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閣樓疑似被窺探後,沈知意與林微月行事愈發謹慎。 她們減少了見面的次數,即便相見,也改在林微月居住的廂房內,且必定選擇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交談聲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沈知意加緊了對內庫清點事宜的滲透。她利用尚宮局掌管部分宮內物資調配的職權,以及這些年經營下來的人脈,終於成功地將兩名心腹小太監安插進了此次清點晾曬藥材的輔助人員名單中。她給了他們明確的指示:留意“碧血靈芝”,若能確認其所在庫房編號及大致位置,便是大功一件,切勿擅自行動。
與此同時,她對那份摹寫高手的名單調查也並未停止,只是方式更加隱蔽。她不再直接調閱檔案,而是通過旁敲側擊、閒聊打聽的方式,從一些老宮人口中搜集關於那三人的零碎信息。
林微月則幾乎足不出戶,整日埋首於故紙堆中。她不再局限於醫學典籍,開始有意識地查找永和十七年前後的宮廷記事、人員調動記錄,甚至是一些看似無關的賞罰清單,試圖從浩繁的卷帙中,找到那根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金線。
然而,對手似乎也察覺到了她們的按兵不動,或者說,是在醞釀着更大的風暴。宮中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一種無形的壓力悄然彌漫。
這日傍晚,沈知意正在尚宮局處理公務,掌事宮女雲袖匆匆進來,面色有些不安,屏退左右後,低聲道:“尚宮,方才奴婢去內務府取份例,聽到幾個小太監在嚼舌根……說的,說的竟是林姑娘……”
沈知意執筆的手一頓,抬起眼:“說什麼?” 雲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們說……說林姑娘在翰林院並非安分抄書,而是……而是時常與某些不得見的舊臣暗中傳遞消息,甚至……甚至可能夾帶禁物出入……”
沈知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謠言! 而且是極其惡毒的謠言!直指林微月罪臣之女的身份,暗示其圖謀不軌。這種謠言一旦散開,根本無需證據,就足以再次將她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可知源頭從何而來?”沈知意聲音冰冷。 雲袖搖頭:“奴婢悄悄打聽,都說是聽別人閒聊起的,查不到最初是誰說的。但傳得很快,恐怕……恐怕已有風言風語傳到上面耳朵裏了。”
沈知意放下筆,指尖冰涼。這是對手的反擊!她們無法直接找到證據,便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想要用謠言這把軟刀子殺人於無形!
必須立刻阻止!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刻越是慌亂,越是正中對方下懷。
“雲袖,你立刻去找我們相熟的幾位管事嬤嬤和太監,特別是長春宮淑妃那邊的人,讓他們也幫忙散播點‘閒話’。”沈知意眸光銳利,“就說,林氏罪眷深知皇恩浩蕩,日夜抄錄古籍不敢怠慢,因其字跡工整、校對細心,頗得翰林院幾位老學士稱贊,道其頗有悔過之心。記住,要說得自然,像是無意中感嘆一般。”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對方散播惡言,她便反其道而行,散播“美言”,至少能混淆視聽,不至於讓謠言一面倒。
“是,奴婢明白!”雲袖立刻領命而去。
沈知意獨自坐在案前,心思旋轉。僅僅被動防御是不夠的,必須想辦法破局。或許……可以從那份名單上的三人中選擇一個作爲突破口?
她重新拿出那份名單,目光在三個名字上來回巡視。 書畫院掌事太監錢祿,油滑世故,是宮裏的老油條。 司禮監隨堂文書趙銘,背景不詳,但能在司禮監任職,必不簡單。 皇子所女官文姑姑,性情孤傲,深居簡出,據說曾是某位獲罪王爺的啓蒙老師,因才學出衆才被留在宮中……
文姑姑……王爺……永和十七年…… 沈知意腦中似乎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卻快得抓不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尚宮,翰林內院掌院學士派人送來一批需要核對用印的謄錄卷宗。”
“抬進來。”沈知意收斂心神,恢復平靜。
兩個小太監抬着一口小箱子進來,行禮後便退下了。 沈知意打開箱子,裏面是厚厚一疊抄寫工整的紙頁,最上面放着一本清單冊子。她拿起冊子隨手翻閱,目光卻猛地頓住了!
這本清單冊子的字跡……清秀挺拔,風骨盎然,正是林微月的筆跡。但讓她震驚的不是這個,而是在冊子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極其輕微的筆力、幾乎與紙張紋理融爲一體的方式,寫着兩個小字:
“小心 文”
沈知意的心髒驟然漏跳了一拍! 微月在向她示警!?小心誰?文姑姑?! 爲什麼?她發現了什麼?
沈知意立刻合上冊子,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將這些卷宗搬到內室,本宮要仔細核對。”她親自抱起那口箱子,走進內室,反手關上門。
她迫不及待地重新拿出那本冊子,對着燈光仔細查看那兩個字。確實是微月的筆跡,而且寫得極其謹慎小心,顯然是在某種被監視或者不便明說的環境下匆匆寫下的。
“小心文”……是讓她小心文姑姑?文姑姑就是那個摹寫高手?還是文姑姑發現了微月在調查什麼?或者……文姑姑本身就是幕後黑手的人?甚至可能就是那個下毒者?
無數種可能性瞬間涌入沈知意的腦海,讓她心亂如麻。微月突然傳遞出這樣的信息,必定是遇到了極其緊急或危險的情況!
她必須立刻去一趟翰林內院!但此刻天色已晚,沒有合適的理由貿然前往,反而引人懷疑。
沈知意強迫自己坐下,深吸幾口氣。越急越要冷靜。 微月還能送出消息,說明暫時安全。她傳遞的是“小心”,而非“求救”,意味着是一種預警。
她仔細回想關於文姑姑的一切信息:性情孤傲,精通書畫,曾教導王爺,在皇子所地位超然……這樣一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女官,爲何會讓微月覺得需要“小心”?
沈知意猛地想起,永和十七年冬,姑姑沈貴妃病重期間,當時還年幼的三皇子(即如今的某位藩王)似乎也染過一場小風寒,陛下曾下令讓太醫署精心照料……當時負責皇子書畫課業的,正是這位文姑姑!她完全有機會接觸到太醫的處方和筆跡!
難道……文姑姑就是那個模仿筆跡的人?她的動機是什麼?與那位藩王有關?
線索似乎開始糾纏在一起,指向某個令人不安的方向。
沈知意再也坐不住了。她必須見到林微月,問清楚這兩個字背後的含義!
她起身,喚來雲袖,吩咐道:“去準備一些上等的筆墨紙硯,就說本宮偶得前朝古方,需請教翰林院學士鑑別真僞,即刻便要過去。”
“現在?”雲袖訝異,已是亥時了。
“對,現在。”沈知意語氣堅決,“快去。”
然而,就在雲袖領命欲去準備時,另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帶着哭腔:
“稟、稟尚宮!不好了!翰林內院……走水了!!”
“什麼?!”沈知意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哪裏有水?!快說!”
“好、好像就是……就是存放古籍書庫和……和旁邊廂房的那一帶!”小太監嚇得語無倫次。
書庫!廂房!那是林微月居住和工作的地方! 沈知意只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她一把推開小太監,瘋了一般朝翰林內院的方向沖去!
夜風中,已然傳來了急促的銅鑼聲和混亂的呼喊聲,遠處天際,被一抹不祥的紅光隱隱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