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狂奔了七天七夜。車輪碾過凍土,卷起漫天黃塵,如同一條奔向末日的黃龍。我躺在顛簸的車廂裏,身體像散了架,每一次震動都牽扯着斷裂的肋骨和割裂的手腕,帶來鑽心的劇痛。臉上那道血月紋,在虛弱和失血中,搏動得微弱而緩慢,像一顆即將熄滅的餘燼。父親寸步不離地守着我,用他粗糙的大手,一遍遍爲我擦拭冷汗,喂我喝下苦澀的湯藥,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焰兒,再忍忍,過了前面的黑水關,就進入北境地界了。”父親的聲音沙啞,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卻依舊沉穩有力,“虎符在手,軍令如山!裴賊餘孽,一個都別想跑!”
我虛弱地點點頭,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裴硯之臨死前那怨毒的詛咒——“輪回”、“青鳥”、“血月真正的意義”——如同跗骨之蛆,在我昏沉的腦海中反復回響。還有父親貼身收藏的那一小撮暗紅粉末,像一顆定時炸彈,懸在我們頭頂。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着我的心髒。
終於,在第七天黃昏,馬車沖過了黑水關那斑駁的城牆。關隘守軍看到父親出示的半枚虎符和加蓋了皇帝璽印的調令,立刻單膝跪地,放行無阻。踏入北境地界,空氣驟然變得凜冽而幹燥,帶着鐵鏽和風沙的氣息,那是屬於邊關、屬於鐵血的味道。
然而,迎接我們的,不是想象中的三十萬鐵甲洪流,而是……一片死寂的、如同鬼蜮般的軍營!
轅門大開,旗幟半卷,崗哨空無一人。營寨內,篝火熄滅,帳篷東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斷裂的兵器和丟棄的甲胄。偶爾能看到幾個醉醺醺的士兵,抱着酒壇子在泥地裏打滾,眼神渾濁,毫無鬥志。整個大營,彌漫着一股頹廢、絕望、如同末日將至的腐朽氣息!
“混賬!”父親勃然大怒,一把掀開車簾,厲聲喝道,“北境大營統帥何在?!副將何在?!都給我滾出來!”
他的怒吼如同驚雷,在死寂的軍營中炸響。幾個醉醺醺的士兵被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看到父親那身染血的戎裝和手中高舉的半枚虎符,嚇得連滾爬爬地跑了。
很快,一個穿着沾滿油污的軟甲、醉眼惺忪、腳步虛浮的胖子將軍,在幾個同樣醉醺醺的軍官簇擁下,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正是北境大營的現任副帥,王扒皮——一個靠着給裴硯之送錢送女人爬上來的蛀蟲!
“喲!這不是……沈大將軍嗎?”王扒皮打着酒嗝,斜睨着父親手中的虎符,眼神裏沒有敬畏,只有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幸災樂禍,“怎麼?京城待不下去了?跑咱北境來避難了?還拿着半塊破銅爛鐵……唬誰呢?”
父親氣得臉色鐵青,手按刀柄:“王扒皮!見虎符如見本帥!還不跪下聽令?!”
“跪下?哈哈哈!”王扒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狂笑起來,唾沫星子橫飛,“沈錚啊沈錚,你是不是在京城被打傻了?裴相爺雖然……嗝……雖然‘走’了,可他老人家的‘血月令’,還在咱兄弟手裏攥着呢!沒有‘血月令’,你那半塊虎符,屁都不是!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啊?”
“對!沒有血月令,誰認你虎符!”
“裴相爺才是咱北境的主心骨!”
“滾回你的京城去吧!”
周圍的軍官和醉兵們,發出一陣陣哄笑和污言穢語。他們的眼神,麻木中帶着瘋狂,早已被裴硯之用“血月令”和酒色財氣腐蝕得沒了骨頭!
“血月令?!”父親和我同時心頭劇震!裴硯之果然留了後手!這“血月令”是什麼?比虎符還管用?!
“王扒皮!你這逆賊!竟敢抗命!”父親怒發沖冠,就要拔刀。
“抗命?老子抗的就是你這假將軍的命!”王扒皮獰笑着,猛地一揮手,“兄弟們!給我上!把這老東西和他那妖孽女兒,給我拿下!賞金千兩,美女十名!”
“殺啊!”一群被酒色和賞金刺激得雙眼通紅的潰兵,如同餓狼般嚎叫着,揮舞着鏽跡斑斑的刀槍,朝着馬車撲來!
父親怒吼一聲,如同猛虎出柙,揮刀迎上!刀光霍霍,瞬間砍翻兩個沖在最前面的潰兵!但他畢竟年歲已高,又長途跋涉,體力不支,面對潮水般涌來的敵人,頓時險象環生!
“爹!”我掙扎着想爬起來幫忙,但身體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眼看父親就要被亂刀分屍——
“住手——!”
一聲清越、冰冷、帶着無上威嚴的嬌叱,如同九天鳳鳴,驟然響起!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是……我的聲音?!
不!不是我!是我體內那沉寂的“血月蠱”!是臉上那道搏動着的血月紋!
在生死關頭,在父親遇險的瞬間,那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再次被點燃!一股無形的、帶着毀滅氣息的威壓,以我爲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嗡——!”
空氣仿佛凝固了!撲向父親的潰兵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着倒飛出去!王扒皮首當其沖,被那股威壓狠狠撞在胸口,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轅門的旗杆上,口噴鮮血,當場昏死過去!
整個軍營,瞬間死寂!所有潰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原地,驚恐萬狀地看着馬車上那個緩緩坐起、臉上血月紋如同活物般劇烈搏動、散發出妖異紅光的“血月”!
