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冰冷的光線映照着聖欽毫無波瀾的側臉，那句“禿鷲不止一批”像餘音般在空氣中陰冷地回蕩。林薇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原本就錯綜復雜的局勢，似乎又蒙上了一層更深的迷霧。
“是哪一方？”她忍不住追問，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幹。
聖欽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林薇臉上，那深邃的眼神仿佛在評估着什麼。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在得到確鑿證據之前，猜測沒有意義。但這條線索提醒我們，動作必須要快。法院和管理人明天就會全面介入，留給我們的窗口期不多了。”
他轉身，不再糾結於丟失的項目，步伐加快地向主控室走去。林薇立刻跟上，她能感覺到，聖欽的思維已經飛速轉向下一個更爲緊迫和艱巨的任務。
主控室內，技術人員依舊在忙碌，屏幕上不斷更新着從昌榮廠轉移來的“遺產”清單，但氣氛明顯比之前更加凝重。聖欽一進來，技術主管立刻上前匯報。
“聖先生，初步清點完成度百分之八十。確認有十一項關鍵項目的原始記錄或核心樣品缺失，手法專業，疑似內部人員長期、有計劃地竊取。‘相變調溫’項目是其中之一，也是技術潛力評估最高的。”主管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憤怒和一絲不安，“另外，關於那三條流水線的詳細評估報告也初步出來了。”
聖欽走到主屏幕前，目光快速掃過兩份並排顯示的報告。左邊是“火種”清單，右邊則是那三條被視爲“毒瘤”的自動化流水線的資產評估報告。
左邊的清單雖然殘缺，但那些被識別出的項目後面標注的潛在價值評估數字，依然讓林薇暗自心驚。那些被昌榮廠當作垃圾的東西，在這裏的初步估值，竟然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額！
而右邊那份報告，則充滿了觸目驚心的紅色數字。設備折舊率、維護成本、能耗、產能利用率、產品毛利率……幾乎所有數據都在宣告着這三個龐然大物的經濟性死亡。最終的評估結論冰冷而殘酷：“建議立即處置，變現價值遠低於賬面價值，拖延將導致進一步貶值並產生高昂保管成本。”
“看到了嗎？”聖欽的聲音打破了控制室的寂靜，他指着屏幕左右兩邊，“一邊是未被識別、被當作垃圾的真正價值。另一邊是被高估、持續吸血的沉重負擔。商業戰場上最常見的錯誤，就是抱着右邊的垃圾，錯過了左邊的寶藏。”
他的目光轉向一旁臉色慘白的技術主管：“缺失項目的追蹤繼續，優先級下調。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處理右邊的垃圾。”
他拿起內部通訊器，直接接通了休息室：“錢廠長，來主控室。”
幾分鍾後，錢衛國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他顯然還沒從籤署裁員名單的打擊中恢復過來，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
聖欽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指向屏幕上那份關於流水線的評估報告：“這份報告，你看一下。”
錢衛國茫然地抬頭，看向屏幕。當那些熟悉的設備編號和刺眼的紅色數字映入眼簾時，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這些流水線，曾經是他力排衆議、耗盡廠子心血引進的“功臣”，是他夢想着讓昌榮重回巔峰的依仗，如今卻像一份冰冷的死亡證明，赤裸裸地展示着他的失敗和愚蠢。
“評估……評估可能太悲觀了……”他徒勞地掙扎着，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也許……也許市場回暖……或者我們能找到特殊訂單……”
“沒有也許。”聖欽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語氣冷硬如鐵，“基於數據，而不是幻想。它們現在唯一的正價值，就是被拆解賣掉，換回有限的現金。”
“賣……賣掉？”錢衛國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不！不能賣！那是廠子裏最值錢的家夥！賣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它們現在是最不值錢、且還在不斷產生負價值的資產。”聖欽糾正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不僅要把它們賣掉，還要快。必須在法院指定的評估機構給出他們的‘官方估值’之前出手。他們的估值流程冗長，且傾向於保守，會嚴重低估其快速貶值的現狀，拖得越久，我們能收回的現金越少。”
“可是……法院和管理人能同意嗎？這……這算不算轉移資產？”錢衛國驚恐地問道。
“所以方式必須合規。”聖欽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語速極快地回答，“根據《企業破產法》相關規定，在管理人全面接管前，企業負責人爲維持運營或防止資產價值急劇貶損，經必要程序，可以緊急處置部分易貶值資產。我們需要立刻組建一個內部資產評估小組（我會派人加入），出具緊急處置建議書，你籤字確認，然後立即聯系意向買家，爭取在四十八小時內籤署意向協議，並第一時間向即將進駐的管理人報備。理由就是：避免設備閒置鏽蝕和場地占用成本持續產生。”
這一連串的法律術語和操作流程讓錢衛國頭暈眼花，但他聽明白了核心意思：要搶時間，賤賣核心設備！
“這……這是不是太急了？能賣上價錢嗎？那些設備當初可是花了……”
“現在不是追求價格的時候，是追求變現速度和減少進一步損失的時候！”聖欽的語氣加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每拖延一天，它們的價值都在下跌，保管成本都在增加！你要留着這些廢鐵，等到管理人來按廢鐵價拍賣嗎？那時換來的錢，夠支付裁員補償金的零頭嗎？”
裁員補償金！這幾個字像針一樣刺中了錢衛國的死穴。他籤了字，那一百多個家庭等着錢過日子！如果沒錢支付補償，引發的動蕩將難以想象！
