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育苗杯”的成績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在安遠一小這口壓抑的鍋裏炸開了花。蘇曉毫無懸念地摘得金獎,光芒耀眼。秦夜的名字緊隨其後,銀獎,成績單上冰冷的數字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某些自視甚高的臉龐上。
“一個山裏來的病秧子,也能拿銀獎?肯定是作弊了!” “就是!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指不定用了什麼歪門邪道!” “聽說上次奧數考場,他旁邊的江城實小的李響就莫名其妙‘發病’退賽了,真邪乎……”
惡意的揣測如同陰溝裏的污水,在重點班的角落悄然流淌。嫉妒是人類最原始的毒草,尤其在“天才”這個被預設光環籠罩的名號下,任何異軍突起都會被視作對自身“純淨性”的玷污。
這股惡意的源頭,最終匯聚到了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陳子楓。他是啓智班裏真正的“貴族”,據說來自省城某個背景深厚的家族,父親在縣教育局乃至市裏都有不小的影響力。他穿着裁剪合體的進口小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白淨的臉上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倨傲和優越感。平時成績穩居前三,這次卻意外落到了秦夜後面,只拿到一個銅獎。
陳子楓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竊竊私語。他只是用那雙遺傳自家族、異常明亮的眼睛,冷冷地、如同打量一件沾了污漬的玩物般,掃視着後排角落裏那個依舊穿着臃腫舊棉襖、安靜翻書的蒼白身影。那眼神裏沒有孩童的嫉妒,只有一種被冒犯了地位和尊嚴的、冰冷的審視與厭惡。
真正的霸凌,往往始於無聲的孤立。
翌日,語文課。 輪到秦夜朗讀課文。他抱着課本站起身,聲音帶着山裏口音特有的軟糯和一絲刻意僞裝的氣弱(心脈隱痛未消),剛念了一句:“春……春天來了……”
“噗嗤!” 一聲清晰的、充滿惡意的嗤笑從陳子楓的位置傳來!緊接着,陳子楓身邊幾個平日裏就對他馬首是瞻的男孩也跟着笑了起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教室爲之一靜。
李老師刻板的臉沉了下來,銳利的目光刀子般刮過陳子楓:“陳子楓!注意課堂紀律!”
陳子楓立刻收斂笑容,坐得筆直,臉上換上天真無辜的表情,甚至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對不起,李老師。只是林石同學的口音……讓我想起村裏以前一個……嗯……有點傻氣的放牛娃,忍不住就……”他聲音清亮,帶着孩童特有的“坦誠”,卻字字如針,精準地刺向秦夜的出身和“愚笨”。
李老師眉頭緊鎖,終究沒有再說什麼。秦夜仿佛毫無所覺,繼續用他那帶着口音的語調,斷斷續續地讀完了課文。只是教室裏那種若有若無的排斥感,如同冰冷的薄霧,更加凝固了。
下課鈴響。 秦夜收拾好書本,抱着破布包,準備去和小六他們匯合(廢棄倉庫的“學習小組”據點)。剛走到教室門口,陳子楓和他那兩個跟班如同預先埋伏般堵在了門口。
“林石同學!”陳子楓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微笑,聲音清脆,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粘膩感,“成績進步這麼快,真是了不起呢!有什麼秘訣,教教我們這些‘落後分子’好不好?”
他一邊看似熱情地說着,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似乎想友好地拍拍秦夜的肩膀!
就在他伸手的瞬間! 秦夜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明確惡念指向的精神力波動,如同無形的絲線,精準地從陳子楓那只伸出的指尖迸發出來!這絲線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粘稠的、散發着“厭惡”、“排斥”、“愚昧”等負面情緒的信息素,試圖悄無聲息地纏繞上秦夜的精神場域,並通過這次“肢體接觸”的媒介,向外擴散!
惑心術!最低階的精神誘導!意圖並非控制思想,而是潛移默化地強化周圍人對秦夜的負面印象,讓孤立更加徹底!手段隱蔽陰毒,絕非普通孩童所能掌握!這陳子楓背後,果然有傳承!
