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聽到恍然大悟。
怪不得沈靜姝反應這麼大!
雖說不少地區依舊重男輕女,但在廠區裏,風氣要好得多,女兒過得好照顧娘家的比比皆是。
周家還是雙職工,咬咬牙也能多供一個女兒讀書---聽說周曉梅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周國棟心裏也咯噔一下,他沒想到沈靜姝竟會想到這些……難道是沈家的事……她聽到風聲了?
不應該啊。
不過今天這變化……
周國棟眼底閃過一絲隱晦的狠厲,他下意識搓了搓手,臉上硬擠出一個笑容:“我這不也是……爲了你好嗎?曉梅在家也能幫你分擔點家務……”
“別往我頭上扣帽子!”沈靜姝直接被氣笑了,她瞪着周國棟厲聲反問道:“撕了曉梅的錄取通知書是爲了我好?”
她說着想起上輩子周曉梅被自己拖累的大半生,情緒更加激動,指着胖嬸說得咬牙切齒:“爲我好,所以你讓她給曉梅找對象?曉梅還不滿十六歲啊!”
沉默的周曉梅猛地抬起頭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胖嬸,怪不得前幾天,就在這走廊上,胖嬸跟個陌生男人攔下自己,問了不少她的事,她心裏害怕沒回幾句就趕緊回家了……
胖嬸心裏突突了兩下,她壓着心虛擺手解釋:“你別瞎說,我可不幹這缺德事。”
這事可以做!
但可不能承認!
這年頭,就是鄉下都不會嫁不滿十六的姑娘,更別說,這是幾萬人的大廠!
“不幹這缺德事?”沈靜姝眼神變得凌厲,她死死地盯住胖嬸:“我問問你,你跟周強對象王玉芬家是不是親戚?”
胖嬸臉色白了一下,她嗓子眼有些發幹:“這……”
“行了,有些事扯謊也沒用!”沈靜姝怒極反笑,她不但要把話挑明,還要往胖嬸身上潑髒水:“我可是親耳聽你說的!王家那個遠房親戚在市屠宰廠當殺豬工,叫張建軍,今年二十七!這人喝點貓尿就愛打人,在廠裏名聲都臭了,根本找不着對象,現在盯上我家曉梅了,你們就等着我工作退下來,好上門提親了吧?”
她說着轉頭看向周圍的人,一副請大家評評理的態度:“爲了1200塊的彩禮,這當爸的當哥的良心都爛透了!直接把曉梅往火坑裏推,讓她去伺候那個愛打人的老屠夫?這黑心錢也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分!”
“你別說這麼難聽,”胖嬸心裏越發發虛,她努力強裝鎮定道:“我也是好心,建軍家條件好,他又是正式工,彩禮給的……也是獨一份,這不比曉梅留在家裏伺候嫂子強?”
真是邪門了。
沈靜姝怎麼就親耳聽到了。
她不是在廠裏跟周國棟說的這事?
周國棟心底反而鬆了一口氣,不着痕跡瞪了胖嬸一眼,這人嘴巴怎麼這麼大!
怪不得沈靜姝變化這麼大,原來是知道曉梅的婚事了。
周強聽着屋外傳來的吵鬧聲,他狠狠踢了腳地上的木頭碎片,這錢玉芬都計劃好怎麼用了,現在好了,工作的事還沒落實,賠錢貨的婚事又有變故……
這胖嬸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周軍跟周健對視了一眼,他們撇了撇嘴默契地翻身上床躺着去了,反正這事有他爸跟他哥去解決。
“我呸!”沈靜姝朝胖嬸方向吐了口唾沫,她大聲反駁道:“你說這話不怕爛舌頭,把我不到十六的女兒賣給二十七歲的爛酒鬼叫好心?”
她說着抬起下巴,朝周國棟怒罵道:“我再說最後一遍,我的工作我誰都不讓,你也別想用我女兒去換錢,她還要讀高中考大學,我把話給你擱這裏,以後誰敢打我曉梅的主意,我會告到廠部,告到公安局,告到中央,你們這是合夥買賣人口!”
上輩子。
還是她軟弱了,軟弱到遇事就知道哭,沒有保護好女兒。
這輩子。
她要當個護犢子的潑婦!
周曉梅看着沈靜姝像一頭發怒的母獅,護在自己身前,不知道爲什麼,她的眼淚不受控制落了下來。
這些話信息量太大了。
大家震驚跟鄙夷的目光看向周國棟跟胖嬸,不說別的,這1200塊是高到離譜的彩禮!聞所未聞!
周國棟跟胖嬸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們還想說些什麼,可對上沈靜姝那副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狂模樣,硬生生把他們的話堵了回去了……
“老周,”戴着眼鏡的技術員搖了搖頭,他沉聲問道:“你媳婦說的都是真的?你這可是給咱們廠裏抹黑!”
“天啊……真沒看出老周是個賣女兒的……”
“確實……這也太過分了!”
“沈家妹子,你這……得找廠裏領導說說,還得找婦聯……”胖嬸的鄰居宋嫂子站了出來,她完全站到了沈靜姝這邊:“你上班不在家,曉梅在家裏可不安全。”
“謝謝大家主持公道!”沈靜姝抬手抹了把眼淚,她對着大家微微鞠了一躬:“這日子確實沒法過了,廠辦我肯定會去找,但在這之前,我得先帶曉梅去趟學校,她讀書的事不能耽誤!”
聽到沈靜姝的話,周國棟眼前陣陣發黑,覺得胸口越發痛了,一時間不知是該阻止她們去廠裏鬧,還是不許她們去學校,他試圖甩鍋把人哄回去:“靜姝,我真不知道胖嬸介紹的人有問題啊,你就……別鬧了,有事先回家好好商量!”
“哈!你要不要臉啊!”胖嬸聽到這話不幹了,她指着周國棟破口大罵:“別什麼髒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推,要不是你說的,讓我給你閨女找個對象,什麼要求都沒有,只要彩禮夠高就行,不然誰有這破工夫摻和你家的事?”
沈靜姝該說的都說了,她懶得搭理周國棟跟胖嬸狗咬狗,拉着周曉梅徑直往樓道走:“曉梅,我們走!”
周曉梅亦步亦趨地跟着,她的小手緊緊抓着沈靜姝粗糙卻有力的手掌,仰頭小聲地說道:“媽,我們還是先去廠辦吧,你的工作更重要。”
兩人說話間,相攜走出單元樓。
太陽已經躍到了空中。
1979年的廠區家屬院略顯雜亂,斑駁的紅磚牆上,褪了色的紅色標語依稀可見,新貼的‘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宣傳畫非常搶眼。
樓門口前,幾個婦女湊在一起一邊擇着青菜,一邊拉着家常,邊上有兩個小朋友圍着老槐樹追逐打鬧。
沈靜姝抬眼緩緩掃過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她壓着感慨拉着周曉梅站到了陽光下。
這才轉過身,雙手輕輕捧起曉梅瘦弱的臉龐,擦幹女兒眼角的淚痕,盯着這雙清澈又有些不安的眼睛,放低了聲音回道:“比起那份工作,你的學業更重要!現在都十月了,這個耽誤不得,走,我們先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