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惜高中畢業後,在倫敦生活了六年。
經濟金融雙學位的留學生涯,是譚彥清爲她早就選擇好的路,她每天的生活被課業填滿,使譚惜那幾年無暇顧及其他。
從小形影不離的兩個人,隔着東西區的時差,再加上沉重的學業,那些年兩人的聯系密度迅速降了下來。
顧以安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不知爲何,他總覺得有什麼原本屬於生命中,最原始的東西,在慢慢散去。
他感覺始終有一股無形的孤獨環繞着他。
譚惜那幾年脾氣暴躁的不像話,身邊人都一視同仁的體驗過她的暴躁。譚彥清思考,閨女是不是青春期激素影響,一度想把她喊回來吃中藥調理下。
這個想法被蔣棠義正言辭的按壓下去了。
譚惜也不知是爲什麼,她總是不知不覺的處在失控的狀態,總是在某一時刻,想起某個人。
那個人,就像是秋日裏的風,冰涼,卻一眼就讓人記到了心裏。明明開口是平平淡淡的語氣,總能讓她那顆躁亂的心靜下來。
在這樣的時候,顧以安和明思再次相遇。
那時明思已經進入樂團工作。顧以安偶然的機會,陪姑姑看匯報演出的時候,在音樂廳認出了她。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漂亮,由於唱功不錯,再有外表形象的加持,樂團很看重她。
明思是個很健談的姑娘,見到他,眼神中帶着一絲欣喜,一句“呀,是班長。”就這樣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顧以安和她交換了聯系方式。
往後的一段時間,明思經常給顧以安打電話,約他出來吃飯。
顧以安有些忙,明思找他好幾次,才能見他一面。
明思記起來那個爽朗霸道的小姑娘,她問顧以安:“你妹妹現在怎麼樣?”
顧以安只說她在倫敦讀書,兩人很少聯系。
“你們沒有血緣關系?”
“沒有,我們兩家是世交,家裏長輩關系也很好,所以我們這些小輩處的也不錯。”
明思當時的眼神別有深意。
她其實早就看出來了,譚惜對他遠遠不是兄妹之情這麼簡單。
明思遞給顧以安幾張門票,“我們樂團的門票,你要是有時間可以來聽。”
顧以安沒有拒絕,說有時間會去。
明思想起上次在匯報演出的時候見到他,“你上次是單位組織去的?”
顧以安沒有隱瞞:“宋部長是我姑姑,我上次是去找她的。”
明思很是驚訝,她雖然早就知道顧以安的家世不會簡單,但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是那位宋部長的侄子。
那不是她們這種家庭可以高攀上的。
要知道,在北京這地界兒,你有再多的錢沒有背景也白搭。
明思上面還有一個哥哥,現在跟着父親管理着公司。她是家裏的乖乖女,從小錦衣玉食,對於商場上的事情是一竅不通,更對這些人的身份家世不感興趣。
她喜歡顧以安,知道他現在單身,便大大方方的追求他。顧以安也慢慢察覺出她的心思,他挺喜歡明思的,覺得這小姑娘溫柔可愛,特別懂事,不像譚惜那樣霸道,也不像顧羽那樣聒噪。
他慢慢的被明思眼中那熾盛崇拜的愛意迷失了。
明思是真的愛他,爲了他甘願放下大小姐架子,收斂起自己那些矯揉造作,沒有任何猶豫的拒絕那些熱烈追求她的人。
明思談過幾次戀愛,很會招男人的憐護,她總是能輕易的勾起顧以安內心的保護欲。顧以安對她更是寵的不行,經常帶她出來,介紹身邊人給她認識。
明思借助顧以安的人脈關系,事業發展迅速。人人都知道顧以安身邊有位乖巧聽話的女朋友。
那時兩人愛意綿綿,忘卻了一切。
這件事最先傳到的,是宋方笙那裏,她將這事兒告訴了哥哥。
兄妹倆年輕時都經歷過一些事兒,對於孩子們的事情便有些看開了,顧政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過問。
譚惜有一年回來探親,曾在趙文熙給她舉辦的迎接宴席上見到過她,顧以安帶她來的。
譚惜那時只是淺淺沖兩人笑笑,玩笑似的說顧以安竟然有人要了,別的什麼都沒多說。
爲了一個男人做點什麼丟人的事情,那不是譚惜的風格。
不知爲什麼,顧以安隱隱有種錯覺,他和譚惜之間,仿佛再也不會回到過去了,形影不離的那些年竟令他越來越懷念。
那些孤獨而失落的日子,那個拽着他走向陽光下的姑娘,已經離他越來越遠。
