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坐在病床前,六十歲的人了,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翎,我和你說了吧,讓你少操心,我喝酒你要管,穿什麼衣服出門也要管,兒子不找女朋友要管,女兒的事也要管,就連前夫的事情都要管,你看看累的你的腦袋,這下提出抗議了吧?人家發出信號說被你使用過度,現在提出維修的申請,這下你還能管嗎?”
孟瓊覺得這小老頭叔叔講話實在搞笑,這麼一件令人擔憂的事情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狀況最起碼輕了很多。
徐翎女士躺在床上,弱弱的問一句,“可以申請不維修嗎?”
還未等歐文做出反應,孟白和孟家兄妹倆齊齊發聲:“不可以!”
歐文聳聳肩,無奈的看着病號:“看到了吧,你的後台意見保持一致,我無權修改。”
孟瓊坐在病床旁安慰她:“媽媽,不是什麼大手術,再說了這裏的醫生專業程度全國出名,你就放輕鬆,到時躺在床上睡一覺,醒來就看到我們了。”
徐女士還是略微有一絲意見:“萬一醒不過來呢?”
歐文不贊同的搖搖頭,感慨道:“以你的毛病之多來說,如果閻王爺見了,也會覺得你招人煩,大概率會親自把你送回來,叮囑你再回來禍害我們一段時間,千萬不要太早去探望他老人家。”
徐女士委屈的撇嘴,看向自己的前夫,孟白拍拍她的胳膊,說不是什麼大病,別擔心。
“都說人走茶涼,我跟你二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才走了幾年,你就想謀害我,你這個男人果然好狠的心!”
孟白無奈嘆口氣,有些跟不上如今伶牙俐齒的前妻,他只好將目標轉移:“歐文,你把人帶壞了。”
從前那個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的徐小姐哪裏去了?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譚惜幾人得知消息時,徐翎女士的手術已經做完轉入普通病房休養了。
“孟瓊,你也真是的,阿姨生病這麼大事不說。”
譚惜離婚的消息已經不是秘密,孟瓊自然已經得知。
“我是想着你最近事情多,再說了家裏人都在,我就沒聲張。”
孟瓊害怕惹起譚惜的傷心事,特意打量着她的臉色,沒想到人家絲毫不在意。
“我這算什麼事,現在離婚率這麼高,我也算湊了個熱鬧。再說了自己選的路,難不成還要在家哭幾天?”
顧羽躲在一旁不吭聲,心道,您是沒哭,活蹦亂跳的,她家裏那位可備不住了。
昨晚上顧羽回爺爺家吃飯,看到飯桌上的大哥嚇了一跳,人倒是挺全活兒,不缺胳膊少腿,咋就是那臉色看着真不好,沉默寡言的,人瘦了一大圈。
很明顯,她大哥這是被人把魂給勾走了,勾走的那位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可這位大姐把魂勾走似乎也沒太在意,指不定隨手丟在哪個犄角旮旯了,那她大哥這不就離魂飛魄散不遠了。
不能想不能想,大人的世界太復雜,她年齡還小,不適合思考這麼現實復雜的問題。
譚惜覺得顧羽在這裏,實在太影響病號休息,別最後病沒養好,還得再多打一針狂犬疫苗。
她拖着顧羽離開了病房。
譚惜的車子停在地下,顧羽站在出口處等她來接自己。
“懶死你得了,這兩步能累着?”
顧羽呲着牙傻笑,就是不願多走幾步過去。
譚惜在北京開的是一輛黑色的沃爾沃,平時停在集團的停車場不顯張揚。
黑色的轎車旁邊,停着的是一輛顯眼的跑車,男人站在車旁,一邊吸煙一邊打電話。
頎長挺拔的個子,修長筆直的腿,身材真是完美的無可挑剔,穿了身黑色的襯衣西褲,確實是帥氣。
他戴上了眼鏡,金絲框的方形鏡片,整個人的氣勢變得內斂而冷峻。
見到譚惜走過來,遲塵確實是有些驚訝的。
他掛了電話,主動和譚惜打招呼,但他並不知道譚惜的名字。
“我叫譚惜。”
“遲塵。”
遲塵這才得知譚惜是北京人,已經從香港調任回來。
“你......身體沒事了吧?”
