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太醫署典籍庫。 熏艾過後,庫內彌漫着艾草與陳舊書卷混合的奇特氣味。果然如林微月所料,庫內一片忙亂,吏員們正忙着將之前搬出防潮的冊簿重新歸類擺放,核對熏蒸過程中是否有損毀遺失。
在這片略顯嘈雜的忙碌中,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宮裝、低眉順目的女子,抱着一摞待歸類的藥方名錄,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管事太監只瞥了她一眼,見是生面孔,但看她衣着寒酸、態度恭順,只當是哪個司局派來幫忙的罪婢或雜役,不耐煩地揮揮手,指了個角落讓她整理,便不再留意。
正是林微月。 她完美地融入了一群同樣沉默幹活的下等仆役中,動作不快不慢,目光專注地落在眼前的紙張上,仿佛心無旁騖。
她的目標,那個被稱爲“老默”的張太醫,正獨自一人坐在離她不遠的窗下,笨拙地整理着一堆厚重的歷年醫案匯總。他依舊佝僂着背,神情麻木,只是偶爾抬頭環顧四周時,眼底會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仿佛驚弓之鳥。
林微月耐心地等待着。 時間一點點過去,庫內的人漸漸減少,有的被派去幹別的活,有的完工離去。午後陽光透過高窗,落下慵懶的光柱,灰塵在光中飛舞。
機會來了。 她抱起一摞剛整理好的冊子,看似要送去遠處的書架,經過老默身邊時,腳下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踉蹌,手中的冊子“譁啦”一聲散落一地,有幾本正好跌在老默腳邊。
“啊…”她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連忙蹲下身去撿,顯得手忙腳亂。
老默被這動靜驚動,遲鈍地抬起頭。 林微月趁機抬頭,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窘迫和歉意,目光與他對上一瞬,又飛快垂下,低聲道:“對不住,老丈,絆着您了…”
她的聲音輕柔,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感。 老默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彎下腰,幫她拾起腳邊的幾本冊子。
就在他遞過冊子,林微月伸手去接的瞬間,她的衣袖似乎無意地向後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纖細手腕上幾道明顯的、新舊交錯的淺淡瘀痕——那是她來之前,用特殊草藥汁液臨時繪制上去的,足以以假亂真。
老默遞冊子的手猛地一頓!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瘀痕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恐懼,甚至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刺痛?
林微月像是受驚般猛地拉下袖子蓋住手腕,一把奪過冊子,低下頭,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喃喃道:“多謝…多謝老丈…”
她抱着冊子,慌慌張張地想要起身離開,卻因爲“驚慌”而再次“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支舊毛筆。
筆滾落到老默腳邊。 林微月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敢再去撿,怯生生地看了老默一眼。
老默看着她那副驚惶無助、仿佛受盡欺凌的模樣,又聯想到她手腕上的傷痕,再結合她“罪眷”的身份……一種久違的、幾乎已被磨滅的惻隱之心,混合着自身深刻的恐懼與痛苦,猛地攫住了他。
他鬼使神差地,緩緩彎腰,撿起了那支筆。在遞還給她時,他的嘴唇囁嚅了幾下,幾乎聽不見地擠出一句:“……小心些。”
林微月接過筆,指尖冰涼。她抬起頭,眼中已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她來時偷偷揉了點刺激性的藥草),在陽光下顯得晶瑩脆弱。她看着老默,忽然用極低極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飛快地說:
“老丈……您也……很辛苦吧?像我們這樣的人……活着……真難……”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撬開了老默心防最脆弱的一絲縫隙!
老默渾身劇震,瞳孔再次因恐懼而放大,但他這次沒有尖叫,沒有驅趕,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微月,像是要從她臉上分辨出真假善惡。
林微月趁熱打鐵,淚水恰到好處地滑落一滴,她迅速擦去,低下頭,用氣若遊絲的聲音繼續道:“有時候……真想一了百了……可又怕……怕身邊的人……遭殃……”
“身邊的人”四個字,像針一樣刺中了老默最致命的軟肋!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響聲,臉色灰敗,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襟。
林微月知道,火候到了。她不能再多說,否則過猶不及。她抱着冊子,像是無法再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匆匆行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單薄而倉皇。
老默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顫抖不止的雙手,泄露着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除了恐懼之外的東西——一種劇烈的掙扎和……微弱的、幾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這個突然出現的、同樣飽受折磨的年輕女子,她那句“身邊的人”,她那手腕上的傷……是巧合?還是……?
他不敢想,卻又忍不住去想。
而順利走出典籍庫的林微月,在轉過一個無人的牆角後,緩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無聲地籲了一口氣。 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剛才那短短片刻的交鋒,其凶險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場刀光劍影的搏殺。
她抬手,看着手腕上那即將褪去的假瘀痕,眼神復雜。 利用他人的傷痛和軟肋,並非她所願。但在這深宮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揭開真相,有時不得不如此。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和儀容,重新變回那個沉默卑微的罪婢,低着頭,快步朝着北苑冷宮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立刻將今日的情況告知沈知意。 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它能否在恐懼的土壤裏,生發出一點點信任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