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宮中季度熏艾驅邪如期而至。 太醫署一帶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着濃烈而獨特的艾草氣息，灰白色的煙霧如薄紗般籠罩着殿宇廊廡，能見度不足數尺。
一切如林微月所料，典籍庫的閒雜人等早已被清空，只留一個身影佝僂的老吏員，坐在庫房門外不遠處的一個小馬扎上，負責照看裏面燃燒的艾草堆，不時需要掩着口鼻進去查看一下是否燃盡、有無隱患。
正是那個被稱爲“老默”的人。
沈知意站在遠處一座閣樓的窗前，透過稀疏的煙霧，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她身邊站着的是一個生面孔的小太監，名叫小祿子，是雲袖通過關系從灑掃處找來的機靈人，背景幹淨，口風緊，且略懂些拳腳，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看清楚那個人了嗎？”沈知意低聲道。 “看清楚了，尚宮大人。”小祿子恭敬回答。 “按計劃行事。看清他左手手背，若無疤痕，即刻退出。若有……”沈知意頓了頓，“見機行事，嚐試用‘永和十七年冬，沈貴妃’幾個字試探他的反應。但務必謹慎，安全爲上。” “奴才明白。”
小祿子壓低帽檐，整理了一下身上普通雜役太監的服飾，快步走下閣樓，融入了彌漫的艾煙之中。
沈知意的心懸了起來。這是離真相至關重要的一步，也是極度危險的一步。她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小祿子裝作被煙嗆到的樣子，咳嗽着靠近典籍庫區域，嘴裏嘟囔着：“這鬼差事，煙忒大了，嗆死個人…”他很自然地走向那個孤獨坐在那裏的老吏員。
“這位老丈，勞駕問一聲，裏頭艾草燒得怎麼樣了？上頭讓各處巡查看看，可不敢走了水。”小祿子湊近了些，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
那老吏員——老默，似乎被突然出現的人驚了一下，遲鈍地抬起頭，眼神渾濁，帶着慣有的畏縮。他擺了擺手，示意無事，又指了指裏面，含糊地“唔”了兩聲。
就在他抬手擺動的瞬間，袖口微微下滑—— 小祿子目光如電，精準地捕捉到那只枯瘦、布滿老人斑的左手手背上，一道深褐色、扭曲的陳舊燙傷疤痕，赫然在目！
找到了！果然是他！ 小祿子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抱怨着：“沒事就好，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哎喲，這煙迷得我眼疼…”他假意揉眼，又向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問道：
“老丈，您可知永和十七年冬，沈貴妃娘娘那樁舊事……”
話音未落，如同平地驚雷！ 方才還眼神渾濁、反應遲鈍的老默，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臉上瞬間褪盡血色，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恐怖的詛咒！他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想立刻逃離，卻又因爲極度的恐懼而僵在原地。
“不…不知…我什麼都不知道！走開！快走開！”他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而驚恐的嘶吼，猛地揮手驅趕小祿子，仿佛他是索命的無常！
這反應太大了！遠超預期！ 小祿子心下駭然，知道不能再留，連忙順勢後退，嘴上還在打着掩護：“哎哎，老丈您別激動，我就隨口一問，不知道就算了，煙大嗆着了是吧？您歇着，歇着…”
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後退，轉身快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濃霧裏。
老默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馬扎上，雙手抱頭，身體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嘴裏反復無聲地念叨着什麼，狀若癲狂。
遠處閣樓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沈知意，緩緩握緊了窗櫺，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裏。 老默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姑姑的死，絕非尋常！而這個張太醫，不僅是知情人，他本身，恐怕就承受着巨大的恐懼和威脅。
小祿子很快返回復命，詳細稟報了老默的劇烈反應。 “你做得好，下去領賞吧，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裏。”沈知意聲音有些發澀。
“謝尚宮！”小祿子退下。
沈知意獨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依舊彌漫的艾煙，心中卻比這煙霧更加迷茫洶涌。 找到了人，卻仿佛打開了更深的潘多拉魔盒。張太醫（老默）顯然處於極度恐懼中，強行接觸，很可能逼死他，或者引來幕後黑手的滅口。
下一步，該如何撬開他的嘴？ 她下意識地，又想去找那個人。 只有她的智慧，或許能解開這個死結。
而這一次，她想去的沖動裏，摻雜了更多復雜難言的情感。不僅僅是尋求答案，更是想…見見她。仿佛只要看到她，那顆被迷霧和危機攪亂的心，就能安定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