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裏的空氣，在蘇婉說出“無條件支持”這幾個字後，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寂靜。
水晶吊燈的光芒傾瀉而下，映照在兩人之間那張光可鑑人的紅木長桌上，折射出冰冷而華麗的光暈。這不像是一場夫妻間的晚餐，更像是一場頂級掠食者之間的談判，餐桌上精致的食物，不過是點綴這場無聲交鋒的道具。
晏慎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着桌面，發出極富韻律的“嗒、嗒”聲。他沒有立刻回答，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視着蘇婉，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靈魂深處的每一絲盤算。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決絕，看到了那層僞裝的微笑下，毫不掩飾的野心與鋒芒。
她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交易的女人了。在經歷了母親的舊事和兄長的生死危機後，她像一只被逼入絕境的鳳凰，褪去了最後一絲猶豫，浴火重生，亮出了自己最尖利的爪牙。
她要的，不再僅僅是復仇的“幫助”，而是復仇的“主導權”。
良久，就在蘇婉以爲他要拒絕的時候，晏慎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卻又極其危險的弧度。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他答應了。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附加條件，幹脆利落地答應了她這近乎無理的要求。
這一下，反倒讓蘇婉愣住了。她準備好的一肚子談判說辭，瞬間都堵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
“我說，好。”晏慎打斷了她，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再次籠罩而來，“我答應你的條件。從現在起，晏家所有能動用的資源，都向你開放。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的目光變得灼熱而專注，像是在欣賞一件獨一無二的珍寶。
“我要看到，你是如何親手將沈建業那只老狐狸，連皮帶骨，一點不剩地吞下去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着一種近乎蠱惑的魔力，“不要讓我失望，晏太太。”
蘇婉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他或許並不是真的只想利用她。他更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孤獨的觀賞者，他親手將最鋒利的武器交到她手上，然後饒有興致地，期待着她能上演一出怎樣精彩絕倫的復仇大戲。
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享受着掌控與毀滅的瘋子。
而她，蘇婉，剛剛與這個瘋子，締結了一份新的、更加牢不可破的魔鬼盟約。
“一言爲定。”蘇婉壓下心頭的悸動，舉起了手中的紅酒杯。
晏慎也舉起酒杯，與她的杯子在空中輕輕一碰。
“叮”的一聲脆響，清越悠揚，如同某種儀式的最終確認。
猩紅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漾，映出兩人各懷心思的臉。
……
第二天，雲城商界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晏氏集團與蘇氏集團，正式對外宣布達成深度戰略合作。晏氏將向蘇氏注資三百億，用於開拓海外新能源市場，並將在供應鏈、渠道、技術等多個層面，進行資源共享。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雲城的上流社會都沸騰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了。這是晏家，在用一種最強勢、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蘇家，是他晏慎罩着的。
蘇氏集團的股價，在消息公布的短短一個小時內，應聲漲停。之前因爲沈家打壓而產生的一些負面輿論，也瞬間煙消雲散。無數原本還在觀望的合作方，紛紛向蘇氏拋來了橄欖枝。
蘇婉坐在蘇氏集團頂樓的辦公室裏，看着電腦屏幕上那條鮮紅的漲停曲線，臉上卻沒有太多喜悅。
這一切，不過是晏慎履行他“無條件支持”承諾的第一步。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蘇總。”秦朗推門而入，神情激動中帶着一絲復雜，“晏氏的資金已經全部到賬了。另外，周特助剛剛親自打來電話，說晏先生已經將晏家情報網的最高訪問權限，臨時授權給了您。這是登錄密鑰。”
他遞過來一個加密的U盤。
蘇婉接過U盤，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她知道，這小小的東西裏，藏着足以顛覆整個雲城的力量。
“沈家那邊，有什麼動靜？”她沉聲問道。
“動靜大了。”秦朗的臉上露出一絲解氣的神色，“我們的合作消息一公布，沈氏的股價立刻應聲暴跌。好幾個原本準備和他們籤約的大項目，都臨時叫停了。我聽說，沈建業今天一早就召開了緊急董事會，現在還在裏面吵得不可開交呢。”
