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平息,最終平穩地降落在鏡園後院的私人停機坪上。
艙門打開,蘇婉率先走了下去。初秋傍晚的風帶着一絲涼意,吹拂着她略顯凌亂的發絲,也讓她因激蕩而混亂的心緒,稍稍冷卻了幾分。
她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晏慎,也沒有理會前來迎接的王媽,徑直朝着別墅主樓走去。她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來獨自消化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沖擊太強,她的思緒像一團被貓玩弄過的毛線,紛亂而毫無頭緒。
晏慎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走着。他看着她那纖細卻挺拔的背影,黑眸中掠過一抹深思。他知道,今天的生死時速,以及那本日記本所揭開的舊事,已經在這只驕傲而警惕的小野貓心中,劃開了無數道深深的裂痕。她不再是那個僅僅爲了復仇而與他合作的、目標明確的蘇婉了。
“先生,太太。”王媽迎了上來,看到晏慎額角的紗布,眼中滿是擔憂,“您受傷了?要不要再請家庭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小傷。”晏慎淡淡地擺了擺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蘇婉,“讓廚房準備晚餐,清淡一點。”
蘇婉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徑直上了樓,回到了自己的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她背靠着冰冷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坐在了地上。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她自己沉重而紊亂的心跳聲。
她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交替閃現着兩個畫面。
一個是母親日記裏那個無助而絕望的背影,她孤獨地坐在鏡園的湖邊,等待着一個冷酷男人的“施舍”。
另一個,是晏慎駕駛着阿斯頓·馬丁,義無反顧地撞向渣土車的那個瞬間。破碎的擋風玻璃後,他那雙沉靜而決絕的眼眸,仿佛帶着一種能洞穿生死的魔力。
這兩個畫面,代表着晏慎的兩種極致:極致的冷酷與極致的……瘋狂。
他可以爲了所謂的“時機”和“利益”,眼睜睜看着一個向他求助的女人走向死亡。
也可以爲了保護一個所謂的“盟友”,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行爲,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讓她完全無法理解。
蘇婉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她討厭這種感覺,這種被別人掌控、情緒被別人牽着鼻子走的感覺。重生以來,她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她真的能駕馭得了晏慎這頭猛虎嗎?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只是他網中的一只蝶,無論如何掙扎,都飛不出他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不。
蘇婉猛地睜開眼,一道銳利的光芒從她眼底一閃而過。
她不是蝶,她是蘇婉。是浴火重生,發誓要將所有仇人踩在腳下的蘇婉!
晏慎有他的算計,她也有她的底牌。他想讓她做棋子,那她就要做一枚,能反噬棋手的、最毒的棋子!
她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花園裏,晏慎正站在那裏打電話。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整個人都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看上去竟有幾分不真實的柔和。
蘇婉的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冰冷而堅定。
她轉身,走到梳妝台前,拿起了那本被她帶回來的、母親的日記。
她重新翻開,這一次,她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閱讀。她要從母親留下的這些蛛絲馬跡中,找到晏慎的弱點,找到所有她不知道的、關於沈家、關於晏家的秘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日記的前半部分,記錄的都是一些溫馨的家庭瑣事,字裏行間充滿了對丈夫的愛意,對一雙兒女的疼愛。蘇婉看着這些文字,眼眶陣陣發熱。這就是她的母親,一個溫柔而強大的女人。
然而,當日記翻到大約四年前的某個日期時,風格陡然一轉。
【3月5日,陰。】
【振國的狀態很不對勁。自從上次和沈建業一起從澳門回來,他就變得心事重重。我問他,他總說是公司壓力大。可我了解他,他不是一個會把工作情緒帶回家的人。昨晚,他甚至在夢裏喊着‘不要’,渾身都是冷汗。我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蘇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澳門?父親和沈建業?
