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雲城,華燈初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如同一幅緩緩展開的、鑲滿鑽石的黑絲絨畫卷。然而這世間的繁華,此刻卻絲毫映不進蘇婉的眼底。她的世界,被那通神秘電話裏吐出的幾個字,徹底拖入了一片冰冷徹骨的深淵。
伊甸園計劃。
這五個字,像一枚淬了劇毒的冰錐,精準地刺入她的大腦,讓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她握着手機,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冰涼的機身傳遞着比窗外秋夜更甚的寒意。
她不只是發現了沈建業洗錢的秘密那麼簡單。
她還發現了……“伊甸園計劃”。
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非男非女的聲音,此刻依然在她耳邊盤旋回響,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與誘惑。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條溼滑的毒蛇,纏繞着她最脆弱的神經。
母親的死,果然另有隱情。
這個猜測,從她打開日記本的那一刻起,就如同一顆種子埋在了心底。而現在,這顆種子被這通電話猛然催生,破土而出,長成了纏繞着無數謎團的參天巨木。
蘇婉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腔裏那劇烈到幾乎失控的心跳。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運轉,解構着剛才那通電話裏的每一個信息點。
第一,對方知道她的身份,並且對她母親的死因有着遠超她想象的了解。這證明對方絕非等閒之輩,甚至可能就是“伊甸園計劃”的內部人員,或是有着特殊渠道的知情者。
第二,對方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聯系她,恰恰是在她與晏慎達成新盟約,晏蘇兩家合作的消息震動整個雲城之後。這個時機太過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場精心的算計。對方的目的,究竟是想幫她,還是想利用她來對抗沈建業與晏鴻德,甚至……對抗晏慎?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不要告訴晏慎”。
這句話,像一根最尖銳的毒刺,精準地扎進了她與晏慎之間那份剛剛建立、卻又脆弱不堪的信任關系中。
爲什麼不能告訴晏慎?
是因爲晏慎也與這個“伊甸園計劃”有關,他是其中的一員,告訴他等於自投羅網?還是說,這僅僅是對方爲了離間他們盟友關系而設下的一個圈套,目的就是讓她孤立無援,從而更好地被其操控?
兩種可能性,無論哪一種,都指向了一個冰冷的事實:她前方的復仇之路,比她想象的要黑暗百倍,也危險百倍。她以爲自己最大的敵人是沈建業,可現在看來,沈建業或許也只是這盤巨大棋局中,一枚相對顯眼的棋子罷了。
蘇婉走到辦公桌前,將那枚代表着晏家情報網最高權限的加密U盤,再次插入了電腦。
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一個敵友未明的神秘人身上。在赴約之前,她必須用盡一切手段,去撬開這個名爲“伊甸園計劃”的鐵幕的一絲縫隙。
熟練地輸入密鑰,進入那個龐大如星海的信息數據庫。蘇婉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她首先嚐試追蹤那個境外的加密號碼。然而,結果不出所料。屏幕上彈出的數據顯示,該號碼經過了至少十七次全球虛擬基站的跳轉,最終的信號源消失在了一片無法追蹤的暗網數據流中。對方的反偵察能力,是頂尖級別的。
這條路走不通。
蘇婉沒有絲毫氣餒,她刪掉搜索記錄,在搜索欄裏,一字一頓地輸入了那五個讓她心悸的字——伊甸園計劃。
按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數據流飛速閃過,最終,整個頁面變成了一片空白。只有正中央,彈出了一個鮮紅的、帶着警告意味的對話框。
【訪問權限不足。該項目已被列爲‘穹頂’級最高機密。】
穹頂級!
蘇婉的心猛地一沉。在晏家的情報系統裏,機密等級從低到高分爲“常規”、“核心”、“絕密”,以及傳說中只有家主本人才有權限訪問的、最頂級的“穹頂”。
一個商業計劃,怎麼可能會被列爲“穹頂”級機密?
