,“等着,我讓人送過來。快點收拾好回來,王總等不及了。”
腳步聲遠去。
走廊裏,只剩下沈青一個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我透過門縫,看到她無力地靠在對面華麗的牆壁上,仰着頭,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她的手緊緊攥着,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那張化了濃妝的臉上,褪去了所有僞裝,只剩下一片絕望的死灰和掙扎的痛苦。
她在反抗。她不願意。
這個認知讓我心痛得無以復加,卻又帶着一絲扭曲的安慰——她還沒有完全被吞噬。
但那個男人的威脅言猶在耳。拒絕的代價,她承受不起。那個消失的紅姐,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利劍。
幾分鍾後,另一個馬仔小跑着送來一個小巧的玻璃瓶,裏面裝着少許透明的液體。他猥瑣地笑着塞到沈青手裏:“魅影姐,好東西,爽得很!”
沈青看着手裏那瓶東西,像看着一條毒蛇。她的手抖得厲害。
最終,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擰開瓶蓋,閉上眼睛,仰頭將那小瓶液體一口灌了下去!
動作決絕得像是飲鴆止渴。
喝完,她扶着牆,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咳,眼淚都嗆了出來。
那馬仔笑嘻嘻地走了。
沈青在原地站了十幾秒,似乎在等待藥效發作,也似乎在積蓄回去面對一切的勇氣。然後,她猛地睜開眼,深吸一口氣,臉上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重新堆砌起那副嫵媚風塵的笑容,盡管眼底深處還殘留着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空洞和恐懼。
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裙,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308包廂的方向,背影決絕得像奔赴刑場。
我從男洗手間出來,看着她消失在308門口,感覺自己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破布娃娃。
我親眼看到了。
看到了誘惑,看到了威脅,看到了她的掙扎和……最終的屈服。
那瓶“神仙水”會給她帶來什麼?會讓她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敢想。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後街,接下來的“工作”完全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找錯錢,引來罵聲。腦子裏全是沈青喝下那瓶東西時絕望的表情。
午夜過後,交易漸漸稀少。狗子罵罵咧咧地收走錢和剩下的貨,讓我滾蛋。
我沒有立刻離開,像往常一樣,躲在“迷迭香”後門對面巷子最深的陰影裏,像一個固執的守望者,又像一個窺探悲劇的幽靈。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想確認她是否……安全。
後門不斷有人進出,醉醺醺的客人,下班的服務生,還有像我一樣的馬仔。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灰白,街燈變得黯淡,後門才再次被推開。
是沈青。
她不是一個人出來的。那個禿頂的王總摟着她的腰,幾乎半抱着她,臉上帶着饜足又猥瑣的笑容。沈青整個人幾乎軟在他懷裏,腳步虛浮,眼神渙散,臉上卻掛着一種異常燦爛、甚至有些神經質的笑容,不停地咯咯笑着,說着一些含糊不清、顛三倒四的話。
“神仙水”的藥效顯然還沒過去,甚至正處於某種亢奮的頂點。
王總把她塞進一輛等候的黑色轎車裏,拍了拍她的臉,車子揚長而去。
我站在陰影裏,看着車子尾燈消失的方向,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毫無知覺。
她被人帶走了。在那種神志不清的狀態下。
她會遭遇什麼?
一股毀滅一切的沖動幾乎將我吞噬。我想沖出去,砸爛那輛車,把那個肥豬一樣的男人撕碎!
但我不能。
我只能像一尊石像,僵立在冰冷的晨霧裏,任由無邊的憤怒、心痛和恐懼將我寸寸凌遲。
那天之後,我變得更加沉默和陰鬱。我瘋狂地想打聽那個“王總”的來歷,但底層馬仔能接觸到的信息極其有限,只知道他是個很有錢的老板,是“迷迭香”的常客和貴賓,連經理都要對他點頭哈腰。
我也更加留意沈青的狀態。
我發現,“神仙水”事件似乎成了一個開關。
之前,雖然她也陪酒賣笑,但似乎還在某種底線邊緣掙扎。但那之後,某些東西好像崩塌了。
我仍然能看到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和厭惡,但次數越來越少。她面對那些誘惑和逼迫時,抗拒的力度似乎在減弱。有時候,我甚至看到她會在陪酒時,主動接過客人遞來的加了料的香煙,深吸一口,然後在一片起哄聲中,露出那種迷離而放縱的笑容。
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加空洞。那種麻木,不再是浮於表面的僞裝,似乎正在一點點沁入骨髓。
我的心一天天沉下去。
直到那次,我在給一個包廂送酒時,無意間聽到兩個看場子的內部人員靠在走廊角落閒聊。
“……‘魅影’那妞,以前還他媽裝緊,現在不一樣了?王總厲害啊,硬是給撬開了。”
“撬開啥啊,聽說上次用了點‘手段’,喂了次藥,嚐到甜頭了唄。這玩意兒,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由儉入奢易啊……”
“嘿嘿,也是。聽說她現在偶爾自己也來點‘白的’?上次好像看見狗子給她包了點兒?”
“噓……小聲點!別瞎傳!讓她聽見不好……”
後面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卻如遭雷擊,愣在原地,手裏的酒瓶差點滑脫。
白的?
海洛因?
她自己……來點?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行!
那是海洛因!是能徹底把人變成鬼的東西!一旦沾上,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之前的“神仙水”雖然可怕,但畢竟可能是在被迫情況下。如果她自己主動去碰海洛因……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她的心理防線正在全面崩潰?意味着她已經開始用這種東西來麻痹自己,應對這無休止的折磨?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必須阻止她!
無論如何,必須阻止她!
我失去了所有的冷靜,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我瘋狂地尋找着機會,尋找着能和她單獨說話、哪怕只有幾秒鍾的機會!
終於,在一個傍晚,她提前來到“迷迭香”做準備,後台化妝間人還很少。我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對着鏡子,眼神發直,不知道在想什麼。
機會!
我顧不上任何風險,猛地沖了進去,反手將門虛掩上。
她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愕然轉過頭。
當她看清是我時,眼睛裏瞬間涌起劇烈的恐慌,她幾乎是跳起來,壓低聲音厲聲道:“你瘋了?!出去!”
我不管不顧,沖到她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她,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和焦慮而扭曲:“是不是海洛因?!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碰了那東西?!沈青!你看着我!回答我!”
我的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肩骨。
她疼得蹙眉,眼神慌亂地躲閃着,試圖掙脫:“你胡說什麼!放開我!聽不懂人話嗎?滾出去!”
“我問你是不是!”我低吼着,將她抵在化妝台上,鏡子哐當作響,“那東西不能碰!碰了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的失控似乎嚇到了她,也激怒了她。
她猛地抬起頭,不再躲閃,直視着我的眼睛。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眸子裏,此刻充滿了血絲、疲憊和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
“對!我碰了!怎麼了?!”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帶着一種自暴自棄的挑釁,“舒服!行了嗎?!比現在這樣活着舒服多了!你滿意了嗎?!賀大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