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話是這樣說的。
“十年寒窗不如三代經商;三代經商抵不過祖上扛槍;祖上扛槍也沒有烏紗埋棚帽。”
可爲了這烏紗帽能常戴,自古以來需要幾輩人的謀略和規劃。
權力就像是堆砌城堡的花崗岩,千百年來,人人爲了能夠堆砌最堅硬的城堡而爭得頭破血流。
譚家上一輩人,老大譚湛東從軍,老二譚彥清坐任央企,老三譚雲承職能部門任要職,大權在握。
幾代人的經營,有了譚家如今的地位。
所謂大商無政不穩,大政無商不活。
尤其譚彥清這個位置穩坐了多年,他遊刃於其中,爲譚家搭建起一座行走在兩者間的穩步橋梁。
譚惜很早的時候就明白,一個家族想要屹立於不敗之地,那必然需要相輔相成。
獨木難成林。
譚家這兩年的形勢不算太平,父輩中譚湛東前幾年就已經退下來,今年譚彥清也到了年齡,只剩下譚雲承。譚雲承的那個位置,掌握生殺大權,這些年下來,不知得罪多少人。
到了這一輩,譚意沒有進入權利中心,譚京煜和小叔家譚澤文都在部隊,譚雲承的小女兒譚婧還在國外讀書。
北京的這些事情,如今小輩裏只剩下譚惜一人支撐着。
再加上譚惜離婚的消息散出去,這一場對兩家前途有大益的聯姻就這樣斷了,雖說兩家來往並沒有受影響,可這樣一來,和顧家的關系畢竟遠了一層。
譚惜早就有預料,時局會動蕩。這也是她爲什麼會選擇人回到北京再解決這件事的原因。
只是沒想到某些有心人的動作這麼迫不及待。
譚惜從小叔那裏得知了一些消息,原以爲是譚雲承這些年雷霆手腕樹敵頗多,可聽着聽着,直到話題轉到了她身上時,衆人都覺得有些不對了。
譚惜這些年,只有一件事......
而小叔口中的一些消息,經過細細品味便能明白,除去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言,那其中有些細節,根本不是空穴來風。
譚惜想起上次在上海見到陳家公子和他身旁那位,瞬間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家裏人,譚彥清也頓時明了。
“小叔,這件事是我的疏漏,沒想到會影響到您。”
譚雲承官場半生,早已對這些事情司空見慣,這哪裏是他大侄女的問題。
應家當年在南方被他抓住把柄查的天翻地覆,要不是仗着祖上那點功勞,恐怕上海姻親的陳家都會被牽連。
這麼多年才緩過這口氣,如今還真是急不可耐。
譚惜已被暫時停職,她被集團的監察部門請去談話。
趙文熙來看過她幾次,說她把屋子裏熏的跟寺廟似的,自己還不想出家。
這個女人再不願來。
她人倒顯得淡定,沒有受這件事影響,停職期間住在自己的小院裏,餓了去趙文熙的會所吃飯,困了就關掉手機睡覺。
譚惜知道,她不過就是明面的一條導火索,背後真正的戰場在她父親和小叔那裏,她安然無事的保持現狀,就是最好的辦法。
譚惜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輕鬆過,忽然鬆懈下來,覺得挺無所適從的。
遲塵的電話打進來時,譚惜正雙手托腮盯着魚缸裏的那兩口子發呆。
遲塵聲音明朗輕柔,譚惜頓時有種清醒過來的感覺。
“譚惜?”
“嗯。怎麼了?”說來也怪,他們兩個是對彼此一無所知的陌生人,僅僅幾面之緣卻能熟悉到這樣互相問候。
遲塵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怎麼開口。
“我今天在博物館見到你小姑姑了,聽說了一些事情......你,還好嗎?”
譚惜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遲塵,你說春天都過去了,我家這兩條魚怎麼還接吻呢?”
遲塵:“........”
譚惜再問:“還有,你會做飯嗎?我小姑姑那今天晚上有客人,我現在不適合見人,你能給我投喂點精神食糧嗎?”
遲塵再次踏進這座院子,是帶着食材來慰問某位女士的。
譚惜看到他雙手滿滿兩兜食材,頓時面露苦澀。
“大哥,餓的不行了,你還要現加工?”