識海中,《幽冥觀想法》構築的冰牆瞬間凝實!那些粘稠的負面精神絲線如同撞上萬年玄冰,瞬間被凍結、崩碎!秦夜殘魂深處,一股源自千年邪修本能的暴戾反噬幾乎要破冰而出!
不能硬抗!也不能暴露!
電光火石間! 秦夜的身體猛地劇烈咳嗽起來!瘦小的身軀弓得像只蝦米,臉色憋得通紅!(心口真實的隱痛被刻意放大引導)他抱着破布包的手仿佛因爲咳嗽而脫力,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裏面幾本破舊的練習冊和半塊雜糧餅滾了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陳子楓的動作和那無形的惑心絲線。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似乎對秦夜這劇烈的身體反應感到意外和不悅。
“咳咳……對……對不起……”秦夜喘息着,艱難地彎腰去撿拾散落的東西,動作笨拙遲緩。就在他彎腰低頭的刹那,眼角的餘光如同最鋒利的冰棱,精準地鎖定了陳子楓那只剛剛意圖施放惑心術的右手手腕!
那裏,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後暈開的漣漪狀精神印記——那是施展低階惑心術後必然殘留的施法節點印記!如同指紋!
機會!
秦夜殘魂深處,屬於邪道老祖的冰冷意志瞬間凝聚!《幽冥觀想法》的死寂寒流並未退去,反而在核心處,被他強行抽離出一絲比發絲更纖細、卻凝聚了極致陰寒與惡念的意念之針!
意念之針無形無質,如同最微小的病毒,循着那殘留的施法印記,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陳子楓的精神場域!沒有破壞,沒有攻擊,只是如同墨水滴入清泉,將一股被《幽冥觀想法》淬煉過的、源自陳子楓自身剛才釋放的那股惡念(厭惡、排斥、優越感)驟然放大、扭曲、並植入了一個微小的“引爆點”——將這種惡念,與其內心深處最羞恥、最不願示人的隱私(比如尿床、對某位年輕女教師不倫的念頭)進行潛意識關聯!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快如閃電!在陳子楓的感知中,僅僅是秦夜咳嗽彎腰時帶起的一陣微弱氣流拂過他的手腕。
“嘖,真晦氣。”陳子楓嫌惡地收回手,仿佛怕沾到什麼髒東西,對着旁邊兩個跟班撇撇嘴,“一股子窮酸味兒和藥渣子味,我們走。”他帶着勝利者的高傲姿態,領着跟班揚長而去,仿佛剛才只是碾過了一只礙眼的螞蟻。
秦夜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東西,拍了拍破布包上的灰塵,抱着它,一步一挪地走出教室。眼神依舊空洞茫然如同初來時那般,只有嘴角殘留着劇烈咳嗽後的蒼白。
反擊的種子,已然種下。只需等待一個引爆的契機。
三天後,學校組織參觀縣文化館,作爲“德育教育”的一部分。文化館裏陳列着一些本地的歷史文物和老照片,氣氛莊重肅穆。帶隊的是教導主任周明遠。
在一組展示舊社會封建地主壓迫農民的老照片前,周明遠正用他那溫和而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做着講解,試圖激發孩子們的“階級感情”。老師和學生們都聽得頗爲專注,氣氛凝重。
陳子楓站在人群前列,穿着他那身筆挺的小西裝,微微揚着下巴,努力維持着世家子弟的得體儀態。他聽着周明遠講述地主如何欺壓佃戶、如何荒淫無恥,臉上帶着一種刻意模仿的、高高在上的悲憫和不屑。
就在這時!
嗡——!
一道極其輕微、卻尖銳如同鋼針摩擦玻璃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陳子楓的腦海深處炸響!這聲音仿佛直接作用於靈魂,瞬間引爆了三天前秦夜埋入他精神場域的那個“引爆點”!
陳子楓身體猛地一僵!眼前周明遠那張溫和的臉龐瞬間扭曲、變形!周明遠的聲音仿佛被拉長、扭曲,變成了舊社會地主老財那貪婪、淫邪的獰笑:“嘿嘿嘿……小美人……過來讓老爺好好疼疼你……”
周明遠講授的那些地主欺男霸女的畫面,如同最污穢的幻燈片,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瘋狂閃爍!照片裏那些蓬頭垢面的農民,在他眼中仿佛變成了衣衫襤褸卻又帶着某種禁忌誘惑的……年輕女教師?!那股被強行植入、放大扭曲的惡念如同火山般噴發!厭惡、排斥、優越感與內心最深處羞恥的、不可告人的淫邪念頭瞬間混合成一鍋滾燙的毒汁!
