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企業家峰會在上海舉行。
孟瓊被她哥孟惟召回上海,替他去參加會議。
孟瓊抱着顧羽哭訴了一晚上,顧羽非常同情的安慰她,順便幫她訂了第二天一早回上海的機票......
真是好姐妹。
孟瓊這兩年在北京的分公司工作,職位不高,工作也不忙。離開了家裏人的監管,小日子過的那叫一個舒坦,哪還願意回到孟惟眼皮子底下挨罵。
比孟瓊先到上海的,是譚惜。
她在浦東見了幾位證監會的負責人,恰巧遇到孟惟,這次來上海的行程不急,得知孟瓊明天到上海時,譚惜想着見一面再走。
和孟惟一行的,還有汪嶼。
汪嶼比孟惟還要大幾歲,他出身上海的汪氏家族。汪嶼父親是曾經金融界赫赫有名的泓霖資本創始人,和北京的幾位長輩頗有交情,而如今他已將產業交給職業經理人,自己隱退江湖。
譚惜一直以來都覺得,那位汪伯伯才是一位深諳世事者,只是他行事低調罷了。
譚惜住在孟家的酒店,孟惟也沒多想,將譚惜在上海這事兒告訴了顧以安。
顧以安聽到後愣了一下,很明顯他不清楚譚惜的行程。
孟惟暗自懊悔自己的多嘴,這夫妻倆的關系實在岌岌可危,圈子裏人盡皆知,他這純屬沒事找事幹。
第二天幾人在佘山的高爾夫俱樂部打球。
譚惜穿了一身休閒運動裝,戴着副超寬的墨鏡,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懶洋洋地坐在遮陽傘下,手中握着一杯冰鎮飲料,時不時地喝上一口。
對眼前的事情着實不感興趣。
孟惟回頭看看她,問“在香港怎麼樣?”
譚惜早上沒睡醒,聲音還有幾分頹意的暗啞。
“還行吧,比在北京要忙,我都記不起上次這樣出來玩是什麼時候了。”
孟惟嘆了口氣:“孟瓊要是有你這一半的事業心,我的日子該多麼悠閒啊。”
汪嶼杵着球杆站在一旁,言笑晏晏的道:“孟瓊不錯了,從小對你是罵不還口,北方的業務打理的也還算可以。”
孟惟搖搖頭,對於汪嶼這偏袒的心思頗具無奈。
譚惜坐在一旁,嘴角噙着淡淡的狡黠笑意。
譚惜問:“小汪總公司最近不忙?”
“還行吧。”
孟惟直接點破他:“哪裏是還行,忙的睡覺都沒時間,不過,這忙也要分人,譚惜你恐怕沒有這麼大的面子,至於是誰........”
譚惜和孟惟相視而笑,心裏明鏡一般,兩人絲毫不顧及汪嶼那很是無奈的神色。
汪嶼不及顧以安,被譚惜從小鍛煉出來了,一時難以招架她這潑辣直爽的性子。
譚惜也點到爲止,不再逗他。
孟瓊的航班落地在下午,幾人見時間差不多了,收拾東西準備回市區。
車子駛出俱樂部的大門,森林公園的林間道路並不寬闊。
譚惜摘掉臉上的墨鏡,隔着商務車的玻璃,看着一輛黑色的奔馳與這輛商務車擦肩而過。
譚惜不自覺的回頭望去,車子正行駛在拐彎處,早已不見那輛車子的影兒。
譚惜一時有些走神兒。
又駛過兩個紅綠燈,孟惟坐在她身邊,說“譚惜,我爸的車在前面。”
譚惜探頭往前面看去,“孟叔叔去幹嘛了?”
孟惟說:“他去墓園祭奠個長輩。”
譚惜一時沒有多想。
兩輛車並排停在紅綠燈路口,譚惜還落下車窗和孟白打了招呼。
孟白想邀請她去家裏,譚惜說明天一早就要走,下次吧。
孟白也知道他們年輕人在一起相處的自在些,還叮囑孟惟好好招待她。
孟白和妻子徐翎在孟瓊長大後便離婚了,如今也有八九年了。
豪門家庭夫妻離婚大都鬧得沸沸揚揚、反目成仇,這似乎已經成爲一種社會常態。然而,這對夫妻卻與衆不同,他們當初是和平分手,沒有爭吵,沒有撕破臉皮,甚至連資產分配都顯得格外平靜。
離婚後,孟白和前妻依然有聯系,相處一如既往的和諧,兩個孩子也沒有受任何影響,更沒有那些狗血的豪門小三上位的戲碼。
這些年孟白一直獨來獨往,幫助兒子管理公司。
譚惜有很長時間沒見到徐翎了,她問孟惟:“徐阿姨最近好嗎?”
