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塵來北京的時間不長,他在半島酒店開了間長期的套房。
醫藥集團和北京醫院方面的合作需要一位負責人在這邊常駐,他近兩年大部分時間都會生活在這座城市。
譚惜問他怎麼不想做醫生了,遲塵笑着說想學下去來着,結果公司給開的薪資太高了,他見錢眼開,就放棄了。
遲塵發現,譚惜並不怎麼多聊私人話題,只是問他前段時間去香港是回家?
遲塵說他雙親埋葬在香港,回去祭拜了一下父母。
譚惜聞言怔了一下,說了句抱歉,並未再問下去。
遲塵倒並未在意,他坦然提起這些事“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車禍去世,後來是養母接到身邊,撫養我長大,她是我母親生前摯友。”
譚惜沒有想到遲塵會主動對自己提起他的身世,他很淡然,對她,仿佛是面對一位相識已久的朋友。
而這之前,他們只有簡短的幾次見面。
遲塵知道她是北京人,從香港調任回來,對於她的工作和家庭以及所有的私人話題再沒提及。
得知他住在酒店套房,譚惜倒是有些好奇,“遲醫生最少也要在國內生活兩年,怎麼不想租套房子呢?”
遲塵說:“就連房地產公司的廣告標語都在宣傳:一套房子想要住的舒適,就要有家的感覺。我是一個在這座城市短暫停留的人,最好還是不要有這種想法,否則將來離開的時候會很痛苦的。”
譚惜略有些詫異的望着他,對他這番話顯然是驚訝的。
譚惜想,怎麼會呢,怎麼會有人竟然會和她有一樣的感覺。
她想起中西區的那套公寓,任誰去了都會吐槽一句,她的生活太過單調,太過無聊,客廳只有幾樣實用的家具,甚至連多餘的杯子都沒有幾個。書房更是,除了一摞摞的資料和電腦再無任何裝飾。
她曾經喜歡擺弄的一些小玩意,小綠植,被她留在那個曾經的家裏。
那個家的每個角落,是她用盡心血精心布置過的。
當年離開的時候,想起當初的用心,何等諷刺,何等痛苦。
她再不願這樣用心的去經營這一切。
天邊殘霞將盡,掛着最後一抹紫紅交錯的黯淡餘光。
譚惜望着他許久,最後是釋然一笑。
譚惜說:“遲塵,你,真的......有些特別.......”
........
孟瓊再次見到遲塵,是在徐翎出院那天。
遲塵來醫院有事要談,離開時兩人在醫院走廊遇到了。
孟瓊見到他主動打招呼,遲塵沖她點點頭,神色平靜淡然。
“孟小姐。”
孟瓊再次見到他,倒是有些激動。
她向陳主任打聽過遲塵的名字,得知他並不是醫院的人,只是一個合作項目的負責人。
“遲先生,在北京還能見到你,真是太有緣分了。我一直都還記得當初遲先生的出手相助。”
“孟小姐不用客氣,舉手之勞。”
遲塵的言語雖是溫和的,卻給人一種無形的距離感,孟瓊總覺得遲塵的身上有股她看不懂的神秘感。
他總能輕而易舉的拒人於千裏之外。
“遲先生......我能留......”
她還未說完,孟白從病房出來,他聲音在孟瓊的身後由遠而近。
“京京,手續辦好沒有?”
遲塵抬眸的目光與他有片刻交匯。
遲塵對孟瓊說,“孟小姐,祝你母親早日康復,你忙着,我還有事先走了。”
還未等孟瓊反應過來,下行的電梯門開了,遲塵已經進了電梯離開。
只留下她還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孟瓊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遲塵好像並不想和自己有過多的接觸。
他似乎,在躲着自己。
上次的會議室也好,這次的相遇也好。
孟惟從上海飛來接母親出院,一同前來的,還有汪嶼。
汪嶼對徐翎解釋,他父母近期在國外,叮囑他一定要來探望。
徐翎女士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她和大兒子四目相對,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阿嶼,真的只是來看阿姨的嗎?一點點別的心思都沒有?”
