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漸遠,柳州城的輪廓隱沒在晨霧裏。
三保駕車在前,車簾後姜雪瑤正給棗兒梳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忽聞兩側林子裏“簌簌”作響,還沒等細聽,數道寒光已破葉而來,直取馬車!
“坐穩!”三保低喝一聲,
左手猛地拽住繮繩,轅馬受驚人立而起的瞬間,他右手已抽出腰間軟劍。
那劍本是尋常鐵制,在他手中卻似有了靈性,只見劍光一閃,“叮叮當當”幾聲脆響,射來的七八枚透骨釘竟全被卷落在地。緊接着,十數條黑影從樹上躍下,個個蒙面,手持短刀直撲過來。
爲首者刀法狠辣,一刀劈向馬頸,想先廢了坐騎。三保腳尖在車轅上一點,身形如柳絮般飄起,軟劍挽出個渾圓的劍花,正磕在對方刀背上。
那蒙面人只覺一股巧勁涌來,虎口發麻,短刀險些脫手,剛想變招,咽喉已被劍尖抵住——三保的劍快得根本讓人看不清招式。
“點子扎手!”有人低呼,剩下的殺手立刻變了陣型,兩人攻向馬車兩側,其餘人則圍向三保。姜雪瑤在身後聽得心驚,剛想出手,卻被棗兒按住:“雪瑤放心,三保哥應付得來。”
話音未落,就聽外面傳來悶哼聲。原來是兩名殺手想趁亂偷襲馬車,三保竟像是背後長了眼,左腳勾住一根垂落的樹枝,身子倒掛下來,軟劍如靈蛇出洞,“噗噗”兩聲,正刺穿兩人膝蓋。那兩人慘叫着倒地,他已翻身落地,劍勢更猛。
有個使雙斧的殺手力大無窮,斧頭舞得密不透風,三保卻不與他硬拼,身影在斧影中穿梭,如同閒庭信步。瞅準對方換氣的空檔,劍脊重重敲在他手腕上,雙斧脫手的瞬間,劍尖已抵住他心口,卻沒下殺手,只是冷聲問:“誰派你們來的?”
那殺手剛想啐罵,餘光瞥見同伴已倒下大半,剩下的幾個也被三保的劍氣逼得連連後退,哪還有半分勝算,不知是誰喊了句撤,剩下的人立刻拖起傷員,頭也不回地鑽進林子,眨眼就沒了蹤影。
直到馬蹄聲重新平穩,姜雪瑤才掀簾出來,見三保正用布擦拭劍上的血漬,衣衫上沾了些草葉,卻連點油皮都沒擦破,忍不住問棗兒:“棗兒,三保的功夫……怎麼會這麼厲害?”棗兒望着三保的背影,輕聲道:“雪瑤有所不知,三保哥本是唐安徐家的三公子,名叫徐硯。”“唐安徐家?”姜雪瑤一驚,那可是唐安望族,世代習劍。“是啊,”棗兒點頭,“徐家教劍嚴苛,三保哥卻像是爲劍而生的。
十五歲入五境,二十歲破六境,如今三十歲,已是六境圓滿,在唐安的年輕一輩裏,沒人能接他十招,說是天驕之首也不爲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可他性子太直,眼裏容不得沙子,偏偏又愛喝酒。三年前被徐家的仇家設計,在酒裏下了藥,醉後誤闖了巡撫大人的內院,雖說沒真做什麼,但‘調戲官眷’的罪名是坐實了。
徐家爲保家族聲譽,只能將他逐出家門,斷絕關系。”姜雪瑤聽得發怔:“那他後來……”“後來他離了唐安,一路往北,”棗兒想起往事,嘴角帶了點笑意,“去年在滄州,遇到了微服出行的殿下。
當時殿下被一夥山匪圍困,身邊護衛都受了傷,是三保哥路過,一劍挑了匪首,還把自己身上的幹糧全給了殿下。”
“殿下認出他了?”“認出來了,”棗兒點頭,“殿下早年在唐安見過三保哥比劍,知道他的本事。那天晚上,兩人在破廟裏守着篝火聊了半宿,具體說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天亮後,三保哥就跟殿下走了。聽說殿下只問了他一句‘願不願跟我走”
“他就應了。”
這時三保已擦好劍,轉身朝馬車走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你們沒事吧?”姜雪瑤搖搖頭。
望着他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這般驚才絕豔的人物、甘願屈身做個護衛,怕不只是爲了生計,這殿下可真有些手段,車廂內茶香嫋嫋,顧淵指尖捻着茶蓋,將浮沫輕輕撇去,方才慢悠悠開口,語氣裏帶了點自嘲:“林伯,你說我在外遊蕩十年,本該是個閒散人,怎麼就被這些刀光劍影纏上了?”