因爲只有譚惜,從始至終不容置疑的站在他身邊,永遠信他,陪伴他,保護他。
他當時沒有想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譚惜臨走前,顧以安去找她。
兩人分開已有五年時間,疏離已是那樣明顯,曾經無話不談的時光,已那樣遙遠。
譚惜覺得,他好像比高中時更爲俊朗,往日的少年青澀感已然褪去,下顎線如刀削般分明,襯衫整齊地系至上方,高挺的鼻梁上戴着一副冷硬的金邊眼鏡。
握着水杯的手骨節分明,手背隱隱浮現青筋,一切都是她最喜歡的模樣。
她想,就這樣吧。
那一年,譚惜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無暇顧及國內發生的事情,等她得到消息時,是母親和趙文熙來參加她畢業儀式的時候。
明思的父親和哥哥因爲行賄罪入了獄,明家的企業破產,變賣,這件事在國內引起巨大的轟動,上面嚴令徹查,因爲牽扯到許多國有資產和官員,譚惜的小叔還親自過問了這件事。
明家這幾年投標過國新集團的項目也被查出了問題,出了這樣的事譚彥清自然第一時間知道了。
趙文熙說,譚彥清動了大怒,從嚴處理了集團的幾位項目負責人,現在這事兒剛剛平息,譚彥清不好來看譚惜。
譚惜當時沒當回事,她出生在這個圈子裏,這樣的事兒看的太多了,明家這都不是什麼稀罕事。
她只是想,明思那樣的性格,肯定對家裏的生意從不過問,出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會受牽連。
其實在這件事發生前,顧政南早就察覺到了,當時還是譚雲承透露給他的消息。
顧以安和明家小女兒談戀愛的消息,知道的人也不少,但大人們都當孩子年輕鬧着玩,沒當回事。譚雲承的意思,別牽連到孩子。其他的,他不能多說,但顧政南聽出了點別的意思。
他知道,明家要完了。
顧以安和明思在一起三年多,顧政南始終裝聾作啞,其實他對兩人的事情是反對的,明家那父子倆,站在媒體鏡頭前一副人模人樣,可背後稍稍了解便知道,這樣的人,手上太髒,把柄太多,顧家是絕不會看上的。
顧政南這次和顧以安坦白,要他盡快和明思了斷。
顧以安不知道的是,明家早就知道了二人戀愛的消息,明父叮囑女兒,一定要抱緊顧家這棵大樹,關鍵時刻,有大用。
明思當時對顧以安愛的太深,對父親這話並沒有多想。
顧以安自然是不願意和明思分開的,小姑娘對於家裏的事毫不知情,這完全是受牽連。再說就明思這樣軟弱的性格,他要是扔下她,她該怎麼面對那一切。
明家的爆雷比想象中來的還快,譚雲承做事向來果斷迅速,令許多人措手不及。
顧以安也明白,即使明家不出事,他和明思也是不可能。
明家和顧家,走的是兩條路,明家父子的手上太髒,這樣的人遲早出事。
更何況,明家上面那位是應家,向來和譚顧兩家不和。
他的父輩,祖父輩,都和譚家密切不可分割,是不會爲了他這麼一段感情付出點什麼的。
顧以安能做的,就是給明思錢,除此之外,他只能袖手旁觀。
因爲這次就連爺爺都已經插手,讓他必須保證這件事和顧家沒有任何牽扯。
由於明家的事兒牽扯着幾位背後的人物,最高檢和另外幾個部門一直在深入調查。
譚惜回國時,這件事的熱度已經漸漸冷卻。
她去見了顧以安。
譚惜回國的突然,並沒有告知身邊好友。
六年的時光荏苒、四季更迭,青春即便未曾須臾消逝,也褪去了最後一絲純真。
這座城市天氣仍然幹燥,天空很少再見灰蒙蒙的,更少見前些年那樣的沙塵暴了。
辦公大樓莊嚴肅穆,譚惜將車子停在一旁,落下窗,也不急,邊玩手機邊等他。
她旁邊停着的,是顧以安的車。
顧以安忙到天黑,才走出單位大門。
譚惜已經下了車,從手機裏抬眼看他,顧以安臉上帶着的憔悴和暗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疲憊不已。
譚惜心口一陣刺痛。
他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顧以安以爲自己累的眼花了,他覺得自己車旁邊站着的那個女的特別像譚惜,可也沒聽說她回來。
“喂!你加班加傻了?”
直到譚惜不耐煩吼了他一聲,顧以安終於反應過來,他真沒看錯。
顧以安急忙上前,眼中有一絲欣喜:“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怎麼也不說一聲?”