孟惟坐在一旁,及時制止母親:“媽媽,不要這樣子問,我們看破不說破。”
汪嶼不好對長輩說什麼,只能將警告的眼神傳送給這屋裏的某位小孟總。
奈何某位小孟總不接招。
孟瓊也低頭,揣着明白裝糊塗,只是某道看過來的目光太過炙熱,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孟瓊並不是真的糊塗,她一直都明白汪嶼的心思的。
汪嶼比孟瓊大了好幾歲,兩家關系很好,孟瓊從記事起,就和這位大了好幾歲的哥哥關系不錯。
汪家伯伯在孩子的教育上,雖然看上去寬鬆,其實比她父親還要嚴厲。
在孟瓊的心裏,他是比哥哥還要優秀的人,年紀輕輕經營着一家上市公司,且家裏的金融公司雖然請了經理人,但重要的項目還是他來決策。
孟瓊記得很早前,曾在上海聽秦阿姨說過這樣一句話。
“言慢者貴,性柔者富,德厚者旺。”
孟瓊當時聽着這句話,瞬間就想到了汪嶼。
如果讓孟瓊挑一下汪嶼的缺點,那大概是這人教養和脾氣太好,對她過分寵溺,讓她覺得自己的哥哥越來越差勁.......
汪嶼來北京,除了與周嘉見面開個會,也沒有別的事情。
忙完工作周嘉說要請他一聚,被汪嶼拒絕了。
“都知道周總最近忙着人生大事,我還是不耽誤您的私人時間了。咱都是老朋友了,這商務宴請能省則省吧。”
周嘉對他這次親自露面來開會的原因是心知肚明。
“那真是謝謝小汪總的好意了。”
汪嶼見他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暗自感慨,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有着相同的少年經歷,從小一起相互陪伴長大,相互理解,包容,如今修成正果,任誰看了不說一句羨慕。
汪嶼在北京沒有太多的時間,他約孟瓊出來吃飯,想順便問她準備什麼時候回上海。
孟瓊在北京生活的自由自在,如果不是母親這次生病,她真的沒有考慮過回去的想法。
集團的決策權如今已到哥哥孟惟手中,孟惟疼愛這個妹妹,她也沒太大的事業心,在北京玩的這幾年也沒太管她。
她日子過的不要太悠閒。
孟瓊有些意外的是,竟然會在餐廳遇到了譚惜和遲塵。
更令她驚訝的是這兩人竟然會相識。
中餐廳的環境雅致,不遠的牆上掛着一幅色彩很淡的水墨畫,從外面車水馬龍的環境走進來,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遲塵就坐在臨窗的位置,簡單的黑色襯衫黑色西褲,後背靠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雖然處在熱鬧環境中,但這男人身上就是有一種優雅清貴的距離感。
五官俊美無儔,衣領微微敞開,袖子卷起,坐姿散漫又慵懶,沉默的時候泛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深邃黑沉的眸子淡淡的,平添一股壓迫感。
可譚惜卻仿佛沒有任何影響的坐在他對面,正安然自若的與他聊着什麼。
對面女人的美很大氣,端莊卻又不失豔麗,肌膚勝雪,略帶英氣的眉眼裏還藏着抹桀驁。
有句話這麼說,雌雄同體才是真美人,用在譚惜身上再適合不過。
孟瓊覺得,這兩個人坐在一起的畫面,竟是這樣的和諧。
譚惜已經看到了剛進門的二人,她對遲塵說遇到兩位朋友,遲塵側頭望過來的目光平靜無瀾。
譚惜覺得,他似乎對於她和孟瓊的相識並不驚訝。
譚惜給遲塵介紹:“這是汪嶼,孟瓊的.....哥哥。”
遲塵已經起身與他握手。
聞言眯了眯眸望他:“上海汪家人?”
汪嶼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問:“我與遲先生見過?”
遲塵笑笑,沒有什麼異樣。
“泓霖資本的接班人,汪總年輕有爲,自然聽說過的。”
譚惜在一旁打趣:“咱們小汪總事情多,好不容易有時間來北京,自然不是爲了和我們這些人寒暄的。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汪嶼回味着不久前剛聽到的熟悉話語,頗具無奈的笑笑:“譚惜啊,你這張嘴啊,不愧是周總帶大的妹妹。”
譚惜心道,她哥腹黑的威力之強大,除了她爸,恐怕沒人能破。
你這才哪到哪,且得修煉呢。
汪嶼定的也是臨窗的位置,孟瓊坐在那裏,正巧能看到遲塵和譚惜。
望着遲塵時不時體貼夾過來的菜,然後譚惜就發現了點異樣。
譚惜看向遲塵的眼神別有深意,遲塵被她這樣打量着,沒有絲毫的慌亂。
她沒有湊熱鬧的愛好,可這次也沒駁了遲塵。
“遲塵,先說好,拿我當擋箭牌可以,可我不是白當的。”
遲塵怔了一下,隨後無奈的笑笑。似乎是沒有料到對面的女子如此聰慧機智。
遲塵試着與她商量:“那下次換我多請你吃幾頓飯行不行?”