聖欽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軟肋，步步緊逼：“賣掉它們，雖然肉疼，但能立刻換回一筆寶貴的現金，用於支付補償金，穩定剩餘員工情緒，還能騰出巨大的廠房空間和能耗負荷，爲後續可能的生產轉型做準備。這是斷腕求生，不是自掘墳墓！”
錢衛國呼吸急促，額頭青筋暴起，內心在進行着天人交戰。賣，心如刀割；不賣，可能就是死路一條，還要背負更大的罵名。
林薇在一旁看着，手心全是汗。她再一次被聖欽那種冷酷到極致的商業理性所震撼。在他眼中，那些龐大的、曾經代表着一個時代輝煌的機器，此刻只是一堆需要被快速處理掉的、產生負效應的數字符號。這種絕對的理智，近乎殘忍，卻又高效得可怕。
“意向買家……哪裏去找？”錢衛國的聲音幹澀無比，這句話問出口，幾乎等同於屈服。
“我已經聯系了三家。”聖欽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一家是東南亞的二手設備經銷商，出價最低，但可以全款一次性支付，且負責拆運。一家是國內的同行，可能壓價最狠，但交易流程最快。還有一家……是專業的廢舊金屬回收公司，價格按噸計算，但速度最快，一天內就能清空場地。”
廢舊金屬回收公司！按噸賣！
錢衛國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一下，這簡直是對他過去所有決策最大的嘲諷和侮辱。
“第……第一家吧……”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至少，賣給二手經銷商，這些設備還有可能被繼續使用，而不是真的被熔成鐵水。
“明智的選擇。”聖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聽到一個預期的答案。他立刻拿起通訊器，對着另一端吩咐：“聯系東南亞的‘宏發機械’，給他們看初步評估報告，報底價，要求二十四小時內籤署意向書，四十八小時內支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並開始進場拆運準備。合同條款按標準二手設備交易走，但加上一條：買方負責所有拆運費用和風險。”
指令清晰，果斷，沒有絲毫猶豫。
放下通訊器，聖欽看向幾乎虛脫的錢衛國：“立刻回去，準備資產處置的內部文件流程，我的律師和會計師團隊半小時後到廠裏與你匯合，他們會‘協助’你完成所有合規手續。記住，你的任務就是在所有文件上籤字，並且，對任何人，包括管理人在內，強調這是爲了防止資產快速貶值和減少保管成本的‘緊急且必要’措施。”
錢衛國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像個提線木偶，被聖欽強大的意志和清晰的指令推動着，麻木地轉身，朝着外面走去。他的背影佝僂，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目送他離開，聖欽的目光重新回到主屏幕上。關於流水線處置的指令已經發出，另一場“剝離手術”即將開始。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輕鬆，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林薇忍不住開口：“這樣急迫地低價處理，雖然回籠了資金，但也損失了大量潛在價值，會不會……太可惜了？”她想起那些龐大的機器，總覺得有些不忍。
“商業決策，永遠是在多個壞選擇中，挑選損失最小的那個。”聖欽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相比於持有它們直到徹底爛掉，或者被法院低價拍賣，現在快速變現，拿到一筆確定的、可立即動用的現金，用於支付補償金和維持研發基本開支，是當前局面下的最優解。這點損失，是必須支付的‘手術費’。”
他的話音剛落，技術主管忽然發出一聲低呼：“聖先生！快看這個！”
聖欽和林薇立刻看向他指向的屏幕。
那是一份剛剛被技術員從一堆破損的實驗記錄本殘頁中掃描識別出來的、模糊不清的圖表和數據。標題是：《低成本相變微膠囊與天然纖維復合可行性初探（第四版）》。
正是那個缺失的“相變調溫纖維”項目！
但這份殘頁上的數據，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摘要更爲深入，而且旁邊用紅筆標注了幾個潦草的小字：“穩定性臨界點突破？需驗證……警惕材料降解毒性！”
毒性？！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聖欽的瞳孔也是瞬間收縮，他猛地俯身，手指快速放大屏幕上的圖像，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數據和注釋。
“這份東西，是從哪裏找到的？”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冰冷急促。
“是在……是在一個被當作廢紙袋的牛皮紙袋夾層裏發現的！剛剛才被發現！”技術主管的聲音也帶着震驚，“之前的記錄裏完全沒有提到毒性風險！”
聖欽猛地直起身，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立刻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那個加密號碼，語氣急促而冰冷：
“暫停所有關於‘相變調溫’項目的追查。立刻。”
“通知我們的人，從現在起，絕對不要接觸任何與昌榮廠那個缺失項目相關的實物或信息。”
“另外，”他頓了頓，眼神中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厲色，“立刻去查，最早接觸並試圖私下出售這個‘相變調溫’技術的是誰。不是買家，是源頭！”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急促的詢問聲。
聖欽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一種可怕的寒意：
“我懷疑，有人偷走的根本不是‘寶藏’。”
“那可能是一個故意被留下的、包裝精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