遲塵將食材放在廚房,又回到車裏給她提來兩塊芋泥蛋糕,譚惜再次欲哭無淚。
遲塵勸她:“知道你喜歡這個口味,而且你這個時候挺適合吃點甜品的。還有你不胖,不用控糖。用醫生的角度提醒你,節食過度會導致加速衰老的,到時你滿臉褶子,沒有一點膠原蛋白。”
譚惜雖然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但聞言眸光一亮,算是給自己找到了借口。
她接過蛋糕不客氣的開始享用。
“其實你不用買這麼多食材的,我幾乎不做飯,浪費了。”
遲塵正站在門外的屋檐下吸煙,黑色襯衣的袖子半卷到手臂上,從淡白色的煙霧後面微眯了眼睛看她,眸色深沉。
“譚惜,你和我不同的。”
遲塵抽一種味道獨特的煙,點燃後白色的煙霧很大,卻不嗆人。聞起來隱約帶着一種淡淡的薄荷香氣。
譚惜覺得遲塵這句話有些莫名其妙的。她抬頭看他,卻發現他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
遲塵說:“你和我不同的。你是屬於這裏。”
譚惜就那樣盯着他的面容,仿佛出了神,側臉輪廓在燈下凝成一道柔和的線,連眼底的光都凝固住,深幽似墨。
“我曾經用盡所有的心血和情感來經營一個家,只可惜,那個家的一切美好都是很短暫的,真的很短暫,支離破碎,最後分崩離析。”
遲塵卻沒答她,仿佛有點怔忡,幽深寧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流轉。
遲塵的廚藝很好,刀功更是一流,譚惜站在廚房,看他熟練的將食材削皮切絲,她覺得看這個男人下廚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
兩菜一湯上桌也不過半個小時,譚惜嚐了塊那盤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是有瞬間的愕然的。
譚惜調侃他:“遲塵,如果醫生做不成,以你的廚藝,可以開間餐廳的。”
遲塵笑了笑,坐下來陪她,接過她的話問:“那我做什麼菜呢?”
譚惜放下筷子,笑意盈盈道:“本幫菜啊。遲塵,你說你一個香港人,上海菜竟然做的這樣地道,我真是佩服哦。”
幾句話卻讓遲塵不禁微微怔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記起回她。
“這有什麼,我養母和外婆都是上海人,一起生活很多年,口味肯定有融合。”
譚惜很少聽他說起關於家人的話題,她問:“你和她關系挺好的?”
遲塵想了想說:“我們更像是朋友。她曾經也是出身名門,眼界學識很高,只可惜後來家道中落。很多時候我更是佩服她,佩服她一個人能夠在這荊棘叢中頑強不屈,佩服她能夠在傷痛中前行。在我年少經歷巨大變故後,她教會了我很多,也開導了我很多,沒有我母親,不會有如今的我。”
譚惜不說話的望着他,眼底幽暗,仿佛在想着心事。
一頓飯接下來的時間便有些沉默了。
吃完飯譚惜收拾好桌子,將從趙文熙那搜刮來的茶葉泡上。
空調的徐徐涼風吹來,這樣的片刻,竟是難得的愜意。
遲塵見她有些沉默,問她在想什麼。
譚惜一怔,抬起頭看見那張英俊的臉,或許是燈光的原因,總覺得他的表情高深莫測。
遲塵看到她長長的眼睫毛覆蓋下來,顫動如蝴蝶在風中的薄翼,隔了好久,遲塵聽到她說,“遲塵,其實我沒有表面看着這麼坦然,我也有許多事經不起深究。”
譚惜說的並不隱晦,遲塵對於她這一番直白的話是感到驚訝的,他說:“譚惜,我在國內生活的時間很少,對於許多政治上的問題不太懂。西方國家本質爲資本主義,與國內的法律和思想制度很多地方是相悖的。可有句話,我覺得說的挺對。官場之中,對錯難分。既已入了這權利場,也就身不由己了,只能一直走下去。有時候別太在意許多。”
客廳上空天然水晶反射燈火的光華,光線清透又明亮,這下輪到譚惜愕然了,她細細品味着遲塵這番話,沉思了很久。
直到顧以安匆匆忙忙進門,譚惜這才從恍惚中回神。
見到遲塵在這裏,顧以安面露驚訝。
遲塵沖他微微頷首,他知道此人前來,必然有要事。
他轉身對譚惜說:“你們先聊,有時間我再來看你。”
譚惜點點頭,送他出門。
遲塵已經能夠熟練的掌握這裏的地形,他來時直接將車子停在譚惜的門前。
上車前,遲塵忽然轉身幽幽來了句:“這位,就是你那舍棄的家吧。”
譚惜對於他的敏銳已經免疫,只無聲的點點頭,驗證了他的猜想。
遲塵說不要告訴我你惹這些麻煩是因爲他。
然後譚惜再次沉默了.........