譚惜笑笑:“早沒事了。”
對於這種事情,遲塵也不好多問,但她看上去好像還不錯。
遲塵多打量她兩眼,發現她左手上曾經閃着光的鑽戒已不見蹤影。
他也不是糊塗人,很快明白了什麼。
譚惜主動提及:“咱倆也算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戰友了,留個聯系方式吧。”
遲塵一愣,問她:“你記起來了?”
“嗯。”
譚惜也是後來做完手術,在家裏休養的那幾天記起的。當日備降泰國的那架飛機上,她旁邊坐着的那位男士不就是遲塵。男人見她臉色不好,還曾主動詢問她是否身體不適。
只可惜當時狀況太過混亂,她並沒有多注意他。
遲塵沒有說的是,從泰國回香港的飛機上,兩人依然同行。只可惜譚惜當時忙着處理工作,並未發現他的存在。
一輛黑色的奔馳由遠而近駛來,譚惜側身看了眼,那是周嘉的車子。
副駕駛坐着的,是顧以安。
譚惜回過頭對遲塵說,“遲先生,有時間請您吃飯,感謝您多次對我的關心。”
“不必客氣。”男人的普通話猶如香港電影中的內地譯言版本。
可譚惜聽着,卻有幾分內地的口音摻雜其中。
雖不明顯,卻讓譚惜這個北方人聽了出來。
譚惜並不想在這樣的場合與顧以安相遇,但離開顯然已來不及。
她只好向下車的二人介紹遲塵,“遲塵,一位朋友,偶然相遇。”
她向遲塵介紹兩人,很簡單的兩個字。
“我兩個哥。”
譚惜想,如今顧以安還真成了她名正言順的哥哥了,這麼介紹也沒錯。
遲塵看到周嘉的第一眼,便明白這人身份不會簡單,仔細一回想此人有些面熟。
“你好,周總。”
譚惜有些驚訝的看他,“你們認識?”
周嘉並未記起他在哪裏見過面前這位男士,他每天要見的人太多了,對此人實在沒有印象。
遲塵淡淡笑着,“去年曾在太平洋雜志看到過您的采訪,周總對於金融公司參與企業破產重整有很深的見解,令人很是難忘啊。”
那是周嘉極偶爾的露面采訪,國內經濟周刊從沒有過關於這位周家接班人的報道。
他比他的父親還要低調。
周嘉問他:“遲先生是做什麼的?”
遲塵思索了下,緩緩道:“算是半個醫生吧,半途而廢,醫術不精,別人敢找我看病,我不敢給別人治病。”
周嘉不動聲色打量眼前人,覺得此人外在實在與談吐不符,明明氣質是冷的,講話卻是幽默風趣。
譚惜說:“哥,顧羽還在等我,有時間再聊,你們上去吧。”
周嘉和顧以安也是來探望徐翎的。
這是離婚後,譚惜和顧以安的第一次見面,從始至終,二人無一句交談。
她和遲塵道別後,驅車離開。
從徐翎的病房出來,周嘉和顧以安站在電梯裏,從始至終顧以安都沉默着。
周嘉側目望他,發現他盯着電梯上行的數字出神,整個人的神色都是麻木的。
對於這二人間的事情,周嘉無能爲力,見顧以安走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電梯裏沒有旁人,周嘉勸慰他:“以安,你和悠悠現在這樣,最起碼兩人往後還能和和氣氣的見面,至於其他的,先別想了。”
顧以安自嘲的笑笑,是啊,如今的局面,是比這幾年兩人那惡語相向的爭吵時刻強太多了。
可是爲什麼他還是會感覺難過呢?
難過什麼呢,大概是譚惜那漫不經心的語氣,漫不經心的眼神,還有她對他那輕描淡寫,一語而過的介紹。
他於她,再無特殊。
........
孟瓊陪母親在特護病房住着,白天歐文會過來陪徐翎,孟惟回了上海處理工作,如今集團大部分的業務已經移交到他身上,孟白早幾年就已經有意鍛煉他,慢慢的不再過多參與集團的工作。
譚彥清夫妻倆回京後來探望徐翎,女人們在裏面聊天,孟白陪他坐在外面的客廳沙發上。
“老顧自覺無臉面對你,剛才聽說你要來,在這坐了會就走了。你倆這親家做不成,兄弟也做不成了?”
