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凱歌還回蕩在京城上空,子衍卻因在最後一場圍剿狄人殘部的戰役中,爲救一名陷於敵陣的小校,而被淬毒的流矢所傷。箭鏃刁鑽地深嵌右肩胛骨,軍醫束手,加之皇帝殷切關懷的旨意已到,他不得不提前返京醫治。
將軍府內,濃鬱的藥香彌漫。嬌娃正在爲慕容夫人調制安神丸,聽聞消息的瞬間,手中的白玉藥杵"啪"地落地,摔成兩截。她臉色霎白,提起藥箱就要往外沖。
"站住!"慕容將軍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攔在門前,"衍兒是直接由御前侍衛護送進宮醫治的,所有御醫都會診,你此刻去,不僅見不到人,反而徒惹猜疑。"
"可是爹爹!"嬌娃眼圈瞬間泛紅,聲音帶着哽咽,"那傷...軍報上說淬了毒!他從小最怕疼了,小時候練劍蹭破點皮,都要我哄上半天才肯繼續...如今..."
慕容將軍沉重地拍了拍女兒的肩,目光復雜深遠:"嬌嬌,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你哄着上藥的孩子了。他是凱旋的英雄,是陛下親口嘉獎的'小將軍'。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要做好準備,今日之後,一切可能都不同了。"
龍佩現世
太醫院最好的廂房內,藥氣氤氳。子衍赤着上身,趴在鋪着軟緞的榻上,額際布滿細密的冷汗。箭頭已被取出,但烏黑的毒素仍需清理。
老御醫手法嫺熟,剜去腐肉時,劇痛鑽心,子衍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咬得牙關咯咯作響,指節因用力而攥得慘白,硬是將沖到嘴邊的痛呼壓成了喉間極壓抑的悶哼。
老御醫一邊小心翼翼地上藥,一邊由衷感嘆:“將軍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鐵打的筋骨和毅力,老朽佩服。”
"這箭傷再偏三分便傷及心脈,毒性亦烈,常人早已昏厥數次。您竟能挺到現在,實非常人。"
正在換藥包扎時,外間忽然傳來內侍尖細急促的通傳:"陛下駕到——!"
衆人慌忙跪迎。老皇帝竟身着常服,未擺全副鑾駕,顯然是得知消息後即刻便服前來慰問。他一眼便看到榻上欲掙扎起身的子衍,快步上前按住:"愛卿有重傷在身,一切禮數皆免!"
皇帝目光慈祥地落在子衍年輕卻堅毅的面龐上,正欲溫言嘉獎其戰功,餘光卻猛地被少年胸前那抹溫潤光華吸引——因換藥之故,子衍衣衫半褪,那枚貼身佩戴了十六年、被體溫焐得溫熱的蟠龍玉佩赫然滑出!
"這...這是!"皇帝如遭雷擊,猛地瞪大雙眼,竟全然失態,一步跨前,微顫的手一把攥住那枚玉佩細看。當指尖觸碰到龍睛處那顆獨一無二、觸手生溫的血玉寶石時,他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難以置信的驚駭:"你...你這玉佩!從何而來?!"
子衍被天子的劇烈反應驚住,忍着傷痛恭敬答道:"回陛下,此乃晚輩自幼貼身之物。養父告知,當年撿到我時,它便佩在我身上。"
皇帝卻仿佛沒聽見,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子衍臉上,像是要穿透歲月尋找某個熟悉的影子。忽然,他注意到子衍右眼角下那一顆極細小、若不細看極易忽略的淡褐色淚痣。
一個塵封了十六年的記憶轟然擊中了他——當年那個軟糯的嬰孩,被他抱在懷裏時,他曾笑着對已故的太子妃說:"瞧衍兒這眼角的小痣,和他娘親一模一樣,將來定是個情深義重的孩子。"
皇帝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着恐懼與期盼交織的嘶啞:"你...你今年是不是十六歲?生辰...生辰可是七月初七亥時?"
子衍徹底愕然,脫口而出:"陛下如何得知?此事除家人外,並無外人知曉!"
