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湖公路上的混亂,在晏家強大的掌控力下,被迅速而高效地處理着。
周助指揮着手下的人,一部分負責警戒,一部分負責處理那輛報廢的渣土車和被制服的司機,另一部分則迅速爲蘇慕的車隊清理出一條安全的通道。警察在趕到後,也被周助出示的某個證件客氣地“請”到了一旁,整個現場的絕對主導權,依舊牢牢掌握在晏家的手中。
蘇慕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着眼前這陌生而又充滿壓迫感的一幕。他溫柔的眼眸中帶着一絲困惑與審視,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額角帶血、正緩步向他們走來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氣場太強大了。即使受了傷,也像一頭巡視領地的雄獅,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威嚴。而自己的妹妹,那個他一直捧在手心呵護的妹妹,此刻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眼神,看着那個男人。
“婉婉,這位是?”蘇慕的聲音打破了兄妹間的沉默。
蘇婉被哥哥的聲音拉回了現實。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萬千思緒,轉身重新面對哥哥。那一瞬間,她眼中的迷茫與悸動被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堅冰般的冷靜。
“哥,我來介紹一下。”她側過身,讓晏慎完全暴露在蘇慕的視線中,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這位是晏慎,晏氏集團的總裁。現在……也是我的丈夫。”
丈夫。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蘇慕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溫潤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你說什麼?”他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丈夫?婉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
他的目光在晏慎和蘇婉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的疑惑與擔憂幾乎要溢出來。妹妹前幾天才剛跟沈子川那個混蛋解除婚約,怎麼一轉眼,就嫁給了雲城最神秘、也最危險的男人?
晏慎在蘇慕面前停下腳步,他並沒有因爲蘇慕的質問而有任何不悅,反而微微頷首,姿態放得很平,語氣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客氣:“蘇慕先生,初次見面。情況緊急,沒能提前拜訪,是我的疏忽。”
他的態度無可挑剔,既展現了對蘇婉兄長的尊重,又沒有放下身爲晏家家主的氣度。
蘇婉看着晏慎這副模樣,心中卻是一片冷然。她知道,這不過是他的僞裝。這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用最完美的禮儀,包裹他最冷酷的算計。
“晏先生客氣了。”蘇慕很快便收斂了震驚,恢復了慣有的溫和,只是眼神中多了一抹疏離與警惕,“只是,比起拜訪,我更想知道,今天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我妹妹……爲什麼會和你在一起?”
他雖然不良於行,但心思卻極爲敏銳。他能感覺到,今天這場看似意外的車禍,背後一定隱藏着巨大的陰謀。而這個突然出現的“妹夫”,顯然是知情人。
“這件事,說來話長。”晏慎看了一眼蘇婉,將話語權交給了她。
蘇婉明白他的意思。她走到蘇慕身邊,蹲下身,平視着他的眼睛,用盡可能簡潔而平靜的語言,將沈建業的陰謀,以及自己爲了復仇和保護家人而選擇與晏慎“聯姻”的事情,選擇性地講述了一遍。
當然,她隱去了所有關於母親的秘密,只將這場婚姻,定義爲一場各取所需的商業合作。
蘇慕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當他聽到沈建業的名字時,他那雙總是帶着暖意的眼眸裏,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沈建業……又是他!”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因爲憤怒而攥得骨節發白,“他害了你還不夠,現在竟然……”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中的後怕與殺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爲之一冷。
隨即,他將目光轉向晏慎,那份怒火漸漸被一種復雜的審視所取代。
“所以,晏先生娶我妹妹,是爲了借助蘇家的力量,對付沈建業?”
“是合作。”晏慎糾正道,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蘇慕的審視,“沈建業動了不該動的人,碰了不該碰的利益。在這件事上,我和婉婉的目標是一致的。聯姻,是鞏固我們同盟關系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的回答直接而坦誠,將一切都歸結於利益,反而打消了蘇慕一部分的疑慮。
蘇慕沉默了片刻,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抬起手,輕輕地撫摸着蘇婉的頭發,眼神裏充滿了心疼與自責。
“婉婉,苦了你了。”他低聲說道,“哥哥沒用,不但沒能保護你,反而成了你的累贅。”
“哥,你說什麼呢!”蘇婉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麼都值得!”
