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別苑的夜晚,沉重得如同浸透了墨汁。
夏晝靠在監控台前,緋紅的瞳孔倒映着十幾個分割屏幕的幽光。屏幕上,別墅外圍的一切都被夜幕模糊,只有紅外模式下拉出的、代表着熱源的慘白人影在庭院外無意識地遊蕩,像徘徊於冥河彼岸的餓鬼。偶爾有淒厲的遠吠或爆炸聲隱約傳來,刺痛着守夜人的神經。
司凱蜷在沙發上,手機屏幕早已因電量耗盡而變黑,但他仍下意識地每隔幾分鍾就按一下電源鍵,仿佛那樣就能從虛無中榨出一絲希望的回響。江未言靠在另一張沙發上假寐,但緊繃的眼皮和偶爾的輕顫暴露了他並未真正入睡。司國棟在藥物的作用下昏睡,沉重的呼吸聲是屋內唯一的節奏。
希望,隨着電量的百分比和窗外愈發深沉的夜色,一點點流失殆盡。
……
與此同時,在老城區那棟漆黑的居民樓內。
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莫澤、莫川悅和許柒柒緊緊靠坐在臥室的牆角,用一床厚棉被裹住彼此,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全感。
門外的撞擊聲和嘶吼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後,終於漸漸遠去,或許是找到了其他目標。但死寂並未帶來安寧,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每一絲細微的聲響——水管裏的流水聲、樓板的輕微吱呀——都被恐懼放大成可怕的征兆。
許柒柒的低泣早已變成無聲的顫抖。莫川悅緊緊抱着她,自己的牙齒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莫澤的大腦卻在極致的恐懼和黑暗裏被迫高速運轉。不能坐以待斃。夏老師家是唯一的希望,坐標(北山別苑)他已經記在心裏,但如何抵達?如何聯系?
手機壞了,電也斷了。現代通訊手段全部失效。
老辦法……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腦海。
“哥……”莫川悅在黑暗中小聲喚他,聲音裏帶着哭腔。
“無線電。”莫澤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爸留下的那台老式業餘無線電,還在櫃子裏嗎?”
他們的父親生前是個無線電愛好者,那台笨重的、覆蓋短波頻段的設備一直被當作遺物收藏着,電池或許還有電!
一句話點燃了微弱的火苗!莫川悅猛地想起來:“在!在衣櫃最上面的舊箱子裏!”
黑暗中傳來一陣摸索的窸窣聲。莫澤憑着記憶,踩着一把椅子,艱難地從堆滿舊物的衣櫃頂部拖下一個沉重的木箱。打開箱子,那台蒙着厚厚灰塵、有着巨大旋鈕和頻率表的軍綠色電台靜靜躺在那裏,旁邊還有配套的麥克風和備用電池盒。
他顫抖着手接上備用電池,按下電源開關。
一小圈幽綠色的背光亮了起來!雖然微弱,在這徹底的黑暗裏卻宛如旭日!
“有電!”莫川悅幾乎要歡呼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莫澤快速擰動旋鈕。靜電的沙沙聲從揚聲器裏傳出,夾雜着一些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的、來自遠方的絕望呼叫或無序噪音。這個世界,還有零星的人在嚐試通訊。
他的手指因爲緊張而有些僵硬。用什麼頻率?夏老師他們會監聽嗎?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浮現——有一次夏晝閒聊時提起過,他父親喜歡用某個特定頻段(例如:438.500 MHz)作爲家庭緊急聯絡頻率,因爲這是他母親的生日數字改編的。當時只當是閒談,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氣,將頻率艱難地調整到記憶中的數字,然後用力按下了發射鍵。
“嘶……這裏是……莫澤……莫川悅……許柒柒……”他的聲音因緊張和幹渴而嘶啞變形,“我們……被困在清河路老區7棟2單元301……聽到請回答……夏老師……司凱……未言……聽到請回答……”
他鬆開按鍵,屏息傾聽。
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沙沙聲。
他重復,一遍,又一遍。像一個溺水者朝着無盡的黑暗海洋拋出微不足道的石子。
……
北山別苑,監控室內。
夏晝猛地坐直了身體!他飛快地操作着控制台,切換着音頻輸入源。一台集成在復雜控制系統裏的、支持多頻段掃描的軍用級無線電設備正處於待機監聽狀態。
剛才一瞬間,一個極其微弱、嚴重失真但依稀可辨的聲音,夾雜在噪音中一閃而過!
“……澤……悅……柒……清河路……困……答……”
“小凱!未言!醒醒!”夏晝低喝一聲,手指飛快地調整着濾波器和增益,“聽這個頻率!”
司凱和江未言瞬間驚醒,撲到控制台前。
夏晝將剛才捕捉到的微弱信號片段回放。
“……是莫澤的聲音!”司凱猛地叫出來,雖然失真嚴重,但那語調他認得!“他說他們被困!在清河路老區!還有川悅和柒柒!”
希望如同強心針,瞬間注入了死寂的別墅!
夏晝立刻將無線電鎖定在那個頻段,調整到最佳接收狀態,然後抓起了麥克風。
“莫澤,莫澤,這裏是夏晝。收到你的信號,聲音很差。報告你們的情況,over。”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通過高功率電台發射出去。
短暫的寂靜後,電台裏再次傳來莫澤激動到幾乎破音、夾雜着強烈電流雜音的聲音:“夏老師!真的是你們!我們……我們沒事!手機壞了,斷電了!門外……外面有很多那種東西!我們被困在家裏出不去!over!”
“收到。堅持住。位置確認,清河路老區7棟2單元301。我們會想辦法。保持無線電靜默,每小時整點開機監聽五分鍾,節省電量。重復,每小時整點開機五分鍾。over。”
“明白!保持靜默……整點監聽……等你們……”莫澤的聲音帶着哽咽的狂喜。
通訊短暫切斷。
別墅內,氣氛徹底改變。之前的死寂被一種緊張的亢奮取代。
“清河路老區……穿過大半個城市……”江未言看着屏幕上顯示的電子地圖,臉色發白,“路上全是那些東西……”
“我們必須去!”司凱斬釘截鐵,“老師,那台車!你父親的改裝車,一定能沖過去!”
夏晝的目光落在監控屏幕外,那台靜靜停在庭院裏的黑色野獸上。他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在計算着無數種可能和風險。
“那不是普通的車,”他緩緩開口,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它不是無敵的。我們需要計劃,需要路線,需要……”他的目光掃過司凱和江未言,最後落在仍在昏睡的司國棟身上,“……有人留下看守這裏,作爲最後的退路。”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武器櫃前,輸入一長串密碼。櫃門無聲滑開,裏面並非獵槍或普通步槍,而是幾把造型極其科幻、線條流暢、閃爍着啞光黑金屬光澤的……特殊裝備,以及配套的、能量指示器幽幽發光的彈匣。
“天亮前,”夏晝的聲音低沉而決絕,拿起其中一把武器,熟練地檢查着,“我們制定路線,清點裝備。”
他轉過身,銀發在控制台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紅色的眼眸裏不再是體育老師的懶散,而是某種沉睡已久、終於被喚醒的狩獵本能。
“黎明時分,出發。”
孤島發出了訊號,方舟決定啓航,駛向黑暗的汪洋。而彼岸,是等待救援的同伴,以及更深的、無法預知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