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空氣驟然繃緊,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樓下傳來的喧譁聲和晃動的光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正迅速逼近這棟搖搖欲墜的辦公樓。
“是……是供應商!還有幾個小貸公司的人!”錢衛國撲到窗邊,只往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完了……他們肯定是來搶東西抵債的!”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淹沒了他。他手足無措地在辦公室裏轉圈,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裏的蒼蠅:“不能讓他們上來!不能!辦公室裏的電腦、保險櫃……還有我的車……”
與他的崩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聖欽的絕對冷靜。他甚至沒有朝樓下多看一秒,目光如冰錐般釘在錢衛國身上,重復了一遍指令,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鑰匙。文件。後門。現在。”
那冰冷的語氣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錢衛國頭上,讓他混亂的思維有了一瞬間的停滯。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看向聖欽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情緒的眼睛,一種莫名的、對絕對力量的恐懼壓倒了對樓下債主的恐懼。
“在……在保險櫃裏……”他幾乎是踉蹌着撲到牆邊的老式鐵皮保險櫃前,手指顫抖着轉動密碼盤。
林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門邊,將虛掩的門輕輕關上並反鎖,後背緊緊抵住門板,仿佛這樣就能阻擋住樓下洶涌而來的危機。她能清晰地聽到嘈雜的人聲已經涌到了一樓大廳,保安無力的阻攔聲被粗暴地推開。
“快一點!”她忍不住低聲催促,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
聖欽卻似乎對迫在眉睫的危險毫不在意。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關於破產申請的文件副本,快速瀏覽着其中幾頁關於資產凍結和債權人權利的法律條款,眼神銳利如掃描儀。
“咔噠”一聲,保險櫃門開了。
錢衛國手忙腳亂地從裏面翻出幾串鏽跡斑斑的鑰匙和一個厚厚的、封面模糊的牛皮筆記本,嘴裏念叨着:“倉庫的鑰匙……樣品記錄本……都在這裏了……”
就在這時,“砰!砰!砰!”沉重而粗暴的砸門聲猛地響起,伴隨着粗野的吼叫從樓道傳來,震得門板都在顫抖。
“錢衛國!滾出來!知道你在裏面!”
“躲他媽有什麼用!欠債還錢!”
“再不開門我們砸門了!”
錢衛國嚇得手一抖,鑰匙和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臉上徹底沒了血色,絕望地看向聖欽。
聖欽合上文件,快步走到錢衛國身邊,一把抓過鑰匙和筆記本,塞進自己西裝內袋。他的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後門在哪?”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走……走廊盡頭,雜物間旁邊有個樓梯,通到樓下鍋爐房後面……”錢衛國語無倫次地指着一個方向。
砸門聲越來越響,門外的人似乎已經開始用身體撞擊門板,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反鎖的鎖舌在劇烈晃動,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走!”聖欽低喝一聲,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拉開門邊幾乎癱軟的錢衛國,朝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薇立刻跟上,心髒在胸腔裏擂鼓。經過窗戶時,她下意識瞥了一眼樓下——只見廠區空地上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還有人正從大門外不斷涌入,手電光柱亂晃,叫罵聲不絕於耳。一場混亂的搶掠似乎一觸即發。
聖欽推開走廊盡頭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後面果然是一條狹窄陡峭、布滿灰塵的樓梯。三人魚貫而下,空氣中彌漫着煤灰和潮溼的黴味。
樓下鍋爐房早已廢棄,堆滿了雜物。聖欽沒有絲毫停頓,憑借錢衛國模糊的指引,很快在堆滿廢舊管道的牆壁後找到了一扇小鐵門。門軸鏽蝕嚴重,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才被勉強推開。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門外是一條堆滿建築垃圾的狹窄小巷,漆黑一片,遠離了廠區正門的喧囂。
“從這邊繞出去,能到隔壁街。”錢衛國喘着粗氣,驚魂未定地指着巷子深處。
聖欽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巷口陰影裏,回望着昌榮廠區。辦公樓的方向,吵鬧聲和砸門聲隱約可聞,甚至能看到幾間辦公室的燈被粗暴地打開。
“他們……他們進去了……”錢衛國聲音發顫,帶着哭腔,“完了……什麼都完了……”
“他們拿不到最核心的東西。”聖欽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那些樣品和記錄,才是昌榮的未來。現在,它們安全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錢衛國驚惶失措的臉上:“但這只是暫時的。法院和管理人明天就會正式介入,混亂會被秩序取代,但同時,所有的資產,包括你看不見的‘無形資產’,都會被納入監管和評估範圍。”
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被聖欽視爲“火種”的樣品和記錄,一旦被法院指定的評估機構發現並估值——無論估值高低——它們就將被正式列入資產清單,再想“非常規”地動用,就難如登天了。必須在評估開始前,給這些“火種”找到一個安全的、脫離於昌榮破產序列之外的“新家”。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錢衛國六神無主地問道,此刻他完全失去了主見,只能依賴眼前這個冰冷的年輕人。