“滾!!!”陳子楓猛地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完全變調的尖叫!不再是孩童的清亮,而是帶着一種破音的、如同公鴨般的嘶嚎!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只見陳子楓面色漲紅如同豬肝,雙眼赤紅,布滿血絲!他竟然猛地伸手,開始瘋狂地撕扯自己那身引以爲傲的、價值不菲的小西裝! “滾開!臭流氓!不許碰我!惡心!下流!!”他一邊撕扯着衣服,露出裏面白色的襯衣,一邊對着空氣拳打腳踢,狀若瘋癲!臉上鼻涕眼淚混雜着口水橫流,嘴裏語無倫次地嘶吼着誰也聽不清的污言穢語!
譁——! 整個展廳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世駭俗的變故驚呆了!學生們驚恐地捂住了嘴,老師們目瞪口呆,周明遠溫和的講解戛然而止,鏡片後的眼睛驟然眯起,銳利如刀!
“陳子楓!你幹什麼?!住手!”李老師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煞白地沖上前去想要制止。
“別過來!臭流氓!滾啊!!”陳子楓如同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對着靠近的李老師就是一通毫無章法的亂打亂踢,眼神渙散,完全沉浸在自己幻想出的“被地主侵犯”的驚恐與污穢場景中!
場面徹底失控!混亂不堪!
幾個男老師合力才將瘋狂掙扎、嘶吼唾罵的陳子楓死死按住。他昂貴的西裝被撕開好幾道口子,頭發凌亂,臉上涕淚橫流,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咒罵着什麼“地主”、“流氓”、“惡心”……
周明遠站在騷亂的中心,臉色陰沉如水。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混亂的現場,最終落在了展廳角落。
秦夜抱着他那破舊的布包,小小的身影安靜地縮在人群最後方的陰影裏,仿佛被眼前的變故嚇傻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僞裝)。他的身邊,站着同樣被驚呆的石頭和小六。阿青則遠遠地躲在柱子後面,細軟頭發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狀若瘋魔的陳子楓,蒼白的臉上充滿了巨大的驚恐,仿佛看到了某種極其可怕的、無形的“漩渦”!
【隱藏任務:化解惡意霸凌,完成(隱秘反擊)。】 【成功利用目標自身精神力殘留實施反向精神誘導,引發其精神場域紊亂。】 【獎勵:精神力操控精細度微弱提升(2%),《惑心術解析(殘篇)》精神烙印傳輸。】 【警告:目標精神崩潰程度超出預期,引發群體騷動,監控等級臨時提升。宿主所在區域“諦聽”網絡掃描頻率提升150%。】
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識海浮現。那篇散發着陰冷邪氣的《惑心術解析(殘篇)》被烙印下來。秦夜殘魂冷漠地接收。
他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掠過展廳中央那片混亂——狼狽不堪、被強行拖走的陳子楓,臉色鐵青的李老師,驚魂未定的人群。
最後,他的目光與周明遠那雙穿透混亂、如同幽潭般深邃銳利的眼睛,隔空相遇。
周明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審視,沒有任何質問,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但秦夜清晰地捕捉到,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一絲極其隱晦的、混合着探究、了然和更深沉戒備的銳光,一閃而逝。
秦夜迅速低下頭,抱着破布包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冰涼。
反擊成功。 監控加劇。 教導主任……遠比那個李老師更危險。
陳子楓被緊急送往了醫務室(實則有特殊醫療背景的心理幹預室)。展廳裏的騷動在老師們強壓下勉強平息,但空氣中彌漫的驚恐和詭異的氛圍久久不散。參觀草草結束。
回程的大巴車上,死寂籠罩。孩子們噤若寒蟬,連平時最鬧騰的幾個也都縮在座位上。石頭擔憂地時不時看向秦夜蒼白的側臉。小六湊在秦夜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着無法掩飾的驚懼:“我的老天爺……陳子楓那小子……他不會是……真被什麼髒東西上身了吧?剛才那樣子……太他媽嚇人了!” 阿青則蜷縮在最後一排角落的座位,抱着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裏,瘦小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仿佛還沉浸在剛才那無形的精神風暴造成的巨大恐懼餘波中。
