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內,空氣仿佛因聖欽那句冰冷的話語而驟然降溫。
“有人,在我們之前,拿走了關於這個項目最關鍵的東西。”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而上。火種轉移並非萬無一失,早有黃雀在後?
技術主管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操作,調取着更詳細的入庫記錄和監控回溯:“聖先生,我們立刻全面核查!所有從昌榮廠運來的物品都經過初步掃描和登記,如果記錄缺失……”
“不是你們的疏忽。”聖欽打斷他,目光依舊停留在那條關於“相變調溫纖維”的殘缺記錄上,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透過屏幕看穿其背後的真相,“對方手法很專業,只取走了核心部分,留下的都是無關緊要的邊角料,甚至刻意制造了‘已銷毀’或‘遺失’的假象。如果不是我對這個方向的技術敏感,幾乎就被瞞過去了。”
他抬起眼,看向屏幕上其他正在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樣品和記錄,語氣冰冷:“加快清點速度。重點排查所有帶有‘缺失’、‘損壞’、‘銷毀’標注的項目,確認是自然損耗,還是人爲抹除。”
“是!”技術主管額頭滲出汗珠,立刻轉身去部署。
聖欽拿出手機,走到監控室角落,撥通了一個號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林薇只能隱約聽到幾個零碎的詞語:“……昌榮……相變纖維……內部……查一下流向……盡快……”
內部?林薇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心中駭然。難道是昌榮廠內部的人?可那些技術和樣品不是一直被當作垃圾無人問津嗎?誰會處心積慮地偷走一部分?目的又是什麼?
她發現,這場拯救行動的水,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底下不僅藏着寶藏,還可能潛伏着未知的威脅。
聖欽掛了電話,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周身的氣場似乎更加冷冽了幾分。他走回主控台前,目光掃過屏幕上錢衛國在休息室裏坐立不安、不斷擦汗的畫面。
“走吧,林記者。”他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該去和我們的錢廠長,進行下一場‘談話’了。”
下一場談話?林薇忽然意識到,對於聖欽而言,處理技術火種的轉移和應對潛在的竊取威脅,似乎只是計劃內的兩個並行任務。而他真正的“手術”,才剛剛開始。切除毒瘤(停產流水線)之後,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更加殘酷和痛苦的環節——清理創面,或者說,裁員。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錢衛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看到是聖欽和林薇,才稍微鬆了口氣,但臉上的惶恐絲毫未減:“聖先生,外面……外面怎麼樣了?那些人……”
“法院和管理人天亮後就會全面接管,混亂會結束。”聖欽言簡意賅,沒有絲毫安撫的意思,直接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現在,我們需要討論昌榮廠接下來的生存問題。”
聽到“生存”二字,錢衛國的眼睛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恐懼淹沒:“生存?對,生存!聖先生,您一定要救救昌榮!那些……那些寶貝,”他指了指外面實驗室的方向,“真的能救廠子嗎?”
“它們代表的是未來可能的希望,但不是現在的救命稻草。”聖欽的話像冰水,再次澆熄了錢衛國剛燃起的火苗,“昌榮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沉重的肉身無法支撐它看到未來。現金流徹底枯竭,而破產保護期間,維持現有人員規模的每一天,都在消耗最後一點殘存的元氣,甚至可能觸發更嚴重的法律後果。”
錢衛國的臉色又白了三分,嘴唇哆嗦着:“您……您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聖欽的目光沒有任何回避,直視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必須立刻啓動裁員程序。大規模裁員。”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詞,錢衛國還是如同被重錘擊中,踉蹌着後退一步,跌坐回沙發裏,喃喃道:“不……不行……幾百號人……很多都是跟了廠子幾十年的老工人……不能啊……這會出亂子的!他們會鬧事的!”
“亂子?”聖欽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比起廠子徹底死掉,所有人都失業,現在壯士斷腕,至少還能保住一部分核心,未來還有重新吸納就業的可能。至於鬧事……”
他微微前傾,帶來的壓迫感讓錢衛國幾乎無法呼吸:“……申請破產保護的法律意義就在於,它爲我們提供了進行重大人事調整的法律依據和緩沖空間。一切必須依法依規進行,補償方案可以比法定標準稍高,體現人情,但原則絕不能動搖——無效的、冗餘的崗位,必須立刻清除。這是刮骨療毒,陣痛不可避免。”
“可是……可是裁誰?怎麼裁?”錢衛國雙手插進稀疏的頭發裏,痛苦地抓撓着,“那些老工人,沒有一技之長,離開廠子他們怎麼活?”
