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譚惜無所事事的閒在家裏。
她開始失眠,即使徹夜未眠,白日裏也只能淺眠兩個小時。
即使褪黑素也無濟於事。
安眠藥她又不敢嚐試,害怕形成依賴性。
這天早上天還未亮,天空從朦朧夜色起便醞釀着茫茫的雨意,風刮了起來,卷着水珠毫無規律地到處飄飛。
譚惜望着窗外的雨天,想了很久,還是決定騷擾一下遲塵。
遲塵還在睡夢中,接到了她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清朗,沒有一絲困意,似乎還帶着點興奮。
“遲塵,你想不想去跑步?我給你當向導,帶領你欣賞一下清晨的北京。”
“嗯?”遲塵還未睜開眼,但腦海中依稀記得這幾天的天氣狀況,似乎並不適合室外活動。
譚惜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遲塵起床掀被子的動作。
他起身,看着落地窗上滑落的雨滴,嚴重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譚惜?”
“嗯?”
“你確定是去跑步?”
“嗯!”
遲塵倚在窗邊,半天沒出聲。
然後他問:“咱倆是在同一座城市嗎?如果按照直線算的話,也不過相隔幾百米。我這邊是下雨呢,難道你那邊豔陽高照?”
即使隔着手機,譚惜也非常清晰地聽見了他略微沙啞的聲音,疲倦之中帶着點隨意。
譚惜說:“抱歉,我睡不着。半夜不好打擾你,所以等到了現在。”
遲塵低聲笑了起來,問她:“你確定要跑步?”
譚惜思考了一下,說:“請你吃早餐也挺好的。”
然後遲塵的回籠覺泡湯了。
譚惜見到他時,天色依然很暗,未透出一絲清晨的光亮。
雨下的並不大,但風很大,遲塵打着酒店的雨傘走過整條街道,褲子被雨水打溼了一片。
譚惜心裏覺得很是過意不去,決定請他吃頓最貴的。
結果時間太早,兩人圍着周圍轉了一圈,發現還沒有一家早餐店開門。
“算了,我也不餓,就當陪你散心了,省得你一個人躲在家裏痛哭流涕。”
譚惜義正言辭的糾正他:“我沒有痛哭流涕。”
遲塵忍俊不禁的看着面前這個倔強霸道又美麗的女人,他覺得有些人的倔超出想象。
“譚惜,你爲什麼找我?”
譚惜撐着傘,靜靜的站在一棵巨大的國槐下面,
樹冠遮天蔽日,宛如一座綠色的巨塔,仿佛能夠遮蔽整個天空。
譚惜說,“除了你,就是趙文熙,不能找她,這個時間打擾她,我會被五馬分屍的。”
遲塵從沒有覺得自己是這樣的無言以對,他捫心自問,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
可譚惜卻從沒有這樣感覺。更稀奇的是,遲塵驚訝自己竟然還能答應她這些無厘頭的要求。
風聲呼呼,汽車在溼滑路面上留下長長回音,連漂移而過的車燈都被雨裹得朦朧。
雨滴穿過樹蔭滴落,連風也是潮溼的。
就在一片嘈雜聲中,遲塵聽到身邊的女人聲音。
“遲塵,其實我不是什麼好人,我的前夫婚前出軌,他的前任在我結婚半年時懷着七個多月的身孕出現。我們是閃婚,好像這也算不得出軌。真是惡心,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活的這樣憋屈。後來那個孩子沒了,我心裏覺得特別痛快。前幾天他問我,恨不恨他,說實話我最恨的就是他,一起長大二十多年,我從來都沒有受過這樣的侮辱。可即使再恨我也沒有離婚,我不能離婚,大伯已經退休,父親的前兩年至關重要,兩家多年來關系利益網盤根錯節,我要用顧家的地位來替譚家穩住陣腳。我知道顧家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的,因爲他們在我這件事上是理虧的。我們這樣的家庭,太多身不由己了。我曾經那麼決然的和他走到一起,可諷刺的是後來離婚卻要考慮那麼多,所以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對他的感情好像也就那麼回事,沒有愛到不顧一切。我不是不清楚他想要用孩子留住我,我沒有戳破他,因爲我心裏太恨了,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可我偏不想讓他如意。我看着他兩年來奔波兩地,看他心存幻想的挽留這段婚姻,讓他覺得我已經內心有所感動。可那都是我對他的報復,孩子沒了,我看到他痛苦,看他絕望,看他苦苦挽留我,我沒有一絲的動搖,因爲我就是想要報復他,我折磨了他兩年,打掉了孩子,提了離婚。如今他真是一無所有了,可爲什麼我還是覺得難過呢?”