“挺好的,最近在上海,和歐叔叔剛從歐洲旅行回來。”
歐文,是徐翎女士目前的男朋友,離婚後走到了一起。
一開始外界也有猜想,這位孟太太當初離婚,是不是因爲給孟先生戴了綠帽子。可從這些年三人的和平相處來看,顯然不是。
孟先生且不說和前妻這些年相處融洽,和前妻身邊這位男士關系也挺好。
趙文熙當初在北京曾感慨,這夫妻倆,簡直堪稱離婚界的典範,可以將事跡掛在離婚登記處當宣傳片播放的那種。
譚惜當時只默默聽着,許多事早已被歲月的塵埃淹沒,別人不知,她也不必提起。
孟瓊的飛機落地,等她看到一身休閒打扮,坐在車上與譚惜閒聊的孟惟時,那一刻恨不能掐死他。
“哥!你有時間去打高爾夫,沒時間去參加會議?”
孟惟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波瀾不驚道:“今天有空,明天就沒空了。”
孟瓊簡直有苦難言。
“譚惜姐,你什麼時候來的上海?”
“昨天上午,然後被你哥扣下了。”
孟瓊懊悔不已:“哥!你不早說譚惜姐在上海,我好讓以安哥一起過來。”
孟惟當沒聽到妹妹的抱怨。
其實昨天下午他就已經和顧以安聯系過了。
至於其他的,他不好多說。
孟惟側過臉去看譚惜,她額頭抵着車窗玻璃,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久久沉默着。
仿佛他們提及的,是個與她無關緊要的人。
晚上孟瓊有朋友在浦東的會所開party。
譚惜對這些事情沒有興趣,但敵不過孟瓊的死纏爛打。
汪嶼是被孟惟叫來的,他對這些東西也興致寥寥,端了杯酒,去找坐在角落裏的孟惟和譚惜。說實話,譚惜與那些人大多數都不認識,她們這些人,每個人都有自己所經營的小圈子,人脈資源必然是同等置換的。
孟家之所以能在北京這個堡壘森嚴,密不透風的地界分一杯羹,憑借的是什麼,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他們的身後,是陸家嘴拔地參天的一幢幢大樓。深夜,依然能模糊的看到裏面忙碌的身影。
一幢上百層的建築能被人類以電梯輕輕鬆鬆征服,可若細細品來,好像誰也不敢保證大樓某一日不會坍塌。
孟惟問她還要在香港待多久,譚惜說:“下半年回北京總部。”
她沒有再模棱兩可,答案給的很直白,想來是沒有什麼好避諱的,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譚惜的語氣和神色都是平靜的,倒是身邊的兩位男士略感驚訝。
譚惜才多大?
二十八歲,比孟惟還小了一歲。
前途已是不可估量。
四九城的政治權力紛爭,那些沒有硝煙彌漫的戰場,不是他們這些人的金錢所能接觸到的。
那個地方,再驚人的財富數字,都得給權力讓路。
譚惜淺淺與面前的兩位男士碰杯,沒有注意到會所裏來來往往進出的男女。
孟惟吩咐侍應生端來幾份冷餐,三人坐在露台邊,享受這難得的清靜。
屋子裏早已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還有尖叫聲包圍。
譚惜叉着西餐盤裏的蝦球,心想這下再也不會因爲食物冷掉而反胃了。
直到汪嶼起身去露台的另一側接電話,譚惜面前的視線才開闊。
坐在那邊的女人今晚穿了件寬鬆的白色T恤,搭配短褲,露出白皙修長的大腿。身旁的男人親昵的摟着她。
明思本就長的清純,這麼一打扮跟學生似的。
孟惟覺得譚惜的眼神別有意味。
他追隨着譚惜的目光看過去,後背忍不住一陣發涼。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着,冤家路窄.......
“要不要讓她走?”
譚惜自嘲般笑笑:“幹什麼?這也太不講道理了,人家什麼都沒做,就攆人走?”
