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煙的嗆人氣味似乎纏繞在沈知意的衣襟發間，久久不散，連同老默那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面孔，在她腦海中反復閃現。 一種冰冷的、名爲絕望的情緒悄然滋生。線索近在咫尺，卻仿佛隔着一道無形的、堅固無比的牆。
她幾乎是憑着本能，再次走向北苑冷宮。腳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需要見到林微月，需要她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智慧來剖析這困局，更需要……僅僅是看到她，就能莫名安定下來的力量。
這一次，她甚至忘了顧及禮儀，抬手叩門的力道重了幾分。
門很快打開。林微月似乎正站在門後不遠處，像是預料到她會來。她看到沈知意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未曾掩飾的焦灼，眉頭微蹙，側身讓開：“進來。”
屋內燭光溫暖，藥香與墨香交織，將外界冰冷的煙霧和恐懼暫時隔絕。
沈知意進屋，甚至來不及坐下，便將方才所見所聞急速道出，尤其是老默那過激的、近乎崩潰的反應。 “……他恐懼至極，根本無法溝通。我們怕是打草驚蛇，甚至可能……逼死他。”沈知意的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姑姑去世後，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林微月安靜地聽着，面色沉靜。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沈知意微涼的手中。 “先喝口水，定定神。”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撫平人心的力量，“他沒有當場驚叫呼救，而是讓你的人‘走開’，說明他的恐懼是向內吞噬的，而非向外求援。這意味着，他習慣了自己承受，或者說，他知道呼救無用。”
沈知意握着溫熱的茶杯，指尖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她依言喝了一口水，焦躁的心緒在林微月冷靜的分析下漸漸回落。
“我們不能再用強攻的方式。”林微月沉吟道，眸中光芒流轉，飛速思考，“恐懼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牢籠。撬開這鎧甲，需要的不是更重的錘，而是……鑰匙。”
“鑰匙？” “對，能讓他放下防備，甚至……主動開口的鑰匙。”林微月踱步到書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本《本草拾遺》，“他如此恐懼，無非是受制於人。威脅可能來自兩方面：一是他自身的性命安危，二是他所在乎之人的性命安危。”
沈知意眼神一凜：“他在宮外還有家人？” “張世明告老時約莫五十，這個年紀，多半是有家小的。”林微月分析道，“這或許是突破口，但查起來費時費力，且極易被對方察覺。”
“那另一把鑰匙呢？” “另一把鑰匙，就是他自身的恐懼之源。”林微月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知意，“我們需要讓他相信，我們不僅能理解他的恐懼，甚至有可能……幫他擺脫這個恐懼。至少，是提供一種可能性。”
“如何讓他相信？” “示弱，而非示威。”林微月語出驚人，“讓他覺得，我們和他一樣，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受害者’，或者‘被迫害者’，擁有共同的敵人。同病相憐，最能降低心防。”
沈知意瞬間明了：“我明白了。姑姑是‘被害者’，我是尋求真相的‘遺屬’，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種弱勢的共鳴。”
“不錯。”林微月嘉許地點頭，爲她一點就通的悟性，“但僅此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個更自然、更不引人懷疑的場合接觸他。熏艾之後，典籍庫會忙碌一陣子，整理被翻動的冊簿，那是下一次機會。但這次，不能由你派人去，風險太大。”
“那該如何？” 林微月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運籌帷幄：“讓我去。”
“你？”沈知意愕然，“你如何能去？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正好。”林微月語氣平靜，“一個冷宮罪眷，偶爾會被派去各司部幫忙做些抄寫繡補的雜役，最是低微不起眼。我以協助整理醫案名錄爲由去典籍庫，合情合理。而我‘孤苦無依、前景黯淡’的處境，正好可以用來‘示弱’。”
“不行！”沈知意脫口而出，語氣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急促和擔憂，“太危險了！若被認出，或是……”
“知意，”林微月打斷她，向前一步，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眼底，聲音輕柔卻堅定，“這是最好的辦法。你已在明處，一動便是風雲涌動。而我，一直在暗處。這是我存在的價值，也是我能爲你做的。”
“我不需要你爲我涉險！”沈知意反駁，心底涌起一陣恐慌，她無法想象如果林微月因爲幫她而出事會怎樣。
“不是爲了你，”林微月的聲音更輕了，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愫，“是爲了我們。爲了我們共同的目標，也爲了……我能早日離開這冷宮，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
她的目光太過直接，裏面包含了太多沈知意一時無法解讀的情緒：野心、期盼、或許還有一絲……依賴和信任。
沈知意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她看着林微月堅定而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這不是退縮的時候。她們是同盟，必須彼此信任，彼此托付。
“……你有幾成把握？”沈知意的聲音軟了下來。
“七成。”林微月坦然道，“世事無絕對，但值得一試。我會見機行事，若有不對，立刻抽身。”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好。但你必須答應我，萬事以自身安全爲重。若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放棄，我會想辦法接應你。”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對林微月的關切和保護欲。
林微月聞言，眼底似有星光亮起，唇角彎起一個極美的弧度：“好，我答應你。”
正事已定，屋內氣氛卻並未鬆弛。一種微妙而粘稠的張力彌漫在兩人之間。擔憂、信任、托付、以及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感，在空氣中無聲地交織。
沈知意看着燭光下林微月略顯單薄的身子，想起她將要爲自己去冒的風險，心中那根名爲“理智”的弦悄然崩斷。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微月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微涼，肌膚細膩。 兩人俱是一震。
沈知意像是被燙到一般想收回，卻被林微月反手輕輕握住。 “別擔心，”林微月看着她，目光溫柔而充滿力量，“我不是瓷娃娃，我在冷宮裏學會的，不只是看書而已。我會保護好自己，爲了……能繼續和你一起走下去。”
她的指尖在沈知意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帶着安撫的意味，也帶着一絲不容錯辯的眷戀。
沈知意的心跳驟然失序，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她從未與任何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尤其是……同爲女子。可這感覺並不討厭，反而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暖流從相握的手掌傳遞過來，驅散了心底最後一絲不安。
她沒有掙脫，任由林微月握着她的手，低聲呢喃：“……一定要小心。”
“嗯。”林微月輕聲應着，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眼底深處，翻涌着復雜而深沉的情愫。
這一刻，無需更多言語。冰冷的謀算與溫暖的情愫奇異地交融在一起，將她們的關系推向了一個全新的、未知的深度。
窗外的風似乎都變得溫柔起來，吹動着窗紙，發出細微的聲響，仿佛在低語着某個剛剛開始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