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碰了!怎麼了?!舒服!行了嗎?!比現在這樣活着舒服多了!你滿意了嗎?!賀大警官!”
她的聲音像碎裂的玻璃,尖銳又刺耳,每一個字都帶着自毀般的瘋狂和挑釁,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我抓着她肩膀的手猛地一鬆,像是被她的話語燙傷。整個人踉蹌着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承認了。
她親口承認了!
海洛因。那是能徹底將人拖入無盡深淵的東西,是無數家庭支離破碎、無數生命枯萎腐爛的根源!是我作爲警察誓言要鏟除的罪惡!而現在,我的妻子,我曾經引以爲傲的戰友,親口告訴我,她碰了,因爲“舒服”?!
巨大的震驚和憤怒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絕望和心痛,幾乎將我的胸腔撕裂。
“你……”我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睛瞬間布滿血絲,“沈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海洛因!沾上就甩不掉的!你會被它徹底毀掉!你……”
“毀掉?”她打斷我,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慘淡又扭曲的笑容,眼神渙散而空洞,“我現在這樣,和毀了有什麼區別?嗯?賀凜,你告訴我,每天被不同的男人摸,陪笑,灌酒,甚至……”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劇烈地喘息着,仿佛無法說出那個詞,“……和現在比,被那東西毀掉,有什麼不好?至少……至少它能讓我忘了這一切!能讓我不那麼疼!”
她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沖花了臉上剛化好的濃妝,留下兩道狼狽的痕跡。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體因爲激動和某種難以抑制的渴求而微微顫抖。
我看着她,心如刀絞。我明白了。她不是在追求快感,她是在尋找麻醉。她在用這種最極端、最致命的方式,來逃避眼前這無法忍受的現實和痛苦。
“不行……絕對不行……”我搖着頭,再次上前,試圖抓住她的胳膊,聲音裏帶着近乎哀求的哭腔,“青兒,你聽我說,一定有別的辦法,你不能……”
“別碰我!”她猛地甩開我的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鏡子上,發出“哐”的一聲。她眼神驚恐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麼洪水猛獸。“沒有別的辦法!這就是我的辦法!我的選擇!你走!你立刻走!別再出現在我面前!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賀凜!”
她喊出我的名字,帶着徹底的絕望和哀求。
就在這時,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西裝、經理模樣的男人探進頭來,臉色不悅:“魅影!磨蹭什麼呢?王總那邊催了!還有你,”他目光銳利地掃向我,帶着審視和威脅,“阿烈是吧?不去後面跑貨,躲這裏幹什麼?想偷懶?滾出去!”
氣氛瞬間凝固。
沈青迅速低下頭,用最快的速度抹掉臉上的淚痕,強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馬上就好,劉經理。”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的職業調子,但仔細聽,還能聽出一絲顫抖。
劉經理冷哼一聲,又瞪了我一眼,才摔上門離開。
狹小的空間裏再次剩下我們兩人,但剛才那短暫失控的氛圍已經被徹底打破。
沈青不再看我,轉過身,對着鏡子,手忙腳亂地補妝,試圖掩蓋哭過的痕跡。她的動作很快,帶着一種驚魂未定的倉促。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我知道,再說任何話都是徒勞,甚至可能給她帶來更大的危險。
那個劉經理的眼神告訴我,這裏的一切都在嚴密的監控之下。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的傷口裏,刺痛讓我勉強保持着一絲清醒。
最終,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如同嘆息:“……別碰第二次……求你……”
她沒有回應,補妝的動作甚至連停頓都沒有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我轉過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麻木地走出了化妝間。
從那天起,我仿佛被投入了一個無間地獄。
我依舊每天在後街跑腿送貨,像個真正的底層馬仔一樣,苟延殘喘。但我的眼睛,我的全部心神,都像不受控制一樣,死死釘在沈青身上。
我瘋狂地搜尋着一切可能看到她、確認她狀態的機會。
我看到她陪酒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從包廂出來,臉上的疲憊都更深重,眼神也更加渙散。有時,她會靠在後台通道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大口喘息,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我注意到,她偶爾會下意識地揉搓手臂,尤其是肘窩的位置,雖然穿着長袖或外套看不真切,但那動作讓我觸目驚心。
我甚至親眼見過一次,那個叫狗子的馬仔,在一個昏暗的角落,鬼鬼祟祟地塞給她一個小紙包。她沒有立刻接,手指蜷縮了一下,眼神裏閃過極其短暫的掙扎和恐懼,但最終,還是快速接過,攥緊在手心,然後低着頭,匆匆走開。