譚彥清若無其事的裝傻,“這丫頭向來主意大,事兒辦完了才告訴我,孩子們的事情隨他們去,我現在是管不了了。回頭我找政南,想那麼多沒用的幹嘛。”
孟白笑笑沒說話。
譚彥清這次出去的是夠久的,久到譚惜手續都辦完,昭告天下了。
送走譚彥清,孟白和歐文兩人在醫院大樓外吸煙,孟白說:“我明天要回上海了,有些事情需要回去處理,這裏就麻煩你了。”
歐文擺擺手,“放心吧,再休養一段時間我就帶她回上海,省得你們來回跑,都成空中飛人了。”
孟白和這位“情敵”這些年相處融洽,偶爾也會和他開幾句玩笑。
只是今日的歐文雖然一如既往的健談,但孟白總覺得他近來有些不對勁。
........
趙文熙打電話給譚惜,說她公司在南池子美術館有個藝術展覽,問她在不在家,無聊的話可以來逛逛,順便從會所給她帶點東西。
譚惜去的時候,趙文熙正和幾位畫廊老板在談事,譚惜把東西交給她的助理後,原本是想回家的。
卻沒想到在展廳的角落裏遇到了遲塵。
遲塵駐足在展廳一張巨大的作品前,他穿着黑色衣服,身姿挺拔,和周圍的遊客相比,顯得氣宇軒昂。
北京八月,正是最炎熱的時候,雖然太陽已經西下,暑熱依舊不減,然而這樣的溫度好像一點也沒影響到他。
遲塵也看到了譚惜,主動和她打了招呼。
“遲先生對藝術還挺感興趣?”
遲塵卻是挺搖搖頭:“我在北京的工作挺輕鬆的,無聊的時候就找個地方逛一逛。”
譚惜抬頭看了眼面前這幅漫天黃沙中的西北蒼茫大地,風裏仿佛帶着野性的呼喚,落日餘暉灑滿金黃,如此遼闊,卻又如此荒涼。
砂石在暮色中呢喃着亙古的孤寂,幹涸的河床延伸成大地皴裂的掌紋。
一眼千年的莫高窟訴說着古老的故事,而風沙,卻是這些歷史的伴奏者。
“要是有時間,我非常樂意給你當向導。”
遲塵說:“我的榮幸。”
美術館不大,總有逛完的時候。
見趙文熙談完事情過來,譚惜主動介紹“那是我小姑姑,藝術公司的老板,一會你有點心理準備。”
遲塵還在疑惑要準備什麼,趙文熙人就來到了自己面前。
譚惜簡單爲兩人做了介紹。
趙文熙見到遲塵,是瞬間眼前一亮的感覺。
“遲先生哪裏人?”
“我是香港出生的,國外長大。”
“我覺得遲先生的氣質仿佛是哪家的公子,氣質高貴優雅,相貌英俊.......”
譚惜站在一旁,忍不住沖她翻白眼。
她是真佩服趙文熙這張嘴.......
見到帥哥那是自動開啓滔滔不絕模式。
倒是遲塵,神色沒有任何的不耐,始終微笑的聆聽着她的喋喋不休,挺紳士的一個人。
趙文熙對遲塵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
譚惜不願再聽這女人嘮叨,她爲遲塵解圍,說要帶他在附近轉轉,這才將他解救出來。
臨走時趙文熙說“這次西北的展規模不太大,如果遲先生感興趣的話。九月份在國家美術館有場大的展出,到時我邀請你來看。”
“那就多謝趙小姐了。”
趙文熙笑的意味深長,目光看向譚惜,“不用客氣的,到時我讓譚惜給你送邀請函。”
譚惜在一旁裝聾作啞,沒接她這話茬兒。
譚惜不是一個能夠和陌生人建立親近感的人,可遇到遲塵,她卻覺得和此人交談,自己總是能夠輕易地卸下心中的那層隔膜。
這個人獨處時總是給人一種淡漠疏離的感覺,可若開口,卻又是另一種感覺。
他的眼神裏藏着一種深不見底的溫柔,就像湖面一般寧靜,舉止言談文雅,一身風華如玉般溫潤。
那天譚惜說要請遲塵吃飯,因爲要回家拿東西,所以遲塵被她請到小院做客。
青磚灰瓦的院子,雕花門窗,四角高翹,比起外面的繁華高樓,這裏倒是有着別致的古樸與寧靜。
只是不知爲什麼,遲塵走進這裏,卻又察覺到幾分荒蕪的孤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