譚惜懶散的倚在車窗邊:“提前說了你能去接我怎麼的?就您老人家那日理萬機的,我可不敢勞您大駕。”
不知怎的,顧以安聽到她這的聲音,一顆心慢慢的就沉定下來,就像一個在森林中走失的人,終於等來了解救他的人。
那道內心深處最熟悉的聲音,仿佛已經是刻進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再也無法摘除。
顧以安知道,他是想念她的。
只是這想念如何而來,他當時沒有看透。
譚惜什麼都不問,也什麼都沒說,連夜載着他上了高速往北開。
五個小時,譚惜連導航都沒用,車子停都沒停。
車速快到顧以安以爲她要送自己上西天。
冬日的草原上,一片荒蕪,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光禿禿的平原,沒有了夏日裏那片翠綠的草地和成群的牛羊。寒風呼嘯着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讓人感到一種無盡的蒼涼。
譚惜將車停在路邊,兩人下來,站在寒風中,顧以安覺得,竟有種別樣的暢快。
這裏蒼涼而遼闊,譚惜非常喜歡這種自由空曠荒野的感覺。
譚惜從車裏的儲物箱翻出了一盒男士煙,包裝盒上還畫着山水畫,譚惜也不懂,撕開點了一根,差點沒把她嗆死。
顧以安拿過一聞,是夠沖的。但他漸漸回過神來,“這誰的車?”
譚惜咳嗽的眼淚都出來了,她抹了把臉,說:“趙文熙新買的越野,聽她會所的夥計說,前兩天剛開回來,她正稀罕着呢。”
顧以安轉身看着這輛黑的泛光的車子,忍不住皺眉,趙文熙.......
不好惹啊.......
譚惜不在意的哈哈一笑,“放心吧,要罵也是罵我,再說了,她大侄女出國這麼多年,如今學成歸來報效祖國,她不得表示表示?”
顧以安覺得,譚惜真是越來越膽子大了,敢從老虎頭上拔毛了。
一路開過來,譚惜累的渾身疼,她上了車,留下顧以安一個人倚在車門邊吸煙。
譚惜將座椅放平,大概躺了有十分鍾,顧以安開了車門上來,帶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
譚惜沒形象的將腿搭在方向盤上,正悠閒的晃着。
車廂裏光線昏暗,譚惜將臉埋進羽絨服的衣領裏,顧以安看不清她的神色。
車子的大燈開着,遠處路上有車子一晃而過。夜空裏掛着一輪彎月,在遠遠的天邊發着淡淡的光暈。
譚惜抬頭,只淡淡說了句:“這裏每年冬天都這樣,荒涼無比,可等到來年春天,又是一片綠意盎然。顧以安,你都這麼大了,能不能別這麼優柔寡斷?像個男人點,事兒早晚能過去,你整要死要活這出幹嘛啊?你看除了我誰搭理你?”
譚惜就這樣冷嘲熱諷的話語,顧以安卻沒有生氣。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暢快過了。
被譚惜罵的狗血淋頭的暢快。
沿着國道往西走,兩人到了縣城。
凌晨十二點多,好不容易找了家飯館,譚惜非要鬧着吃烤羊腿,顧以安沒辦法,和老板說盡了好話,老板現從冷櫃的羊身上給她宰了一條。
譚惜歪在座椅上,看着斯斯文文的顧以安低聲下氣求老板的樣兒,心裏甭提多痛快了。
她呲牙咧嘴的笑着,一旁的老板娘看着這漂亮的姑娘忍不住感慨,“姑娘,你男朋友對你可真好。”
譚惜愣了一下,隨後笑嘻嘻的說“那不是我男朋友,那是我哥,我倆從小到大就這樣。”
她說這話,顧以安也聽到了,他當時剛想開口解釋,沒成想被譚惜先一步開了口。
那天晚上,譚惜吃了兩碗羊肉水餃,一只烤羊腿,外加好多燒烤,嚇得顧以安就要去藥店給她買健胃消食片。
譚惜將他攔住了。
“你一天一夜不吃飯也能吃這麼多。”
顧以安心裏一驚:“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譚惜不以爲然的說:“下午,你是國內見到我的第二個人,第一個是趙文熙的員工。”
顧以安這才得知,她從昨天晚上登了機,到現在還沒休息。
“顧以安,我跟你說,你得記住我對你的好,我說什麼不要緊,我做什麼你得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顧以安揚起嘴角笑了,“所以你就帶我出來散心?”
“也不是,主要真饞了,要不然北京哪裏不能散心啊。”
顧以安那點感動的情緒頓時蕩然無存。
譚惜在酒店睡到日上三竿,電話鈴聲都沒把她吵醒,最後顧以安實在不放心,讓前台拿房卡開了門。
譚惜裹着被子睡的正香,被顧以安這麼一搞,迷迷糊糊的醒了。
她看到顧以安雙手掐腰,滿臉無奈的盯着她,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把趙文熙車開走,她都要瘋了,打你電話不接,打到我這來了,給我好一頓罵。”
譚惜困的眼都睜不開,她“哦”了一聲,躺下接着睡。
顧以安覺得譚惜這麼能吃能睡,再到年底,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顧以安站在旁邊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他覺得譚惜好像比以前更加漂亮了,五官精致,眉目間可見她父親冷峻的影子,也隨了幾分她母親的柔和。
他盯着她的睡顏看了很久,直到反應過來自己的越距,他這才替她關上房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