譚惜從未講過這些,這些都是一個人性內心的最低處,她不是什麼一笑泯恩仇的聖人,更不是什麼純潔善良的白蓮花。
是的,她恨顧以安,恨他早已看透自己的心意卻狠心踐踏,恨他拿那些她最在意的東西攻擊她,那都是她曾經對一個最信任的人袒露的內心。
她從出生時就認識顧以安了,曾經以爲,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他。
可他呢,握着最鋒利的刃器傷害着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沖遲塵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抱歉,讓你一大早就聽到這些低能量的話。可好像除了你,這些話也沒有辦法對別人講。”
遲塵倒是挺淡然的,面上沒有什麼異樣。
他說:“其實婚姻遭受背叛,受傷與否與愛或不愛並無太大關系。若有愛,背叛會傷透心;若無愛,背叛雖不傷心,但會傷到自尊。那種被人像丟棄垃圾拋棄的感覺,是最傷人的。”
譚惜啞然失笑,果然,找他是對的選擇。
“遲塵,你真的是.......”
遲塵主動接過話:“我看的看的太透了。所以這不是什麼好事,你如果繼續下去,看到我就看到了你未來的樣子。其實這於我沒什麼,於你來說並不好。譚惜,別像我這樣,一個人無欲無求之後,容易生出許多低沉的情緒,那不是什麼好事情。”
譚惜沒出聲,她心想,成爲你這樣子,似乎沒什麼不好。
一條路走下去,天慢慢大亮。
譚惜說請他吃早餐,最後還是跟着遲塵去蹭了酒店的自助早餐。
譚惜問他不改變一下想法嗎?
遲塵輕笑着搖搖頭:“暫時還沒有。”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眉目清俊舒展,狹長的眼角邊似乎還有極淡的笑紋,眸中卻是寒星點點,深邃異常。
譚惜見過很多帥哥,可遲塵卻給人一種很特有的感覺,就像是秋日裏褪去高溫的太陽,閒散的掛在天邊,既不感到炎熱,又讓人有種蕭瑟將近的錯覺。
很容易讓人生出一種貪戀的感覺。
遲塵說她估計是太閒了,才會每天失眠,他最近工作不忙,可以給她制定一套睡眠方案。
譚惜當時沒當事。
隔了一晚天氣轉晴,譚惜終於知道遲塵制定的方案內容。
遲塵拽着她,將這條路從南走到北,有時能繞着故宮走一圈,這附近都是名人故居,文化景點,遲塵一邊走還一邊問她各種各樣的歷史方面的問題。
清晨的街道有些冷清,老槐樹交錯相連,支着一路濃陰,陽光就從濃陰的縫隙裏漏下來。
譚惜那天回家後,把方圓五公裏的名人歷史惡補了一番,上學都沒這麼用功。
只爲了晚上某人提問時,不至於腦袋卡殼。
有次兩人就快要走到什刹海,譚惜累的滿頭大汗,她靈機一動,說遲塵你自己走回去吧,我到家了,我回去看看爸媽。
遲塵沒給她逃跑的機會,拽着她的胳膊沿着來時路往回走。
他這個外地人如今溜她溜的,已經不需要導航都能找到回去的路。
譚惜累到回家倒頭就睡,更是不用提什麼失眠爲何物了。
更過分的是,遲塵早上三點多鍾給她打電話,說我們去看升旗吧,這個時間走過去正好。
譚惜從來沒有在睡夢中腦子這樣清醒過,“大哥,需要預約的,改天約了再去。”
她掛了電話又要睡着,遲塵的電話鍥而不舍的打進來。
遲塵說:“譚惜,我前幾天就預約了,咱兩個人的,你抓緊時間起床,別想逃跑。”
譚惜覺得這人在報復她,報復那天早上她的騷擾。
譚惜被他折磨的想哭。
某位男士打扮精致,神清氣爽的站在自己家門口等她。
兩人拉拉扯扯的走在路上,遲塵看她幽怨的瞪着自己,他假裝視而不見。
“你看這距離多近,你反正失眠,躺在家裏幹什麼,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譚惜無奈的仰頭望天,“大哥呀,你是健身達人,我就是個廢柴,每天晚上好幾公裏,別說失眠,我現在鬧鍾都吵不醒。”
遲塵見她被折磨的不輕,只好實話實說。
“其實是你小姑姑的意思,她說你在家太閒了,讓我有時間帶你找點事情做,這不是正好,藥錢都省了,再過段時間你都可以跑五公裏了。”
譚惜詫異的盯着遲塵,他什麼時候加入趙文熙的戰隊了?