我扶着車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着血絲,但眼神卻冰冷如萬載寒冰,掃視着下方噤若寒蟬的潰兵,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
“血月令?”
我抬起手,指向地上昏死的王扒皮,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威嚴:
“拿來。”
一個離王扒皮最近的軍官,被我的眼神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從王扒皮懷裏摸出一塊非金非木、刻着詭異血月紋的黑色令牌,雙手捧着,戰戰兢兢地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令牌。入手冰冷,沉重,上面那血月紋路,與我臉上的紋路隱隱呼應,傳來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
“這就是……血月令?”我摩挲着令牌,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裴硯之……留給你控制北境三十萬大軍的……狗鏈子?”
我猛地將令牌高高舉起,對着下方數萬噤若寒蟬的潰兵,厲聲喝道: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
“裴硯之已死!灰飛煙滅!他的‘血月令’,在我沈知焰手中!”
“從現在起!見‘血月令’如見本帥!違令者——”
我猛地將令牌往地上一擲!
“噗!”
令牌入地三寸!同時,我臉上血月紋光芒大盛!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血月”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席卷整個軍營!
“——形神俱滅!”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數萬潰兵,無論軍官還是小卒,在那毀天滅地的威壓下,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頭顱深深埋入塵土,身體篩糠般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出!連王扒皮都被那威壓震醒,掙扎着爬起來,五體投地,磕頭如搗蒜!
北境三十萬大軍……懾服!
父親看着這一幕,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絲深藏的憂慮。他快步走到我身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帶着激動:“焰兒!你……”
我靠在父親懷裏,感受着體內那股力量迅速退潮帶來的虛脫和劇痛,強撐着最後一絲清明,從懷中掏出那份早已準備好的、用我和父親鮮血混合墨汁寫就的“血詔”,遞到父親手中。
“爹……念……”我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用……先帝密璽……蓋……”
父親接過血詔,深吸一口氣,猛地展開!血詔之上,赫然是先帝親筆所書、加蓋了那枚從蕭景明齒間摳出的、象征着無上皇權的“先帝密璽”的詔書!內容只有一行字:
“清君側,誅國賊!北境軍,聽沈氏號令!欽此!”
先帝密璽!那枚傳說中只有在社稷傾覆時才能動用的、象征着皇權正統的終極信物!
父親高舉血詔和密璽,如同舉着燃燒的火炬,對着下方跪伏的數萬大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
“先帝有詔!清君側!誅國賊!北境軍——聽我沈錚號令!即刻整軍!目標——京城!踏平裴賊餘孽!還我朗朗乾坤!”
“清君側!誅國賊!”
“踏平京城!還我乾坤!”
“沈帥威武!血月……神威!”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數萬潰兵眼中的麻木和絕望被狂熱和戰意取代!他們重新拾起地上的刀槍,挺直了脊梁!一面面染血的戰旗,被高高舉起,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一支被腐蝕、被遺忘的潰軍,在“血月”的威壓和“先帝密璽”的感召下,浴火重生!化作一支……復仇的、焚天的鐵血洪流!
鐵蹄踏碎凍土,刀鋒指向皇城!
當北境三十萬大軍如同黑色的怒潮,兵臨京城城下時,整個帝都,陷入了徹底的恐慌。城門緊閉,守軍瑟瑟發抖。朝堂之上,以小德子爲首的裴硯之餘黨,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跪在金鑾殿上,對着龍椅上那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年輕皇帝,哭喊着:
“陛下!快!快下旨!招安!招安沈錚啊!”
“晚了!北境軍打出的是‘清君側、誅國賊’的旗號!他們……他們要的是我們的命啊!”
“陛下!快逃吧!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皇帝癱坐在龍椅上,華麗的龍袍被冷汗浸透,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着殿下哭嚎的群臣,看着殿外那遮天蔽日的、屬於北境軍的黑色戰旗,看着那旗面上用鮮血繪就的、猙獰的“血月”圖騰……
他知道,完了。
他父皇留下的江山,他倚仗的“活聖人”裴硯之,他自以爲是的帝王權術……在絕對的武力和那枚代表着先帝意志的“密璽”面前,如同紙糊的玩具,一戳就破。
當父親沈錚,一身染血的戎裝,手持半枚虎符和“先帝密璽”,在數萬北境軍山呼海嘯的“萬勝”聲中,一步步踏上金鑾殿的丹陛時,皇帝終於崩潰了。
他猛地從龍椅上滑落,癱軟在冰冷的金磚地上,涕淚橫流,對着父親,對着那枚密璽,如同搗蒜般磕着頭,聲音淒厲而絕望:
“沈愛卿!沈元帥!朕……朕錯了!朕被裴賊蒙蔽!朕……朕願禪位!只求……只求元帥饒朕一命!饒朕一命啊!”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皇帝磕頭的“砰砰”聲和壓抑的啜泣聲。
父親站在丹陛之上,俯視着腳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如同喪家之犬的皇帝,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憐憫。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先帝密璽”,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大殿:
“陛下,臣不是來要你的皇位的。”
“臣是來……替先帝,替北境三十萬冤魂,替我沈家滿門……”
“——討債的!”
他猛地將密璽,狠狠按在早已準備好的、宣告裴硯之十大罪狀並株連其九族的聖旨之上!
朱紅的印泥,如同凝固的鮮血,蓋下了那枚象征着無上皇權、也象征着最終審判的——先帝密璽!
裴硯之的時代,結束了。
但……血月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