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門口的路燈昏黃，把我們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晚風一吹，帶着冰城特有的幹冷，讓人頭腦清醒了不少，卻也吹不散心頭的迷霧。
“血玫瑰？”王浩撓着他的光頭，一臉匪夷所思，“女的？接手了龍哥的攤子？這他媽是哪路神仙？”
劉壯活動着被繩子勒出淤痕的手腕，甕聲甕氣地說：“管她什麼玫瑰，要不是警察來得巧，咱們今天都得折裏面。這人情，算是欠下了。”
小斌心思細，低聲道：“默哥，浩哥，我覺得這事太巧了。那報警電話，還有二樓那個紅影子……這個血玫瑰，好像早就盯着咱們，或者說，盯着龍哥？”
我點點頭，沒說話。心裏那股異樣的感覺越來越清晰。這不是簡單的路見不平，更像是一次精準的狙擊。龍哥倒台，最大的受益者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血玫瑰”，而我們，陰差陽錯地成了她掃清障礙的棋子。這種被人暗中窺視、甚至無形中利用的感覺，比面對龍哥明刀明槍的威脅更讓人脊背發涼。
父親那本筆記的重量，又一次沉沉地壓在我心上。城北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幾天後，建設街，我家狹小的出租屋。
父親依舊坐在那張舊藤椅上，聽着我把廢棄工廠的經過，以及“血玫瑰”的事情說完。他手指間夾着的煙燃燒了很長一截煙灰，久久沒有彈掉。
窗外是冰城尋常的市井喧鬧，屋裏卻靜得能聽到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血玫瑰……”父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着一種復雜的意味，像是回憶，又像是警惕，“沒想到，她也冒頭了。”
我心裏一動：“爸，你認識她？”
父親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是個跟在‘白狐狸’身邊的小姑娘，叫阿紅，膽子大，心也狠，因爲喜歡穿紅裙子，下手又見紅，得了這麼個外號。”
“白狐狸？”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一個很難纏的對手，玩腦子的。”父親言簡意賅，似乎不願多提，“後來白狐狸折了，他手下的人也散了。阿紅……也就是這個血玫瑰，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來，她是看準了龍哥垮台的機會，想重新在城北立旗。”
父親轉過頭，昏黃的光線下，他的眼神銳利得像鷹隼：“小子，你記住。這個女人，比龍哥那種只會好勇鬥狠的混子危險十倍。龍哥要的是錢，是面子。她想要的，恐怕是整個城北。”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她這次出手幫你們，絕不是發善心。要麼是看中了你們這群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想借你們的手攪渾水；要麼……就是沖着我來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沖着我爸？難道父親當年的恩怨，並沒有隨着時間消散？
“那本筆記，”父親的目光落在我放在桌上的書包上，“你收好。現在還不是它見光的時候。血玫瑰既然出現了，說明城北這潭死水下面，藏着的老王八都開始冒泡了。你們最近都消停點，上學放學走大路，別落單。”
父親的警告，讓我們剛剛因爲幹掉龍哥而升起的一點鬆懈瞬間煙消雲散。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在心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我們盡量保持低調的日子裏，關於“血玫瑰”和她接手地盤的消息，卻在暗地裏越傳越廣。兩家台球廳和那家小酒吧，據說生意比以前更紅火，而且規矩立得很嚴，沒人敢在裏面鬧事。血玫瑰手段凌厲，很快就收服了龍哥留下的部分散兵遊勇，隱隱成了城北一股新興的、不容小覷的勢力。
奇怪的是，她那邊對我們沒有任何表示，既沒有招攬，也沒有敵意。仿佛那天在工廠裏的援手，只是一次偶然。
但這種平靜，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一周後，放學時分。
我和王浩、劉壯幾人剛走出校門，一個穿着黑色皮夾克、打扮很社會的年輕男人就迎了上來，態度還算客氣。
“請問，是張默，默哥嗎？”
王浩警惕地擋在我前面：“你誰啊？”
男人笑了笑，遞過來一個做工精致的信封，封口處甚至燙着一個暗紅色的玫瑰花紋樣：“我們老板想請默哥喝杯茶，認識一下。時間地點都在裏面。”
我接過信封，觸手是一種細膩的硬質手感。打開，裏面只有一張卡片，用娟秀卻帶着鋒銳之氣的字跡寫着一行字：
“明晚八點，‘舊時光’酒吧，恭候大駕。 —— 阿紅
舊時光酒吧，正是原來龍哥的那家小酒吧，現在歸了血玫瑰。
王浩湊過來一看，眉頭緊鎖：“默哥，這擺明了是鴻門宴！不能去！”
劉壯也嚷嚷：“對啊！誰知道那娘們安的什麼心！”
我看着那張卡片，上面的“阿紅”兩個字，和父親口中的稱呼對上了。她直接用了本名，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試探。
去，還是不去？
如果不去，顯得我們怯了，而且也無法弄清楚她的真實意圖，始終處於被動。如果去，無疑是深入虎穴，吉凶難料。
我想起父親的話，想起筆記本上那個暗紅色的手印。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該來的，總會來。
我收起卡片，對那個傳話的男人平靜地說：“回去告訴紅姐，明晚八點，我一定到。”
男人略顯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隨即點頭離去。
“默哥！”王浩急了。
我擺擺手，看着校門口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堅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龍哥這一關我們闖過來了，沒理由怕一個女的。至少，得去聽聽她想說什麼。”
王浩和劉壯對視一眼，最終都重重點頭：“行！默哥你去，我們就在外面等着！有什麼不對，立馬沖進去！”
我知道，這次會面，很可能將決定我們這群人在冰城未來的命運。那個被稱爲“血玫瑰”的女人，究竟是我父親過去的幽靈，還是我未來必須面對的對手？或者，是其他更復雜的角色？
答案，就在明晚的“舊時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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