那一刻,我站在遠處的陰影裏,渾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她還是在繼續。
我的警告,我的哀求,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絕望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沖擊着我,幾乎要將我徹底淹沒。
但我不能倒下。我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異常。我必須比以往更加小心地扮演好“阿烈”這個角色,麻木,貪婪,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因爲我知道,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着。包括那個劉經理,包括狗子,甚至可能包括那個禿頂的王總。
每一次看到沈青狀態明顯不對,眼神飄忽、反應遲鈍地被人攙扶着離開,我的心都像被放在燒紅的鐵板上反復煎烤。我無法想象她獨自一人時,是如何面對毒癮的折磨和內心的淪陷。
這種眼睜睜看着最愛的人滑向深淵卻無能爲力的感覺,比任何刀槍傷害都更令人痛苦。
直到那個周末的夜晚。
“迷迭香”的生意格外火爆,人聲鼎沸。我被臨時叫進去幫忙搬運成箱的酒水。穿過擁擠的舞池時,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顯眼卡座裏的王總,他正紅光滿面地和幾個朋友大聲談笑。
而沈青,就坐在他身邊。
她穿着一件亮紅色的緊身短裙,臉上妝容精致,甚至帶着一種異常明媚的笑容,主動給王總倒酒,貼在他耳邊說着什麼,逗得他哈哈大笑。
她的狀態看起來……很好。甚至可以說,是這幾個月來我見過的,最“活躍”的一次。
但我的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欣慰,只有冰冷的恐懼。
那種活躍,那種明媚,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虛浮的光彩。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卻缺乏焦點,動作比平時更加大膽甚至輕佻,仿佛體內有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的能量。
這是典型吸毒後的亢奮狀態。
她果然……又用了。而且,劑量可能不小。
王總似乎對她這種狀態非常滿意,肥膩的手在她身上肆意遊走,她也只是咯咯地笑,沒有絲毫抗拒。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着頭,加快腳步穿過人群,心髒卻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緊。
搬完酒水,我故意繞到那個卡座附近的走廊,假裝清理煙灰缸,目光卻死死鎖定着那邊。
我看到王總湊在沈青耳邊說了句什麼,沈青笑着點頭,然後從隨身那個小巧的亮片手包裏,拿出了一個非常小的、透明的自封袋,裏面是少許白色的粉末。
她的動作很自然,甚至帶着點炫耀的意味,將其遞給王總。
王總哈哈大笑,接過來,拍了拍她的臉,似乎在誇獎她。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不僅自己用……她竟然……竟然還在給那個王總提供?!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自我麻醉”的範疇!這意味着她可能已經被拉下水,甚至開始參與……
我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懼和憤怒讓我幾乎失控!
就在這時,沈青似乎想起身去洗手間,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王總示意旁邊一個跟班陪她去。
那個跟班扶着她,走向我所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方向。
當他們經過我身邊時,我正背對着他們,假裝認真擦拭着本就很幹淨的煙灰缸。
我聽到沈青高跟鞋踉蹌的聲音,聽到她有些含混不清的、帶着笑意的嘟囔:“……沒事……我沒事……就是有點暈……”
她的聲音飄忽,帶着毒品作用下特有的鬆弛和愉悅感。
那聲音像一根毒針,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在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轉身抓住她的沖動。
我死死咬着牙,牙齦幾乎出血。握着抹布的手顫抖得厲害。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乎在我背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沒有任何情緒,或許她根本就沒認出這個近在咫尺的、肮髒的馬仔就是她的丈夫。
然後,她和那個跟班走進了洗手間。
我僵在原地,背對着洗手間的方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變得冰冷。
耳朵裏嗡嗡作響,舞池的音樂聲、喧鬧聲仿佛都離我很遠。
我只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一下下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聲,以及內心深處,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的的聲音。
她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掙扎和痛苦中試圖保持清醒的沈青。
毒品……已經開始改變她,侵蝕她。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絕望,像厚厚的冰層,將我徹底凍結在原地。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