“你小姑姑這人挺厲害的,社交手腕一流,我真不是她對手,上次見面三兩句話借着你的名義,就把我的聯系方式套去了。”
譚惜撇撇嘴,心想輸在她手裏,你也不算虧。
她試圖和遲塵商量:“要不我們停兩天吧,我現在吃得下睡得着,心情可好了。”
遲塵想也沒想的拒絕:“不行,任何治療方案都是有周期的,你的藥效還需要鞏固。”
譚惜是真的要哭了。
結果抗議不成,當天晚上遲塵真就拖着她暴走了五公裏,譚惜累到癱坐在路邊的公交車站。
她有氣無力的擺擺手說:“遲塵,我實在不行了,再走下去就不是失眠了,我得報廢了,咱回去吧。”
遲塵抬頭看了眼亮着燈近在咫尺的建築物,決定還是放過她。
譚惜對於他的善解人意十分開心。
“遲塵,你放心,等哪天我休息過來,一定陪你來逛。我說過給你當免費的向導,肯定會的。”
遲塵覺得她這隨意恭維的態度不可信,顯然一副敷衍他的表情。
譚惜才不管這些。
遲塵估計是覺得藥效達到了,十分貼心的給她打了車回家。可能是良心發現前幾天對她有些苛刻,遲塵說讓她休息兩天,方案暫停。
譚惜覺得,她終於見到了希望的曙光......
事情塵埃落定,已經是過了大半個月後。
譚惜回到集團工作,她還是在之前的崗位上。
可是經此一事,原本的許多計劃肯定會有所變動。
這件事譚彥清也早就通知她做好心理準備了。
譚惜倒沒太在意,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問題。
懶懶散散歇了大半個月,等她換上那身職業裝時,她發現褲子的紐扣竟然系不上了。
這一上稱,她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情。
“胖了這麼多?我可是天天運動,這對得起我那每天三公裏嗎?”
遲塵正坐在趙文熙這裏喝茶,也不知怎麼,趙文熙向來對靠近譚惜的男人有所忌憚,可遲塵在她那裏就是個意外。
這個男人在趙文熙那成了座上賓,兩人相處竟是難得的和諧。
遲塵說:“你是運動了,可你吃的比我都多。”
譚惜瞪他:“不是你說化悲憤爲食物,讓我不要戒糖,會流失膠原蛋白老的快嗎?”
遲塵淡定的挑挑眉,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是堵心。
“譚惜,你晚餐能吃三碗飯,夜跑還要搭配着冷飲和燒烤,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吃,你的三公裏和別人的三公裏不太一樣。”
譚惜仿佛受到巨大打擊,她頹廢的窩在沙發裏,滿眼絕望。
“遲塵,我們把夜跑改成晨跑吧?”
遲塵問:“爲什麼?”
譚惜欲哭無淚,她說:“因爲晨跑比夜跑好,晨跑豆漿油條便宜,夜跑燒烤太貴了。”
遲塵和趙文熙被她逗的哈哈大笑。
趙文熙告訴譚惜一個消息,顧以安要走了。
去貴州。
譚惜懷疑自己聽錯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趙文熙,懷疑她也聽錯了。
“你沒聽錯,是貴州,最少要五年吧。下一步調去哪裏還不知道,但肯定回不來北京了。”
“是正的?”
趙文熙搖搖頭:“副的。”
譚惜真的很難相信這個消息的真實性,顧以安的路她多少還是能猜到的,北京這個地方太多局限性了,他太年輕,很難往上走。離開這裏調任到外面這是最好的選擇。
譚惜一直認爲,以他的背景會去沿海的省市,再或者省會城市的副職,這個調動是她沒有想到的。
趙文熙說:“我問你爸了,真不是他幹的,顧家這次幫大忙了,他怎麼可能幹預這事。是顧以安自己的選擇。我聽說他爸雖然不太贊同,但也沒太反對,倒是顧家老爺子,挺生氣的,說他自毀前程。”
或許是譚惜驚訝的表情太過明顯,趙文熙試探性的問她:“要不,你去問問?”
譚惜搖了搖頭,又慢慢的躺回沙發裏。
“算了,隨他吧。”
見她如此,趙文熙也適可而止。
她要去忙公司的事情,沒時間陪這兩個人長時間閒聊。臨走時她叮囑譚惜,“替我好好招待遲醫生,哪有讓客人自己倒茶的。”
譚惜白她一眼,心想我都是蹭他酒店早餐的人,還這麼見外幹什麼。
遲塵極有耐心的坐在那裏等她,修長的手指十分安靜地置於桌沿,甚至連動都不動一下。
得了聖旨的遲某人坐在那裏指示,“譚惜,倒茶。”
語調裏帶着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聽着心情真是的很不錯。
譚惜扭頭瞪他一眼,這人還真是拿着雞毛當令箭了。不情願歸不情願,但還是起身過去伺候某位大爺。
譚惜不滿的瞪他,發現對面那雙漆黑的眼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有兩簇橙黃的火苗在隱隱跳動。
暑熱熾盛,蟬鳴如沸的中午。
餐廳窗外閃耀着令人目眩的極亮熾光,使得窗外灌木綠植的輪廓仿佛被虛化,變得模糊不清。
譚惜想,那應該是自己的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