遲塵這次真是無語失笑,他從沒發現自己竟有這樣的卜算能力。
遲塵拍拍她的肩膀道,“事情早晚會解決的,我覺得以你今晚的飯量來看,目前你的狀況還對你造不成什麼威脅。”
遲塵最後是在譚惜的白眼中驅車離開的。
譚惜覺得這人有時也挺招人煩的。
譚惜仰頭,望着漆黑的夜色。
外面的世界依舊燈火通明,連綠化處低矮的花草坪間都有瑩白的燈光,只是空氣悶熱異樣,雲層壓得極低,看樣子似乎是暴雨來襲的前夕。
譚惜轉過身才發現,顧以安就站在外面,擰着眉頭定定地看着她。
眼眸深如墨潭,立挺的五官隱匿於明暗交織的光影之中。
兩人進了屋,譚惜拿出新的杯子給他倒茶。俯下身的時候,譚惜這才看到,他白色的襯衣後背已經溼透,即使再忍耐,整個人面容也難藏急色。
他說:“我剛從沈陽回來,這麼大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譚惜人倒是顯得挺淡然,她微微一笑:“沒什麼,我小叔說了,我只是個被牽連的,他才是最終目標。”
顧以安目光深沉的望着她,來時路上的許多話,此刻面對她,竟一時啞口無言。
一顆心突地像被什麼緊緊地壓着,壓得他都無法呼吸,擱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他們兩個人,如今竟已陌生到如此地步。
譚惜不知在想什麼,整個人懶散的靠在中式沙發上,雙眼無神的望着外面昏暗的夜色。
整個人透着從未有過的疲憊和麻木。
“顧以安,這可能就是我的報應吧。種下的因果,無論多久,都逃不過。”
這樣低順的語氣,竟然讓顧以安陡然一怔。即使當年樁樁件件的傷害擺在眼前,譚惜都從沒有這樣頹廢過。
顧以安仿佛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悠悠......你恨我嗎?”
譚惜沒有回應,只是側過身,靜靜看了他很久。
“你回去吧,早點休息,事情早晚會有解決的一天。”
興許是由於心緒低沉,她的話音輕且緩,仿佛隔着遙遠的距離,宛若細絲,像是一下子就散了,卻又偏偏牢牢地纏繞在他的心口,使他驀地再也道不出任何言語。
她什麼都沒說,可顧以安卻從她避而不答中明白了。
顧以安走後,譚惜收拾桌子,看到瓷杯旁他遺落的打火機和煙盒。
她打開看了眼,一枚小小的優盤擱置在裏面。
她拿過手機,看着他發過來的消息。
有片刻的怔忡。
........
顧以安開車回後海的顧家,天色沉沉,林立的高樓大廈,把世界填得滿滿當當,讓人窒息。
他將車子停在路邊,下了車,漫無目的的在湖邊閒逛。
酒吧街那邊的人很多,到了夜晚霓虹燈亮起,沿街商鋪的燈牌亮起。
城市浮華奢靡的夜景就在這裏顯現。
他凝望着這座城市夜色下的人生百態,忽然涌上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感。
.......
譚家老太爺當年是以九十多歲的高齡壽終正寢,在世時,譚惜是在老人家膝下長大的。
老太爺治家頗嚴,孫輩中屬老二譚彥清最是叛逆,即使年輕時再叛逆,見到老爺子也得收斂三分。
譚惜那時已經記事,她跟在太爺爺身邊,學了很多。
老太爺當年有句話,曾講過多次。
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
這些年縱使譚家人人身居高位,都銘記着這句話,教導後輩不要行囂張跋扈之事。
盛極而衰,氣數將盡。
謙遜者眼瞥高山,耳聽遠浪,故能憑風自立,不斷進取。
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多少年來的定數,無論哪朝哪代,或是哪個家族都無法改變的。
譚惜當年是有過惻隱之心的,她想,如果有一日譚家陷入危機,她會不會能夠高明大義到放棄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親人。
很顯然,她也沒有辦法做到。
但她也不會容忍別人送上門來的挑釁。
她對明思手下留情,想着她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其實更多的,是對於顧以安的失望。
沒想到到頭來,竟被她緩過勁反咬一口。
她去見了明思。
明思看到譚惜手裏的那些東西都愣住了,可以說是驚慌失措。
譚惜也不知道顧以安是什麼時候查到的這些東西,但可見不是一日之功。
“明小姐,知道這些東西我是怎麼拿到的嗎?”