這是她的真心話。兩世爲人,哥哥蘇慕,是她心中最柔軟、也最不容觸碰的逆鱗。
看着眼前這兄妹情深的一幕,晏慎站在一旁,默然不語。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掠過蘇婉泛紅的眼眶時,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復雜情緒。
“周助,”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這略顯傷感的氛圍,“送蘇先生安全回家,加派雙倍人手,從今天起,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沒有我的命令,不允許他離開別墅半步。”
他的命令不容置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變相的軟禁。
蘇慕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蘇婉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哥,聽他的。”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現在是非常時期,你的安全最重要。”
蘇慕看着妹妹那不容反駁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
在周助的安排下,蘇慕很快被護送着離開了現場。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晏慎一眼,那眼神裏的意味,只有他們兩個男人才懂。
當蘇慕的車隊消失在公路盡頭,現場只剩下晏家的人時,蘇婉才緩緩站起身,重新面向晏慎。
那層剛剛在哥哥面前融化的堅冰,再一次迅速凝結。
“謝謝你,救了我哥。”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離,“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她將他的救命之恩,清晰地定義爲了一筆可以償還的“人情債”。
晏慎看着她那副重新豎起全身尖刺的模樣,黑眸微微眯起。他額角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凝固的血跡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平添了幾分邪魅的危險氣息。
“晏太太,”他緩緩開口,一步步向她逼近,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你以爲,用一句‘人情’,就能抹掉剛才發生的一切嗎?”
蘇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伸出手,用帶着薄繭的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沾染的一絲灰塵,動作曖昧,眼神卻冷得像冰,“我用一輛全球限量七十七台的跑車,和我自己的命,換了你哥哥的命。這份‘人情’,你打算怎麼還?”
蘇婉被他指尖的觸感燙得渾身一僵,她猛地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你想要什麼?”她冷聲問道。
晏慎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很簡單。”他說,“我需要你,完完全全地,成爲我的妻子。不僅是在法律上,也不僅是在公衆面前。而是作爲晏家的女主人,作爲我晏慎的女人,站在我身邊,與我一起,面對接下來所有的一切。”
他的話,像一張無形的網,再次將蘇婉牢牢地籠罩。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經過今天這件事,他們之間的“契約”,已經不再是那張紙上冷冰冰的條款。它被染上了鮮血,被賦予了更深層次的、無法分割的捆綁。
她蘇婉,再也無法輕易地將自己從這場交易中摘出來了。
蘇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就在這時,晏家的私人醫療團隊也乘着直升機趕到了現場。一名醫生快步走到晏慎面前,恭敬地說道:“先生,您的傷需要立刻處理。”
晏慎卻擺了擺手,目光依舊鎖定在蘇婉身上:“先給太太檢查。”
蘇婉愣住了。
“我沒事。”她下意識地拒絕。
“醫生說你沒事,你才沒事。”晏慎的語氣不容置疑。
最終,蘇婉還是被“請”上了醫療直升機。醫生爲她做了詳細的檢查,除了幾處擦傷和受到驚嚇外,並無大礙。而晏慎額角的傷口,則被仔細地清洗、消毒、縫合,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直升機上,兩人分坐兩端,誰也沒有再說話。
蘇婉透過舷窗,看着下方飛速倒退的城市,心中亂成一團。
她忘不了日記本上那些令人心碎的文字,忘不了晏慎那句冷酷的“她是外人”。
可她也同樣忘不了,他駕車撞向渣土車時那悍不畏死的決絕,忘不了他額角那道爲救她哥哥而留下的傷疤。
恨意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在她心中交織、撕扯,讓她第一次對自己堅定的復仇之路,產生了一絲迷茫。
這個叫晏慎的男人,究竟是魔鬼,還是……戴着魔鬼面具的,另一種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