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內院的日子，果然如沈知意所料，清靜了不少。 林微月被安排在一處靠近書庫的僻靜廂房，每日的工作便是與浩如煙海的故紙堆爲伴，校對、謄錄那些散發着陳年墨香的前朝典籍。這裏的人員簡單，多是些沉溺學問、不懂世事的老學士和沉默寡言的小吏，對於她這個“戴罪勞作”的罪眷，並無多少好奇或刁難，只當她是個識字的勞力。
這給了林微月極大的便利和掩護。 她白日裏完成份內的謄抄工作，一絲不苟，讓人挑不出錯處。到了夜間，便點燃一盞小油燈，開始瘋狂地翻閱那些與醫藥、尤其是毒理相關的古籍。
她的目標明確——找到更多關於“夢南柯”的記載，特別是那可能存在的解毒之法。 同時，她也時刻留意着任何可能與僞造筆跡相關的信息，比如宮中記載的擅長摹寫之人，或是過往涉及筆跡鑑定的案例。
沈知意則在外奔走。 她利用尚宮局的職權，以核查歷年人事檔案、賞罰記錄爲由，開始暗中調查永和十七年前後，宮中可能接觸過御醫處方、且擅長書法摹寫的人員名單。這是一項繁瑣而危險的工作，需要極高的技巧來掩蓋真實目的。
她們每隔一兩日，便會趁着夜色，在翰林內院附近一座廢棄的、存放過期卷宗的小閣樓裏秘密相見，交換情報。
這夜，冷月如鉤。 小閣樓裏堆滿了蒙塵的卷宗，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黴味。只有一盞孤燈，照亮方寸之地。
“這是我從舊年宮中書畫院的人事檔案裏梳理出的名單。”沈知意將一張寫滿名字和職務的紙遞給林微月，“永和十七年前後，共有七人因書法精湛，尤其擅長臨摹，曾被抽調協助整理過太醫院進獻的養生方劑集。其中三人已病故，一人已離宮，還剩三人仍在宮中任職。”
林微月接過名單，仔細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備注：書畫院掌事太監錢祿、司禮監隨堂文書趙銘、以及一位在皇子所負責教習小皇子書畫的女官文姑姑。
“這三人都有可能接觸到張世明的筆跡並進行模仿。”林微月沉吟道，“但司禮監隨堂文書和皇子所的女官，地位都不低，爲何要冒險做這等事？動機是什麼？”
“這也是我所疑惑的。”沈知意蹙眉，“或許並非自願，而是被脅迫？或者，有更大的利益驅使？”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還查到一件事，有些蹊蹺。那位已離宮的摹寫高手，名叫柳如生，據說離宮後不久，便在回鄉途中……墜崖身亡了。”
林微月眼中寒光一閃：“滅口？” “極有可能。”沈知意點頭，“如此看來，剩下的三人中，必然有一個，或者幾個，是知情人，甚至就是執行者。”
線索似乎清晰了一些，卻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霧。這三個留在宮中的人，哪一個才是突破口？
“你那邊呢？可有‘夢南柯’的線索？”沈知意關切地問。
林微月從袖中取出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紙，眼中閃爍着疲憊卻興奮的光芒：“有一些進展。我在一本殘缺的《毒經雜論》中，找到了關於‘夢南柯’更詳細的記載。它並非無解，但其解藥所需的幾味主藥，皆非凡品，甚至有一兩味……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
她指着紙上的一處：“你看，‘碧血靈芝’、‘千年寒潭藕’……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奇珍。但書中提及，若能找到藥引‘心頭熱血’——並非真需取心尖血，而是指服用者至親之人，在特定時辰，以特殊藥草熏蒸後采集的指血爲引，或可激發藥性，緩解毒性。但這只是理論，從未驗證過。”
至親之人的血……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痛。姑姑的至親，除了自己，還有誰？可姑姑早已…… 這解藥方子，對於已逝之人，又有何用？難道只是爲了證明毒藥的存在？
看到沈知意黯然的神色，林微月輕輕握住她的手：“知意，即便無法救回貴妃娘娘，但若能證實此毒可解，本身便是對那份僞造醫案最有力的反駁！它能證明，貴妃娘娘並非‘藥石罔效’，而是中毒已深，回天乏術！”
沈知意猛地抬頭！沒錯！她陷入思維定式了！解藥的目的不僅僅是爲了救人，更是爲了證僞！證明太醫院的診斷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我明白了！”沈知意反握住林微月的手，眼神重新亮起，“我們需要找到這些藥材，哪怕只能配出一點點，證明其存在和效用！”
“可是這些藥材……”林微月面露難色。
“碧血靈芝……”沈知意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記得，去年南疆進貢的貢品裏，似乎就有一株‘碧血靈芝’，因陛下不信方術之物，當時收入內庫後便閒置了。或許……還在！”
內庫！那是皇家庫藏重地，守衛森嚴！ 林微月的心提了起來：“你想去內庫取藥？太危險了！”
“未必需要硬闖。”沈知意目光閃爍，腦中飛速盤算，“每年這個時候，內庫都會例行清點晾曬部分藥材以防蟲蛀。我可以想辦法將自己的人安插進清點隊伍，伺機行事。只是需要準確的庫房位置和時機。”
這又是一步險棋。但似乎值得一試。
就在兩人低聲商議如何謀劃內庫之行時，閣樓窗外，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爲一體的“咔嚓”一聲輕響，讓兩人瞬間噤聲，全身緊繃！
有人？！ 沈知意猛地吹熄油燈，閣樓陷入一片漆黑。 林微月下意識地靠近沈知意，兩人緊緊靠在一起，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窗外只有風聲掠過屋檐的嗚咽，再無異響。 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枯枝被風吹斷。
但沈知意和林微月都不敢大意。她們的神經早已如同繃緊的弓弦。 黑暗中，她們能聽到彼此劇烈的心跳聲。
等了許久，窗外再無動靜。 沈知意緩緩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匕，示意林微月留在原地，自己則如同暗夜中的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外面月色清冷，樹影婆娑，空無一人。 難道真是聽錯了？
她不敢放鬆警惕，又仔細查看了窗台和樓下地面，並無腳印或其他痕跡。
“或許……是風？”林微月也悄聲走過來，低聲道，語氣卻帶着不確定。
沈知意眉頭緊鎖，搖了搖頭。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剛才絕非風聲那麼簡單。她們可能已經被盯上了。翰林內院，也並非絕對安全。
“此地不宜久留。”沈知意收起匕首，拉起林微月的手，“藥材和名單的事，我們從長計議。你近日務必加倍小心，非必要不要離開廂房。”
“我知道。”林微月點頭，心中也蒙上了一層陰影。那張神秘紙條的警告言猶在耳，“風急浪高，暫避礁石”。難道礁石指的就是翰林內院？她們的行動，終究還是引起了注意？
兩人不敢再多言，匆匆離開了小閣樓，各自悄無聲息地返回。
然而，就在她們離開後不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閣樓另一側更深的陰影裏滑了出來，望着她們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隨即再次融入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危機，如同無聲的潮水，正在悄然上漲，將這座看似平靜的翰林內院，也緩緩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