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煉神法(淬念篇)》的碎片如同投入死水的星火,在秦夜枯竭的識海中艱難地開辟出一小片微弱的清涼。精神力的壁壘被拓寬了一絲,殘魂深處那源自生命本源的、被“餓鬼道”模擬撕扯出的恐怖飢渴感,終於被壓制下去,只餘下心口深處隱隱的、如同舊傷般的刺痛。
短暫的醫療觀察後,他被送回了那間冰冷的教室。升學模擬考的餘威猶在,劫後餘生的學生們如同驚弓之鳥,連蘇曉那種慣常的精密儀態,也似乎裹上了一層更深的冷意。空氣中無形的監控壓力,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就在這窒息般的平靜中,一股更猛烈的風暴,裹挾着世俗的喧囂與隱秘的肅殺,席卷了安遠縣城。
“堅決掃除文化垃圾!” “嚴厲打擊封建迷信活動!” “維護社會和諧穩定!”
巨大的紅色橫幅如同淌血的傷口,刺眼地懸掛在縣城主幹道的電線杆上。高音喇叭循環播放着慷慨激昂的宣傳口號,聲音尖銳刺耳,穿透灰撲撲的空氣。身穿深藍色制服、臂戴紅袖章的巡邏隊陡然增多,如同蟻群般在街頭巷尾逡巡,眼神犀利地掃視着每一個過往行人。平日裏隱蔽的錄像廳、擺在街角的舊書攤、甚至一些不起眼的香燭紙馬小店,都遭到了突如其來的、粗暴的清查。
這是“掃黃打非”專項行動,名義上淨化社會環境,鏟除精神毒瘤。
但對於啓智班這些被特殊關注的孩童,尤其是秦夜而言,這更像是一場鋪天蓋地的、用來掩蓋更深層目的的煙幕彈。
廢棄倉庫裏,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媽的,邪門了!整個縣城都他媽瘋球了!”王小六縮在一個破麻袋後面,臉上慣有的市儈精明被驚悸和後怕取代,他壓低聲音,如同地下工作者接頭,“我爹攤位旁邊那個賣舊書的王瘸子,昨天下午直接被端了!抄出來一堆……一堆什麼手抄本!上面畫着亂七八糟的鬼畫符!人直接被銬走了!聽說他以前就神神叨叨的,會看點‘風水’……”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裏閃爍着真實的恐懼,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更邪乎的!就前天晚上!城西那個老澡堂子後面,你們知道吧?以前有個擺攤練‘硬氣功’騙老頭老太太錢的趙老四!也栽了!”
石頭茫然地問:“騙錢的被抓……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個屁!”小六激動地差點跳起來,“根本不是警察抓的!我親眼看到的!幾個穿得跟科技館裏那種保安差不多的人!一身黑,臉跟死人一樣沒表情!動作快得嚇人!那趙老四還想反抗,喊了句什麼‘老子有真功夫’!剛扎了個馬步,還沒擺開架勢……”
小六的聲音帶着顫抖,模仿着當時的場景:“……那領頭的黑皮,就伸出一根手指頭!就那麼隔空一點!趙老四整個人就像被高壓電打了一樣,嗷一嗓子,渾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跪地上了!然後就被拖進一輛沒牌子、車門上畫着個怪模怪樣鳥頭標記的黑車裏拉走了!地上……地上就留下一灘黃水兒……騷臭騷臭的……”
“鳥頭標記?”秦夜抱着破布包,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裏,空洞的眼神望向小六。
“對!就那種……扁扁的,眼睛瞪得老圓,嘴巴又細又長的怪鳥!”小六用手比劃着,“我爹說以前破四舊時候見過,是啥……啥‘禁物’的標志!反正邪性得很!老王頭昨天還偷偷跟我說,看見趙老四今天早上在垃圾場那邊撿爛菜葉子吃呢!眼神直勾勾的,連自己叫啥都忘了!問他昨天的事,就只會傻笑流口水!”
記憶清除! 流放! 小六打聽到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秦夜心上。趙老四這種有點粗淺把式、甚至可能覺醒了微弱身體異能的底層散修,在九處鋪開的這張名爲“專項行動”的大網下,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腐肉,瞬間就被清理得幹幹淨淨!連記憶都被格式化,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廢人!
這是警告!是威懾!是對所有隱藏在凡俗之下的“異常”存在,最冷酷的宣告!
一股寒意從秦夜尾椎骨驟然升起,瞬間蔓延全身。他仿佛看到冰冷的手銬,看到無情的能量光束,看到自己如同趙老四一樣被抹去一切、流落街頭的畫面!模擬考中“餓鬼道”體驗殘留的飢渴幻痛,與此刻的現實恐懼瞬間重疊!