譚惜一副言笑晏晏的樣子,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勉爲其難的點點頭。
“那好吧......”
遲塵抿唇一笑:“多謝。”
她什麼都沒問,他什麼都未解釋。
卻好像一切又不必多言。
這晚遲塵送譚惜回家,離開餐廳的時候,譚惜和那兩位打了聲招呼。
孟瓊望着離開餐廳的那兩道背影,直到兩人進了電梯,她才回過神來。
只是神色間藏着幾分悵然若失。
她抬眸,看着對面正體貼爲她剝蝦的男人。
這個男人,是除了父親以外,第二個對她這麼縱容的人。有時就連孟惟都覺得汪嶼對她太過寵溺,說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才是親兄妹。
汪嶼每次被調侃,都是不甚在意的笑笑,然後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縱容。
孟瓊忽然想起小時候,孟惟總是管束着她,她那時特別喜歡和汪嶼在一起。
汪嶼比孟惟大幾歲,他開口替孟瓊辯解幾句,孟惟也不會再斥責她。
孟瓊說把手裏工作交接一下,等譚意姐婚禮儀式完成,她就準備回上海陪母親了。
孟瓊沒談過戀愛,但對於男女之事還能看的明白。
她能夠看懂一個男人對異性的那種特殊心思。
汪嶼是。
遲塵也是。
........
遲塵和譚惜的相處說起來有些與衆不同。
他們兩個人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聊工作,聊旅行,聊美食,聊朋友。
譚惜也沒有對自己在集團的職務有所隱瞞,遲塵從譚惜身邊配有秘書助理來看,她的職位並不低。
他們聊許多,卻從不談及彼此的家庭以及家世背景。
那一方領地,是他們默契般三緘其口的話題。
遲塵一直有種感覺,那日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見到的,周嘉車上副駕駛的那位男士,譚惜當時介紹是她哥哥。
遲塵卻隱隱覺得,好像哪裏有些不對......
從餐廳出來,遲塵送譚惜回家。
這座歷經幾代王朝的建築在夜色下只能隱約見其輪廓,遲塵上次回去查過資料,這裏清朝初期,曾是一位著名歷史人物的府邸。
而如今早已在歲月更迭中,成爲被文物保護部門圍起來的一處遺址。
歲月無聲,卻無處不在侵蝕這世間所有。
遲塵國外長大,不太了解國內的一些歷史文化。但對於這座城市,一些隱性的話題,一些不太方便宣之於口的事情,還是有一些了解。
對於譚惜住在這裏,且在年紀輕輕在這個地段擁有多處房產,他倒是挺淡然的。
譚惜想着人家送自己回來,都到了家門口,不請進門坐下喝杯茶說不過去。
遲塵抬頭一望,朦朧間看到她院門前站着一道身影。
“下次吧,答應你多吃我幾頓,感謝今日的相助。”
譚惜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已看清遠處的那人是顧以安。
她沒有再客氣,與他道別回家。
顧以安來的時間並不長,站在路燈下抽了兩根煙,就看到譚惜和那位遲醫生並肩走來。
他心中頓時有些慌亂,說不清由何而來的慌亂。
很突然的感覺。
譚惜走近,看到他腳邊的台階上堆積着幾個盒子。
紅色屋檐下的燈光靜靜地灑下來,籠罩着他,淡淡的白光,緩緩暈染開。
他整個人仿若置身於水中,眼神也帶着溼意。
兩個人相隔很近,卻像是隔了一段光年的距離。
面前的她定了半會,緩緩抬起頭來,餘光小心看了他一眼,在觸碰到他眸光的那刻,迅速移開了視線。
“你什麼時候來的?也不打個電話。”
“剛到。”
“找我有事?”
顧以安朝台階的方向揚揚下巴:“今天回家,不知道誰給我媽送的,給你拿了幾盒。”
譚惜低頭看了眼,蟲草,燕窩,光是參就有好幾種。
“我又不是老年人,用不着這些東西。你上次拿的我還沒吃完。”
男人沒有回話,黑暗中隱藏了他漆眸中所有的情緒,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置若罔聞般將手中的煙蒂扔進垃圾桶。
“自己拿進去吧,我走了。”
譚惜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望着那道頎長高大的身形遁入寂寥的夜色之中。
她站在門前,久久未回神......
借着檐下新換的夜燈,譚惜清楚的看到了顧以安瘦到有些憔悴的面容。如今而立之年的男人,眼角竟已隱隱可見幾條細微的皺紋。鏡片後那雙眼睛有着歷經滄桑後的淡漠和麻木。
曾經那個清俊而溫柔的少年,似乎在她的記憶中已經漸漸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