“裁員的標準,不是工齡,不是人情,而是價值。”聖欽的聲音冷酷得像機器,“評估標準很簡單:第一,其崗位是否與未來昌榮轉型方向——即高附加值特種面料研發與試產——相關。第二,其個人技能是否無法適應新的技術要求和生產模式。”
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快速調出一份名單:“這是基於現有檔案和初步評估擬定的首批裁員名單,主要集中在三條停產流水線的操作工、部分行政後勤以及銷售部門中無法轉型的人員。總計一百八十七人。”
一百八十七人!這個數字像一把尖刀,刺得錢衛國渾身一顫。
林薇也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着昌榮廠將近一半的員工將被辭退!這簡直是地震!
“這份名單……”聖欽將平板推到錢衛國面前,“需要你以廠方的名義,籤字確認。然後,立刻組建裁員工作小組,我的人會介入協助,確保流程合法合規,補償方案落地。明天下午,召開全體員工大會,宣布決定。”
“明天下午?!”錢衛國猛地抬頭,臉上毫無血色,“太快了!太急了!大家接受不了的!”
“拖得越久,流言越多,恐慌越大,反彈越劇烈。”聖欽的語氣不容置疑,“快刀斬亂麻,在所有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這是代價最小的方法。”
他盯着錢衛國,眼神銳利:“錢廠長,決定權在你。籤了字,陣痛開始,但昌榮還有一線生機。不籤……”
聖欽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錢衛國雙手劇烈顫抖着,拿起那只電子筆,仿佛有千斤重。屏幕上那一個個名字,在他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張張熟悉的臉孔——跟他吵過架的老鉗工,食堂裏總是多給他一勺菜的阿姨,看着他長大的老師傅……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汗水從他額頭大滴滾落,砸在平板屏幕上。
休息室裏死一般寂靜,只有錢衛國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林薇看着這一幕,手心也捏滿了汗。她理解這是必要的商業決策,但親眼目睹一個決策將如何摧毀一百多個家庭的生活,那種沖擊力依然讓她感到窒息。她下意識地摸向了口袋裏的錄音筆,卻第一次產生了是否應該記錄下去的猶豫。
聖欽只是平靜地看着,等待着,沒有任何催促,也沒有絲毫同情,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程序運行出結果。
漫長的幾分鍾過去了。
錢衛國猛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手指顫抖着,終於在平板的電子籤名處,劃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籤完字,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徹底癱軟在沙發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蒼老了十歲。
聖欽拿回平板,確認了一下籤名,隨即操作了幾下,將指令發送出去。
“工作小組一小時後會與你對接。補償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到位。”他站起身,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記住,明天的員工大會,態度要堅決,解釋要清晰,補償要到位。這是你必須面對的陣痛。”
說完,他不再看癱軟如泥的錢衛國,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薇心情復雜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錢廠長,快步跟上了聖欽。
走出休息室,回到安靜而先進的走廊,仿佛從一個世界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覺得殘忍?”聖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傳來,他沒有回頭。
林薇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必要,但……確實很痛。”
“商業決策的本質,就是在有限的資源下做出最優選擇,很多時候,這個‘優’的標準是冰冷的數據,而不是溫暖的人情。”聖欽的腳步沒有絲毫放緩,“無法創造價值的人力成本,就是惡性腫瘤,必須切除。拖延和猶豫,只會讓毒素擴散,最終害死整個機體。 sentimentality(感情用事)是管理者最大的致命傷。”
他的話語冰冷而絕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
“但那些被裁掉的員工……”
“補償方案高於行業標準,我會確保他們足額拿到。”聖欽打斷她,“這已經是混亂局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社會的責任保障體系會接手後續問題,那不是昌榮廠,更不是我,需要無限負責的事情。我的責任,是讓昌榮這個商業實體活下來。”
林薇無言以對。她知道從商業邏輯上,聖欽是對的。但心底那份屬於人的共情,依然讓她感到沉重。
就在這時,聖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加密信息。
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雖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林薇敏銳地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更爲冷冽和專注。
他快速回復了幾個字,然後收起手機,轉頭看向林薇,眼神深邃。
“關於那個被提前拿走的‘相變調溫纖維’項目,”他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有線索了。”
“線索指向哪裏?”林薇立刻追問,心提了起來。
聖欽的目光望向走廊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飄忽而帶着一絲冰冷的玩味。
“一個你我都沒想到的地方。”
“看來,盯着昌榮這塊腐肉的禿鷲,不止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