孟惟解釋:“她應該是跟着身邊陳家那位來的,應老的外孫。”
譚惜皺皺眉,問:“應家?”
孟惟點點頭。
譚惜嗤笑一聲,靠在椅子上動都沒動,一副淡然的樣子。
手下敗將罷了。
孟惟說:“她好像籤在陳家下面的經紀公司出道了,陳家那位舍得砸錢,現在也算有點名氣。”
譚惜不太關注娛樂明星,自然不知道這些事。只是想着她以前不是學音樂的,戲能拍的明白嗎?
她點了根煙,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表情坐在那裏,那張臉隱匿於薄薄的煙霧之後,恰似連眼中那片濃重深邃的墨黑也一同黯淡下來,愈發令人難以揣測。
譚惜和顧以安的事兒,顧羽曾對孟瓊講過,但孟瓊並不認識明思,所以只以爲是陳宴新找的女朋友,對她也沒有過多關注。
倒是孟瓊身邊的小姐妹對坐在露台的譚惜有些好奇。
小姑娘默默打量着角落裏的女人,若說長相,確實是漂亮,是那種非常端莊周正的美,一看就沒二次包裝過。可這屋裏的哪個都挺漂亮,單拎出來都是美人。
論身材,膚白腿長,是很標志的前凸後翹,但在這個以瘦爲美的時代,她算不得出衆。
穿着也是很隨意,一件修身的黑色長裙,頭發隨意的挽着,臉上沒有一絲妝容。
很隨性的樣子。
可她人往那一坐,睥睨一切的神色,一副冷浸溶溶月的樣子,看上去就是與周遭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氣質叫人莫可逼視。
這才是最引人矚目的。
小姑娘問孟瓊:“露台那位美女是誰啊?”
“譚惜,我姐,她是北京人,不常來上海。”
坐在不遠處的明思很清晰的聽到了孟瓊的話,她明顯感覺自己打了個冷顫,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一種對那個女人的膽寒。
譚惜,就像一個噩夢一樣,深深地烙印在明思的記憶裏。那些被她極力掩藏的往事,此刻讓她無法逃避。
那個女人的面容、聲音、甚至是她的氣息,都讓明思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
譚惜見一群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淡定的坐在那裏沖幾人揮揮手,沒有過去攀談的意味。
更沒有將目光在某人身上停留片刻。
凌晨的時候,一行人終於結束。
明思跟在陳宴身邊,心有餘悸的往外走。
她沒有看到譚惜的身影。
........
譚惜明天一早要從虹橋機場飛香港,晚上坐孟惟的車回了浦西。
車子緩緩駛出人民路隧道,進入了復興中路。車窗外的路燈散發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道路兩旁的梧桐樹。
陸家嘴的鋼鐵森林與浦西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夜晚的浦西顯得格外寧靜。
路邊的商店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少數幾家餐廳和酒吧還亮着燈。
譚惜落下車窗,前方紅燈,車子停在思南路和復興路的十字路口等待轉彎。
道路兩旁是一株株巨大的法國梧桐,夏季,巨大的樹冠遮住了半條馬路。也掩住了半數燈光。
孟瓊無聊的坐在後排,目光看向窗外......
相隔不遠的距離,一道身影,就站在路邊星巴克燈牌打下的光亮處,正低着頭和手機裏的人交談。
那人簡簡單單的一件黑色風衣,被好身材和好氣質一襯,有種濃鬱的英倫範兒,說不出來的清貴儒雅。
即使隔着夜色,孟瓊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那是誰。
她愕然的坐直身體,收起了那副懶散模樣。
綠燈亮起,車子緩緩啓動。左轉進入思南路,孟瓊的視線更加清晰.......
直到車子駛出很遠,孟瓊依然沒有回過神來。
譚惜就坐在她身邊,不動聲色的將車窗玻璃關閉,與外面的世界隔絕。
像是沒有注意到孟瓊的反常.......
譚惜在洲際酒店下了車。
這個老牌酒店坐落在上海最具歷史特色的商圈,酒店外觀古樸典雅的建築,仿佛在訴說着歲月的印記。
送走孟惟,譚惜在門口站了很久,她靜靜凝望着這座建築........
它曾見證過不知多少,這座城市的故事和繁華落寞。
還有那故事背後的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