聖欽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機,快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是我。”他對着電話那頭言簡意賅地吩咐,“地點B,三號預案。準備接收一批特殊‘紡織品樣本’,進行‘技術評估’。要求絕對保密,物理隔離。四十分鍾後到。”
他掛了電話,看向錢衛國和林薇:“跟我走。”
沒有解釋,沒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聖欽率先走入漆黑的巷子深處。錢衛國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廠區方向傳來的吵鬧聲,一咬牙,跟了上去。林薇緊隨其後,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今晚發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普通新聞的範疇。
小巷曲折陰暗,堆滿垃圾,散發着難聞的氣味。聖欽卻走得異常平穩快速,仿佛腳下有一條看不見的、早已規劃好的路徑。七拐八繞之後,他們從另一個出口鑽出,來到了相鄰的一條僻靜街道。
那輛黑色的轎車如同幽靈般,早已無聲地停在路邊等待。
司機是一個沉默寡言、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看到聖欽,只是微微點頭示意,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三人迅速上車。車內氣氛壓抑,錢衛國癱在後座,依舊沉浸在恐懼和後怕中,身體微微發抖。林薇則緊張地看着窗外,生怕有人追來。
聖欽坐在副駕駛,從內袋裏拿出那個牛皮筆記本,借着車內閱讀燈微弱的光芒,快速翻閱起來。他的目光專注而銳利,手指劃過那些泛黃的紙頁上潦草的手寫公式、粗糙的草圖和一些粘貼上去的細小布樣。
林薇忍不住側目看去。那些筆記顯然年代久遠,字跡不一,來自不同的人,記錄着各種看似異想天開的想法和一次次失敗的嚐試。但在聖欽眼中,它們仿佛不是廢紙,而是蘊藏着金礦的地圖。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駛離了工業區,朝着城市另一個方向的高新科技園區開去。
大約半小時後,車子駛入一個外表並不起眼、但安保明顯十分嚴格的小型獨立院落。經過一道需要刷卡和面部識別的自動門後,停在了一棟只有五層高的現代化建築前。樓體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識,只有門廳處一個簡潔的金屬logo:一個被抽象電路環繞的紡錘圖案。
“下車。”聖欽收起筆記本。
立刻有兩位穿着白色實驗服、技術人員模樣的人迎了上來,態度恭敬卻不多言,從聖欽手中接過了那串鑰匙和筆記本。
“帶錢廠長去休息室。”聖欽吩咐道,然後對那兩位技術人員,“立刻對全部樣品和實驗記錄進行初步清點、分類和物理保存。優先級最高的,是涉及柔性傳感、智能溫控和超強防護方向的樣品。天亮前我要看到初步清單。”
“是,聖先生。”技術人員低聲應道,領着魂不守舍的錢衛國走向樓內。
聖欽這才看向林薇:“林記者,有興趣參觀一下昌榮廠未來的‘技術研發中心’嗎?”
林薇跟着聖欽走進大樓內部。裏面燈火通明,環境潔淨安靜,與昌榮廠的破敗陳舊形成了天壤之別。透過一些實驗室的玻璃牆,能看到裏面擺放着各種精密的紡織材料檢測儀器、化學實驗台甚至還有小型化的織機設備。
這裏根本不像一個紡織廠,更像一個高科技實驗室。
“這裏……”林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一個專注於新材料和智能織物研發的獨立實驗室。偶爾,也承接一些‘特殊’的技術評估和孵化項目。”聖輕描淡寫地解釋,仿佛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薇瞬間明白了。聖欽早就準備好了“移植手術”的受體!他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將昌榮廠那些被埋沒的技術火種,轉移到這個現代化、安全且獨立的環境中來進行“培育”!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破產保護、放棄流水線、激怒債主引發混亂……這一切,或許都是爲了掩護今晚這場“火種轉移”的行動!
兩人來到一間監控室。巨大的屏幕上分成了十幾個小畫面,顯示着樓下倉庫(那個被搬空的破舊小倉庫)各個角度的實時監控,以及錢衛國坐立不安的休息室畫面。
技術人員正在緊張地工作,將從昌榮廠緊急運來的那些覆蓋着防雨布的“垃圾”一一打開,露出裏面各種奇形怪狀、看起來確實像廢料的紡織樣品和實驗裝置。但他們對待這些“垃圾”的態度,卻如同對待珍寶,小心翼翼地進行分類、編號、拍照、取樣……
屏幕上,一份初步的電子清單正在快速生成。一個個拗口的專業名詞和性能參數被羅列出來,後面跟着初步評估的潛力等級。
林薇看着屏幕,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些在昌榮廠被棄如敝履的東西,在這裏,正在被重新賦予價值和生命。
聖欽站在屏幕前,目光快速掃過那些不斷跳動的數據,眼神專注而冷靜,像一位指揮官在審視着剛剛到手的、決定戰局的關鍵情報。
突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條信息上定格。
那是一條關於某種“低成本相變調溫纖維”的簡短記錄,備注裏寫着:“三次中試失敗,原因:織物結構穩定性不足,相變材料泄露。樣品已銷毀。”
聖欽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伸手點擊了一下那條記錄,將其放大。
“這個項目的原始實驗記錄和剩餘樣品,確定都在這裏了嗎?”他頭也不回地問旁邊的一位技術主管。
技術主管快速查詢了一下清單,回答道:“聖先生,根據初步清點,關於這個項目的記錄只有這頁摘要,標注的原始記錄編號缺失。樣品……也沒有找到符合描述的。”
聖欽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林薇,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凝重。
“看來,我們轉移出來的,並不是全部。”
“有人,在我們之前,拿走了關於這個項目最關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