林伯垂眸道:“殿下說笑了。龍子終究是龍子,即便藏於淺灘,也難掩鱗爪。”他頓了頓,順着顧淵的話頭分析,“大皇子與五皇子視您爲眼中釘,並非因您插手朝政,而是怕您‘願意’插手。
十年前您離京時,剛在秋獵上拔了頭籌,文試又壓了三皇子一頭,那時您才十一歲。”顧淵輕笑一聲,指尖在茶盞上劃着圈:“十一歲的風頭,竟能讓他們記到如今。”
“嫡庶有別,可殿下您的母妃雖早逝,畢竟曾是先帝最寵愛的宸妃,且您這十年看似閒散,在江南治水患、在西疆籌糧草,哪樁事沒傳到京裏?”林伯聲音放低,“大皇子他們怕的,是您這份‘不插手’背後的分量——一旦您願意回身,那些受過您恩惠的官員、商戶,甚至邊將,都會是您的助力。”
“那三皇子呢?”顧淵追問。“三皇子母家段家富可敵國,卻缺個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的靠山。他想拉攏朝臣,可您當年在江南斷過段家的私鹽路,斷了他不少財路,自然視您爲阻礙。”
林伯說到這裏,忽然話鋒一轉,“倒是四皇子,確實不必多慮。
他一心撲在詩詞歌賦裏,去年陛下想讓他管崇文館,他都以‘才疏學淺’推了,斷不會沾這些血腥事。”顧淵沉默片刻,忽然道:“或許……也不是皇子。”林伯抬眼:“殿下的意思是?”“十年前我離京,不光礙了某些人的眼,還撞破過些不幹淨的事。”
顧淵指尖停住,眸光沉了沉,“比如兵部那本被燒了的舊賬,比如漕運總督府裏那具莫名消失的屍身。”
林伯心頭一凜,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見顧淵已端起茶盞,仰頭飲盡。放下杯子時,他眼底那點沉鬱已散了,只餘一片坦蕩:“管他是誰。我顧淵十年前敢走,十年後就敢回。他們想動我,總得看看自己手裏的刀,夠不夠利,夠不夠硬。”
車外的風卷着樹葉掠過,林伯望着自家殿下平靜的側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少年也是這樣,背着簡單的行囊站在宮門口,說“我去看看這天下”。
如今歸來,一身風塵未洗,那份骨頭裏的硬氣,卻半分未減。唐安城朱雀大街旁的“望湖樓”正是熱鬧時候,三樓臨窗的雅間裏,推窗便能望見樓外車水馬龍——青石板路上,挑着擔子的貨郎搖着撥浪鼓穿街而過,綢緞莊的夥計正站在門口招攬客人,遠處鼓樓的鍾聲“咚咚”傳來,驚飛了檐角下幾只灰鴿。雅間內卻氣氛微妙。
大皇子顧衍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五皇子顧鈺性子最急,剛扒了口菜,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對面的三皇子顧昀:“三哥,柳州城外那檔子事,是你做的吧?”
顧昀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籤挑着碟子裏的蟹粉小籠,聞言抬眼,嘴角噙着笑:“五弟這話說的,可就誅心了。”他放下銀籤,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咱們兄弟手足情深,二哥雖說離京多年,終究是血親,我怎會做那等陰私勾當?”
“哦?”顧珏挑眉,“可誰不知道段家在幽州養着不少好手,動起手來幹淨利落……”
“夠了。”顧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長兄的威嚴。他轉回頭,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慢悠悠道,“是不是誰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兄弟爭歸爭,還沒到非要見血的地步。”
他頓了頓,視線似有若無地往窗外朱雀大街盡頭的方向瞥了瞥,“父皇還在,顧家的天下,還輪不到咱們手足相殘。”
顧昀聞言,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譏誚。他站起身,理了理錦袍下擺:“大哥說的是,是小弟多慮了。”說罷微微頷首,轉身便往外走。
剛下樓,那副溫和的笑容便從臉上褪得一幹二淨。他踩着樓梯的木階,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野心:“老二?一個被放逐十年的棄子罷了,我用得着暗算他?”
街角的風卷着酒旗晃了晃,顧昀抬頭望了眼皇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這皇位,最後終究是我與你這裝模作樣的大哥,好好爭一爭了。”
說罷,帶着隨從轉身拐進了旁邊的巷子,背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