“還有……”小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湊得更近,幾乎貼着秦夜的耳朵,用氣聲說道,“我……我還偷聽到孫幹事跟教育局的人聊天……說這次上頭查得特別嚴,不光查那些書攤錄像廳……還要……還要查學生的課外讀物!尤其是那些看着像是……嗯……‘神神叨叨’的筆記!說怕小孩子接觸不良信息,思想跑偏!讓老師家長都注意點……”
轟! 小六的話如同最後一塊巨石,砸在秦夜緊繃的神經上! 查筆記?! 他識海中瞬間閃過自己在廢棄倉庫角落、在無人注意的草稿紙上、甚至在那本用來僞裝的《十萬個爲什麼》空白處,留下的那些扭曲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蝕文演算痕跡!雖然極其微弱,雖然用了廣播體操的暖流氣息作爲最外層的僞裝,但在九處專業的探查手段下,這些痕跡就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
暴露即死!清除!流放!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扼住了秦夜的喉嚨!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某種真實的、孩童般的驚惶:“回……回家……阿媽……叫我早點回去……”
“啊?這就走了?”小六和石頭都愣住了。 秦夜不再多言,抱着破布包,如同受驚的兔子,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廢棄倉庫,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傍晚昏暗的光線裏。
他沒有直接回家。 夕陽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如同遊魂般在縣城邊緣那些最混亂、最肮髒的區域遊蕩。污水橫流的小巷,堆滿垃圾的廢墟,散發着惡臭的下水道口……這些凡俗的污穢之地,通常是九處監控網絡覆蓋最薄弱的地方。
在一個散發着濃烈黴味和腐爛氣味的廢棄磚窯深處,秦夜停下了腳步。這裏陰暗潮溼,角落裏堆積着厚厚的、如同棉絮般的黑色黴菌。他找了一塊相對幹燥的磚石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從不離身的破布包。
裏面沒有食物,沒有玩具,只有幾本破舊的課本和練習冊。他抽出最底下那本封面卷邊、寫滿歪歪扭扭課堂筆記的數學練習冊,又翻出幾張夾在書頁裏的、布滿復雜塗鴉和扭曲符號的草稿紙。
眼神褪去了所有的空洞和僞裝,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查的、融合了廣播體操暖流和《汲微術》陰冷生機的能量。這能量被他壓縮到極致,如同最細小的刻刀。
嗤…… 指尖劃過練習冊的空白頁邊緣。一縷縷極其微弱、只有在高倍顯微鏡下才可能被發現的精神力殘留軌跡——那些他練習《幽冥觀想法》時意念無意識滲出的冰寒死寂之氣,以及解析《惑心術殘篇》時留下的詭異波動——被這混合能量精準地包裹、攪碎、湮滅!
接着,是那幾張演算蝕文的草稿紙。他沒有試圖撕碎或燒毀——物理痕跡更容易被回溯追蹤。他調動起剛剛提升一絲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導着識海中《汲微術》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刺入紙張的纖維深處!
滋…… 紙張表面沒有任何變化。但在微觀層面,那些被蝕文力量浸染過的纖維細胞,內部的生機被《汲微術》無聲無息地抽離、吞噬!原本承載着異種能量的載體,瞬間失去了所有活性,變得如同百年朽木般脆弱!再用指尖輕輕一捻,紙張便無聲地化爲了細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混入腳下肮髒的泥濘裏,再也無法分辨。
處理完所有紙質痕跡,汗水已經浸透了秦夜的額發。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書包,確認沒有任何遺漏。然後,他走到磚窯最深處那攤散發着惡臭的、墨綠色的積水潭邊。
他凝視着渾濁的水面,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手,調動起識海中那縷新生的、源自《煉神法(淬念篇)》的清涼精神力。這股精神力在他意念的強行壓縮下,變得極其不穩定,蘊含着一絲毀滅性的意念風暴雛形。
噗! 他將這縷壓縮到極致、如同微型炸彈般的精神力,狠狠刺入自己的眉心!
“呃!”一聲壓抑的悶哼!如同靈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秦夜身體劇震,眼前猛地一黑,鼻腔涌上濃烈的鐵鏽味!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剛才所做的,是強行抹除自己腦海中關於在廢棄倉庫、學校角落等特定地點練習蝕文時留下的、最深刻的短期空間記憶節點!如同用滾燙的鐵烙燙過大腦皮層!痛苦,但必要!防止任何可能的精神回溯探查!
做完這一切,秦夜如同虛脫般靠在冰冷的磚窯壁上,大口喘息,臉色慘白如紙。心口的刺痛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識海因爲剛才的自毀行爲而劇烈震蕩。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卻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
還不夠! 他解開棉襖,露出裏面同樣破舊的內襯。內襯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小塊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區域——那是他用混合了血液和微量草本汁液(來自林家坳後山)畫下的、一個微縮的“斂息”蝕文,用來輔助遮蔽心脈異常波動。
他毫不猶豫地撕下這塊布片,連同布片上那微不可查的能量印記一起,揉成一團,扔進了散發着腐爛惡臭的積水潭中。看着那團布片迅速被墨綠色的污水吞噬、沉沒。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黑暗吞沒。 秦夜抱着空癟了許多的破布包,拖着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挪地朝着林老蔫租住的、位於縣城邊緣貧民區的那間低矮土屋走去。身影融入昏暗的巷弄,如同融入一片絕望的陰影。
【環境監控預警:區域“諦聽”網絡掃描頻率提升300%,新增“靈嗅”型節點(能量痕跡追蹤)。】 【行爲分析:銷毀能量殘留及記憶節點操作符合“危機規避模型”。】 【生存評估:短期暴露風險下降至13.7%(黃)。】 【警告:宿主精神核心出現高頻異常波動(自毀傾向記錄),威脅等級:灰(觀察)。】
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識海中流淌。 秦夜殘魂毫無波瀾。 風聲鶴唳。 他如同行走在剃刀邊緣的幽靈,每一步都踏在湮滅的深淵之上。 生存,從來不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