這已經超出了商業範疇,甚至可能觸及到了某些禁忌的領域。
蘇婉不信邪,她切換了搜索邏輯,不再直接搜索計劃名稱,而是輸入了“晏鴻德”、“沈建業”、“金三角”、“私人武裝”以及“貨”這幾個關鍵詞,進行交叉信息檢索。
這一次,數據庫有了反應。
經過長達數分鍾的深度信息挖掘與關聯,一份被標記爲“絕密”級的文件,被系統篩選了出來。
文件的標題很普通——《關於東南亞特種木材進口項目的風險評估報告》。
但當蘇婉點開附件,看到裏面的內容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報告裏詳細記錄了晏鴻德名下的數家海外公司,是如何利用“特種木材”進口的名義,與金三角地區某私人武裝進行隱秘交易的。那些所謂的“木材”,在海關文件中被僞裝得天衣無縫,但報告的附錄裏,卻有幾張經過紅外線掃描的模糊圖像。
圖像上,那些被掏空的巨大原木裏,藏着的根本不是什麼木芯,而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閃爍着金屬光澤的……特殊培養倉!
而在其中一張相對清晰的圖片下方,有一行小小的技術標注,其中一個詞,讓蘇婉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人類生物樣本收容單位”。
人類……生物樣本?
這批“貨”,竟然是人?!
一個荒誕而又恐怖的念頭,瞬間擊中了蘇婉。她想起了前世那些關於某些黑暗產業鏈的傳聞,想起了那些在地下世界裏進行的、毫無人性的非法實驗。
“伊甸園計劃”……難道,這是一個制造“完美人類”或是進行某種禁忌生物實驗的魔鬼計劃?而她的母親,就是因爲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個計劃的核心,才慘遭滅口?
這個猜測,讓蘇婉感到一陣陣反胃。她捂住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如果真是這樣,那沈建業和晏鴻德的罪孽,就絕不僅僅是商業犯罪和謀殺那麼簡單了。他們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的瘋子!
蘇婉強忍着巨大的震驚與惡心,繼續往下翻閱。報告的最後,提到了這個項目的最終目的地——雲城西郊,一座已被廢棄多年的、代號爲“蜂巢”的地下生物實驗室。
而這座實驗室的地面坐標,正是不遠處的那片……城西廢棄碼頭。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指向了同一個地點。
神秘人約她去的那個碼頭,不僅僅是一個會面地點,它本身,就是整個謎團的核心!
這究竟是一個邀請她去看清真相的入口,還是一個引誘她走進地獄的陷阱?
蘇婉關掉電腦,拔出U盤,整個人無力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信息太多,太震撼,她的大腦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嗡嗡作響。
“叩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蘇婉猛地睜開眼,將所有的驚駭與脆弱瞬間收斂,恢復了平日裏的冷靜。
“進。”
推門而入的,是秦朗。
“蘇總,已經很晚了,您還不下班嗎?”秦朗看着她略顯蒼白的臉色,關切地問道。
“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蘇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你先回去吧。”
“好的。”秦朗點了點頭,卻又有些欲言又止,“那個……蘇總,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說。”
“晏先生……不,晏董派來的人,已經在樓下等了您快兩個小時了。”秦朗小心翼翼地說道,“是周助親自帶隊,他說晏董吩咐了,從今天起,您的所有出行,都必須由他們的人全程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蘇婉的心,咯噔一下。
晏慎……
他這是在保護她,還是在……監視她?
在她剛剛得知“不要告訴晏慎”這個警告之後,他的這份“貼心”安排,顯得如此的諷刺,又如此的令人不安。
“我知道了。”蘇婉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我這就下去。”
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在那個神秘人、在晏鴻德、甚至在晏慎面前,她都必須是那個運籌帷幄、無懈可擊的蘇氏女皇。
走出辦公室,穿過空無一人的樓層,蘇婉的腳步沉穩而堅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淵的邊緣。
三天後的子時,廢棄碼頭。
那是一個沒有寫明結局的生死邀約。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當真相的潘多拉魔盒已經被撬開一條縫隙時,沒有人能抵抗住一探究竟的誘惑。
尤其是,當盒子裏藏着的,是至親慘死的答案時。
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是萬劫不復,她蘇婉,也必須親自去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