她繼續往下看。
【3月20日,雨。】
【我查了振國近期的賬戶流水,發現了一筆巨額的、去向不明的轉賬。我質問他,他終於崩潰了。原來,在澳門,沈建業設了一個局,誘導他參與了一場豪賭。振國輸了整整五個億,欠下了高利貸。而那個地下賭場,背後就有沈建業的股份。沈建業假意‘仗義’,替他還清了賭債,條件是……要蘇氏集團未來一個海外重點項目的兩成幹股。】
【振國說他當時被逼得沒辦法,只能籤了那份陰陽協議。他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蘇家。看着他痛苦的樣子,我心如刀割。這不是簡單的商業陷阱,這是沈建業早就布好的局!他那貪婪的嘴臉,終於不再掩飾了。】
看到這裏,蘇婉的手指因爲憤怒而劇烈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父親的“退縮”,不僅僅是因爲所謂的“情義”,更是因爲他有把柄握在沈建業的手裏!
這個秘密,父親瞞了她兩輩子!
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父親曾經犯下過這樣的大錯。而這一世,若不是母親的日記,她恐怕依然被蒙在鼓裏。
難怪,難怪前世沈家能那麼輕易地一步步蠶食蘇家,原來父親從一開始,就已經被套上了枷鎖!
蘇婉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憤怒過後,是無盡的悲涼。她的父親,那個在她心中一直如同山嶽般偉岸的男人,形象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了一半。
她強迫自己平復情緒,繼續往下閱讀。母親在得知此事後,並沒有一蹶不振,而是立刻開始了反擊。她一方面安撫丈夫,一方面開始暗中調查沈建業的資產狀況,試圖找到反制的突破口。
然後,就有了她發現沈建業洗錢的線索,再然後,就有了她主動去鏡園接近晏慎的故事。
所有的線索,都連上了。
蘇婉合上日記本,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銳利。
她終於明白了晏慎那句“你的籌碼,還不夠”的真正含義。
在晏慎眼中,當時的蘇家,已經是一個有了致命裂痕的家族。她的父親蘇振國,因爲犯錯而失去了銳氣和鬥志,已經不足爲懼。整個蘇家,只靠她母親蘇明玉一個人在苦苦支撐。這樣的蘇家,對於晏慎來說,利用價值確實不大。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蘇家,掌權人是她,蘇婉!
一個沒有犯過錯、沒有把柄在任何人手裏、並且手握“鳳凰印章”和晏家支持的蘇婉!
她的價值,她的“籌碼”,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年的母親。
所以,晏慎才會選擇她。
想通了這一點,蘇婉心中最後的一絲迷茫也煙消雲散。她不再糾結於晏慎救哥哥的動機,也不再爲那段塵封的往事而自怨自艾。
既然晏慎視她爲棋子,那她就要讓他看看,這枚棋子,有多麼大的價值,以及……多麼鋒利的獠牙!
晚餐時分,蘇婉主動走出了房間。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將頭發梳理整齊,臉上甚至還化了淡妝,遮蓋住了所有的憔悴與疲憊。當她出現在餐廳時,晏慎正獨自坐在長長的餐桌主位上,面前擺着精致的餐具,卻並未動筷,似乎是在等她。
看到她煥然一新的模樣,晏慎的黑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他以爲,她至少會消沉一兩天。
“想通了?”他放下手中的財經雜志,語氣平淡地問道。
“嗯,想通了。”蘇婉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還帶着一抹淺淺的微笑,“晏先生,或者說……我的丈夫。我們,來談一筆新的交易吧。”
她將“丈夫”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晏慎的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對她此刻的態度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哦?說來聽聽。”
“很簡單。”蘇婉拿起面前的刀叉,優雅地切着盤中的牛排,動作從容不迫,“你幫我救了我哥,這個人情我認。作爲回報,我可以答應你之前提的那個條件——完完全全地,成爲你的妻子。配合你演好晏家女主人的角色,幫你穩定家族內部,甚至幫你對付你的那位叔伯。”
她頓了頓,抬起眼,一雙清亮的眸子在水晶燈下閃爍着驚人的光芒。
“但是,我也有我的條件。”
“我的復仇,你不能再以任何理由幹涉。我要沈建業死,我要整個沈家,都爲我母親和我哥哥付出血的代價!這個過程中,我需要晏家所有情報網絡和資源的……無條件支持。”
她將“無條件”三個字,說得格外重。
這已經不是合作,而是命令。
她要從一枚被動的棋子,變成一個能夠主動調動資源的……執棋者。
這是她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