“讓他吵。”蘇婉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光，“這只是開胃菜。通知下去，啓動‘鳳凰計劃’B方案。我要在三天之內，把他所有的海外資金鏈，全部給我掐斷！”
“是！”秦朗領命，轉身就要出去。
“等等。”蘇婉叫住了他，“我讓你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秦朗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走回來，壓低聲音道：“查到一些眉目了。沈建業背後那位支持者，晏家的二爺——晏鴻德，最近的動作確實很反常。他名下的幾家海外空殼公司，近期有大額的、非正常的資金流動，流向……都指向了金三角地區的一個私人武裝賬戶。”
金三角？私人武裝？
蘇婉的眉頭緊緊皺起。她敏銳地感覺到，這背後牽扯的事情，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黑暗和復雜。
“繼續查。”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知道，晏鴻德和沈建業，到底在背後搞什麼鬼。”
“明白。”
秦朗離開後，蘇婉將那個加密U盤插入了電腦。
一個極其復雜的登錄界面彈出，在輸入了周特助給的密鑰後，她仿佛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信息數據庫。裏面包含了雲城乃至全國，所有上流社會人物、企業、機構的詳細資料。從公開的商業信息，到隱秘的私人關系，甚至是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應有盡有，巨細靡遺。
蘇婉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晏家這個百年豪門，究竟擁有怎樣可怕的底蘊和實力。
她沒有去窺探別人的隱私，而是直接在搜索欄裏，輸入了“沈建業”和“晏鴻德”的名字。
無數相關的信息流，瞬間涌現在屏幕上。
蘇婉戴上耳機，點開了一段被標記爲“最高機密”的音頻文件。
那是一段經過處理的電話錄音，時間，就在昨天下午，她和晏慎從環湖公路回來之後。
錄音裏，是沈建業和晏鴻德暴怒的對話。
“……鴻德兄！你得給我個解釋！晏慎那個小畜生，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突然跟蘇家那個小丫頭搞到一起去了？！”這是沈建業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怎麼知道！”晏鴻德的聲音同樣陰沉，“我的人根本沒收到半點風聲！這個小雜種，翅膀是真的硬了！”
“現在怎麼辦？我們的計劃，會不會受影響？那批‘貨’，下周就要到了！”
“慌什麼！”晏鴻德呵斥道，“天塌不下來！聯姻又怎麼樣？只要我們手裏的東西還在，他就動不了我們！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別自亂陣腳！蘇家那邊……我會再想辦法。”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蘇婉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眼中滿是冰冷的寒意。
貨？
什麼貨？
能讓沈建業和晏鴻德如此緊張，甚至認爲可以作爲對抗晏慎的底牌的“貨”，絕不可能是普通的東西。再聯系到金三角和私人武裝……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蘇婉的心中，漸漸成形。
就在這時，她的私人手機，突然響起。
是一個陌生的、來自境外的加密號碼。
蘇婉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電流的嘈雜聲，隨即，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沙啞聲音，響了起來。
“是蘇婉小姐嗎？”
“我是。你是誰？”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用一種緩慢而詭異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的母親，蘇明玉，死得……很冤枉啊。”
蘇婉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她不只是發現了沈建業洗錢的秘密那麼簡單。”那個聲音繼續說道，仿佛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一個字都帶着致命的誘惑與危險，“她還發現了……‘伊甸園計劃’。”
“想知道真相嗎？”
“三天後，子時，城西的廢棄碼頭。一個人來。”
“記住，不要告訴晏慎。否則，你將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了。
蘇婉握着手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華的城市，手腳卻是一片冰涼。
伊甸園計劃？
這又是什麼？
這個神秘的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是敵是友？是陷阱，還是揭開最終謎團的唯一機會？
而對方那句“不要告訴晏慎”，更是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她的心裏。
一場更大的、更黑暗的迷霧，正緩緩向她籠罩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