確認的話語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徹底劈開了十六年的迷霧。皇帝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被身後心驚膽戰的內侍總管慌忙扶住。他眼中瞬間涌上狂喜、滔天的愧疚、失而復得的難以置信,最終盡數化爲滾燙的老淚,化作一聲泣血般的長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朕的衍兒...朕的皇長孫...回來了!"
秘驗身份
當夜,宮門罕見落鑰後,慕容將軍被一乘小轎秘密抬入宮中。御書房內燭火通明,卻只皇帝一人,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慕容愛卿,"皇帝開門見山,聲音因激動而沙啞,"今日在太醫院,朕見到了一枚龍佩。一枚...朕親自挑選玉石、命內府工匠雕琢,在皇長孫滿月禮上親手爲他戴上的蟠龍佩。"
慕容將軍沉默片刻,整了整衣冠,緩緩跪地,伏首:"臣,欺君罔上,罪該萬死。"
"不!你無罪!你有大功!於朕,於先太子,於整個皇室,你都有天大的恩情!"皇帝激動地離座,親手將他扶起,眼中淚光未退,"那孩子...他真的是衍兒?朕那個本該在十六年前就‘夭折’的皇長孫?"
慕容將軍沉重地點點頭,知道一切已無法再隱瞞。他從十六年前那個荷香彌漫的午後,女兒從湖中抱回奄奄一息的嬰孩說起,講到如何說服夫人,如何對外宣稱是過繼的養子,如何爲他取名"子衍",如何十六年來視如己出、悉心教導...樁樁件件,細細道來,只隱去了對當時還是側妃的現太子妃柳氏的懷疑,只說是身份不明的宮人棄嬰。
皇帝聽着,老淚縱橫,悔恨交加:"朕就說當年事有蹊蹺!好好一個健壯的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太醫支支吾吾,東宮上下語焉不詳...朕當時悲痛過度,又逢邊境戰事吃緊,竟...竟讓朕的嫡長孫流落民間十六載!朕對不起他死去的父王和母妃啊!"
他猛地抓住慕容將軍的手:"快!快帶朕再去見他!現在!立刻!"
深宮秘辛
秘密查驗在極度隱秘中迅速展開。
首先被深夜急召入宮的是已榮養多年、曾伺候過先太子妃的掌事嬤嬤常氏。當她被帶到子衍暫居的暖閣,借着昏黃的燭光看清榻上少年沉靜的睡顏時,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像...太像了!這眉眼,這鼻梁...活脫脫就是先太子妃的模樣啊!陛下您看,連眼角這顆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蒼天開眼,小主子真的還在人世!"老嬤嬤哭得幾乎暈厥過去,積壓了十六年的悲痛與驚喜瞬間爆發。
緊接着,太醫院院正親自帶人查驗。子衍右肩胛骨下方,一處形似展翅鳳凰的淡紅色胎記清晰可見——這正是皇室嫡系一脈相傳、極少人知的隱秘特征。
最後,那枚龍佩被內府司珍房最老道的工匠反復查驗,確認無論玉料、雕工、尤其是那雙獨一無二的血玉龍睛,都與內府存檔的記錄完全吻合,確系當年陛下親賜長孫之物無疑。
鐵證如山!
黎明時分,皇帝獨自坐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臉上淚痕已幹,狂喜之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對十六年虧欠的愧疚,交織着對眼下波譎雲詭朝局的深深憂慮。他面前,是一份剛剛擬好的、足以震動朝野的詔書草稿。
"衍兒,"他喃喃自語,"皇爺爺欠你十六年,必將這天下最好的,都補償於你。"
而此刻,躺在宮中軟榻上的子衍,被傷口的陣陣抽痛驚醒。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完全陌生的明黃帳幔,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龍涎香。他心中一凜,瞬間徹底清醒——這不是將軍府!昏迷前的記憶碎片般涌入腦海:軍帳、御醫、皇帝...以及陛下看見玉佩時那驚駭欲絕的表情。一個荒謬卻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瘋狂滋生。他下意識地摸索胸前,那枚自幼佩戴的玉佩已被解下放在枕邊。他緊緊握住它,冰涼的觸感非但沒能讓他安心,反而讓那股寒意滲入了心底。
· "姐姐..."他在心底無聲地呼喚,巨大的不安和困惑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