秦夜閉着眼,靠在冰冷的車窗上,仿佛因驚嚇過度而疲憊不堪。識海中,冰冷的白色光球(系統核心)表面,淡金色的符文流淌速度比平時快了幾分,似乎在消化着剛才那場高強度的精神交鋒數據。那篇散發着陰冷氣息的《惑心術解析(殘篇)》如同烙印在靈魂上的毒紋,被他用《幽冥觀想法》的寒流死死凍結在識海最偏僻的角落。
陳子楓的崩潰,爲他贏得了短暫的喘息空間——至少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啓智班那些心懷嫉妒的小鬼們絕不敢再輕易招惹這個“邪門”的山裏娃。但同時,那場當衆爆發的、超乎尋常的精神失控,也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池塘的巨石,瞬間打破了安遠一小乃至九處監控體系表面維持的微妙平衡。
麻煩,才剛剛開始。
廢棄的舊倉庫成了驚魂未定的小團體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灰塵在從破窗斜射進來的夕陽餘暉中飛舞。石頭心有餘悸地啃着硬邦邦的雜糧餅,甕聲甕氣地嘟囔:“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樣的,咋……咋能那樣……”
小六則顯得異常興奮,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市儈的精光:“邪乎!太邪乎了!你們說,他是不是真撞邪了?我聽說他家在省城那邊……”他似乎想透露點什麼關於陳子楓家族背景的傳聞。
“別……別說了!”阿青猛地抬起頭,細軟頭發下的小臉蒼白如紙,清澈的眼睛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聲音帶着哭腔,“髒……好髒的東西……纏着他……到處都是……黑紅色的……蟲子一樣的念頭……會咬人……會傳染!”他抱着頭,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仿佛又看到了那令他極端不適的“精神污穢”景象。
秦夜抱着破布包,安靜地坐在一個廢棄的木箱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地上跳躍的光斑。阿青的描述印證了他的判斷。他植入的邪念如同精神病毒,引爆了陳子楓內心的陰暗,那些畸形的惡念在爆發的瞬間,形成了常人不可見的“精神污染”,而阿青這種感知敏銳的個體,則成了直接的“受害者”。
“阿青不怕……”石頭笨拙地想去拍阿青的肩膀安慰他。
“別碰我!”阿青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彈開,驚恐地看着石頭伸過來的大手,仿佛那上面也沾滿了無形的污穢,“離我遠點!都離我遠點!”他尖叫着,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沖向倉庫門口,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裏。
倉庫裏一片死寂。石頭的手僵在半空,一臉茫然和受傷。小六也愣住了,臉上的興奮被尷尬和後怕取代。
秦夜緩緩站起身,走到倉庫門口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地面。他蹲下身,伸出蒼白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看似無意識地畫着幾個扭曲的、如同鬼畫符般的圓圈和線條。指尖劃過灰塵,留下淺淺的痕跡。
【臨時任務:精神污染隔離引導(目標:阿青)。】 【任務目標:對目標阿青進行微弱精神力安撫引導,降低其因感知“精神污穢”引發的極端應激反應。】 【任務獎勵:感知共鳴能力微弱提升(1%)。】 【失敗懲罰:團隊成員阿青精神穩定性惡化,存在暴露宿主異常風險。】
冰冷的系統提示再次響起。像是精準的計算程序,永遠在他剛制造麻煩後,立刻拋出新的“任務”來約束和利用他。
安撫?引導? 秦夜殘魂深處泛起一絲冰冷的疲憊。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夕陽的餘暉將他小小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射在布滿灰塵和鐵鏽的冰冷地面上。
棋子。 盾牌。 預警器。 信息源。
如今,又多了一個需要“照料”的、隨時可能引爆的感知炸彈。
他沉默地走回倉庫陰影裏,抱起自己的破布包。 “走吧。” 聲音空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麻煩會接踵而至。 而他,需要在這重重羅網和不斷增加的“累贅”中,找到那條狹窄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