女人的聲音悠揚緩慢,又透着幾分溫柔,可聽到明思耳中,卻有種被緩慢判決的絕望感。
若說心如死灰,明思覺得,不會有比此刻還令她感到絕望了。
顧以安當年同她分手時,明家已經出事,所以很多事他是知情的。可這些年無論發生了什麼,他始終沒有將這些東西拿出來。
當年她出事,顧以安曾經來探望過她,除了在經濟上補償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照顧。他從頭到尾沒有提過譚惜一個字,可明思卻心知肚明,這件事與她脫不了幹系。
可那個男人卻是滿心維護,沒有對她生出一絲的憐憫。她失去的那個孩子,也是他的啊。
明思對於顧以安的涼薄感到心灰意冷。
今日,她再一次感受到她曾經愛過的這個男人的絕情。
“明思,政治博弈是很殘酷的一件事情,它沒有對錯,只有立場。最爲殘酷的是,它只有輸贏,沒有雙贏。你父親當年站錯了隊,輸了。事實就是這樣。而你如今又要步他的後塵,成爲應家的一顆棋子。棋子也要有棋子的價值,你這顆棋子的價值遠不如你父親當年,如今執棋者已棄子,你也已失去利用的價值,至於下場怎樣,於我亦無關系。”
多少年來歷史這面不變的鏡子,照見的不只是過去,也是人性不變的棋局。
是非榮辱,你爭我奪,不過如此。
明思打量着坐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她周身流露出來的氣質和底蘊,是發自骨子裏的一種淡定和雍容,那種氣度像是與生俱來。
自始至終她的語氣和表情都是那般淡定平靜,連絲毫的失態都沒有,甚至不曾皺一下眉。
她嘴角半勾,卻是漫不經心地斂眸,渾身散發出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無情。
那種上位者壓迫的氣息令她喘不過氣。
譚惜走了,留下明思一個人坐在那裏。
這一次,她已窮途末路。
........
譚雲承問譚惜東西哪裏來的,譚惜如實相告。
“顧以安查的。”
譚雲承看着那巨大的資金轉移數據,心想怪不得當年明家父子寧可認下所有問題,都不肯供出背後的人。
若說了,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這麼細致的調查,恐想來是短時間不能夠做到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悠悠,咱這一大家子人,總有遇到事情的時候,齊心協力把坎邁過去就好,別太在意誰拖欠誰。這麼點事情,別放在心上,你小叔我可是深得你爸真傳的,放心吧,咱們家什麼事情都不會有。”
譚雲承知道孩子的心思,她不擔心自己,只是擔心這一大家子受她所累。
譚惜站在一旁,望着已見風霜之色的小叔叔,他是那樣的淡定,是非成敗,談笑間,隨風而去。
屋外風驟起,雨水打落了門口玉蘭樹上的白色玉蘭,青青白白,遠遠看去,仿佛雪濤雲海,略有幾朵墜落在地,輕輕濺起幾朵水花。
這場醞釀了多日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
譚惜童年的時間,一半在周家,一半在顧家度過。
周嘉這位大哥雖然與她沒有血緣關系,但這麼多年待她與親生的周檸沒什麼不同。
在譚惜的記憶裏,大哥在她長大後,很少再像小時候那樣嚴肅的教育她。
她在家無所事事的日子裏,周嘉來看過她。
譚惜以爲他是來教育自己的,可末了周嘉也沒說什麼。
譚惜問他:“大哥,你不罵我兩句?”
周嘉不悅的瞪她一眼,“罵你什麼?現在是團結一致對外的時刻,哪有空罵你?再說了你做錯了我罵你,現在你也沒做錯什麼。”
周嘉說:“咱們這幾家啊,如今還走在這條路上的,只剩下譚家和顧家了。只要走上這條路,就會有太多的思慮,太多的身不由己。你必須要讓自己拋棄一切軟肋,成爲一個無懈可擊的人。悠悠.......這條路,很難,尤其是你。所以,很多事是沒有辦法用對錯之分來衡量的。”
周嘉想,人生許多事,哪是對錯就可以將事情看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