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之間”成了李默的新世界。
這裏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不變的暗灰色金屬牆壁和無所不在的沉重壓力。時間失去了意義，唯一的刻度，是李默精神海中那微不足道、卻一次次試圖被引動的“沙礫”。
過程比想象的更加艱難。
那次成功引導一絲“重”力，點亮法陣細微一環，更像是一次偶然的靈光乍現。之後無數次嚐試，大多以失敗告終。他的意識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想要精準地“拂過”特定沙礫並剝離其屬性，需要極致的專注和控制力。而在內外重壓的持續折磨下，保持這種專注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汗水無數次浸透又幹涸，肌肉因持續對抗壓力而酸痛顫抖，精神更是頻繁徘徊在枯竭的邊緣。他仿佛又回到了藍星最初學犁地的時候，手掌磨出血泡，肩膀壓得紅腫，每一步都踉踉蹌蹌，看不到地頭。
但他從未想過放棄。
牛馬的韌性在於，認準了方向，便只管低頭前行，不問前程遠近。一次失敗，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他別的沒有，就是有這股不服輸的笨勁和耐心。
枯燥的重復中，變化也在悄然發生。
他對自身精神海的感知越發清晰。那片“海底”沉澱的沙礫，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能隱約分辨出新舊層次。新沉降的沙礫更“鬆散”一些，與他的意識聯系似乎也更微弱；而最初沉澱的那一批，則更加凝實、沉重，與他嚐試溝通的次數越多，那絲微弱的聯系感也似乎……堅韌了那麼一絲。
同時，他發現自己對外界重力的適應力在緩慢提升。最初那種連呼吸都困難的壓迫感減輕了，雖然依舊舉步維艱，但至少不會時刻感到窒息。他的身體，似乎也在這種極端環境下被默默錘煉着。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日。
李默再一次將全部意識凝聚於一點，小心翼翼地向精神海底層一粒與他“相熟”的沙礫探去。這一次，他的意念不再是生硬地“拂過”，而是如同呼吸般，極其輕柔地與之“觸碰”。
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反饋感傳來！
那粒沙礫仿佛輕輕“震顫”了一下，將其蘊含的一絲“重”的意蘊，傳遞了出來。
就是現在！
李默意念引導，將這絲意蘊投射向身下的法陣——
嗡！
房間中央，那第一道圓環驟然亮起！不再是微弱一閃，而是持續而穩定地散發出灰蒙蒙的光暈，雖然黯淡，卻堅定不移！
整整十分之一秒！
時間一到，圓環光芒熄滅。
李默脫力般向後倒去，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着氣，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成功了！穩定十分之一秒！他做到了！
短暫的休息後，強烈的興奮支撐着他爬起來，再次嚐試。
失敗。
再次嚐試。
嗡！灰光亮起，穩定持續了十分之一秒，然後熄滅。
雖然還無法做到每一次都成功，但成功率已經從最初的渺茫，提升到了大約十分之一左右！
這標志性的進步，意味着他終於在這條獨木橋上，穩穩地邁出了第一步！
就在李默沉浸在突破的喜悅中，一次次鞏固這來之不易的成果時，“沉星之間”厚重的金屬門外，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正是大執政官卡爾瑪。
他並未進入，只是透過門上的魔法觀測孔，靜靜地看着室內發生的一切。當他看到那第一道圓環穩定亮起灰光時，古井無波的眼中再次掠過驚詫與欣慰。
“比預計的快了整整三天……”他低聲自語，“好可怕的韌性和專注力。這種成長速度，並非源於天賦的聰慧，而是……心無旁騖的堅持嗎？”
他身影緩緩淡去，並未打擾李默。
幾乎在同一時間。
聖殿圖書館一角，埃德加·蘭尼斯特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雷系法術進階構型》。他對面的同伴，一個瘦高的學徒，正壓低聲音說着什麼。
“……確認了，莫裏斯法師透露的。那家夥根本沒去上課，被大執政官親自安排去了‘沉星之間’！”
“沉星之間？”埃德加翻書的手一頓，眉頭緊鎖，“那個連高階戰法師都嫌難受的重力修煉室？他去那裏做什麼？”
“誰知道呢？說是特殊訓練。而且……”瘦高學徒聲音更低了，“聽說前幾天，他在裏面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好像……初步掌握了某種奇怪的力量。”
埃德加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書頁，昂貴的魔法紙張發出輕微的褶皺聲。
沉星之劍！那是連他這樣的A級天賦，都沒有資格輕易進入的高級修煉場所！那個連照明術都放不出來的廢物，憑什麼？
還有那詭異的力量……一想到測試那天無聲無息被壓垮的草地，埃德加心裏就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和強烈的嫉妒。
SSS級天賦？難道真的不是笑話？
不！不可能！那種緩慢笨拙的修煉方式，怎麼可能比得上他？一定是大執政官被他蒙蔽了，或者給了他什麼特殊的捷徑！
埃德加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他放下書，站起身。
“走。”
“去哪？”瘦高學徒一愣。
“去‘元素回廊’。”埃德加冷聲道，“剛剛掌握了幾個新法術，需要找個地方試試威力。順便……看看那些‘普通’的修煉室，是不是更適合我們這些‘正常’的天才。”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酸意和挑釁。
瘦高學徒連忙跟上，不敢多言。他知道，埃德加少爺這是心裏憋着火，想去元素回廊——那個所有學徒公共修煉和展示成果的地方——發泄一下，順便……或許是想等着看某人的笑話，或者“偶遇”一下那個據說偶爾會出來透氣的家夥？
埃德加確實是這樣想的。他要在所有人面前，用絢爛強大的雷系法術，狠狠碾壓那個只會躲在特殊修煉室裏的怪胎！他要讓所有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才！
而與此同時，李默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依舊在暗無天日的“沉星之間”裏，一次次地引導着那沉重之力，鞏固着十分之一秒的成果。
直到感覺精神再次瀕臨枯竭，他才終於停下來，決定出去透口氣，順便去圖書館找找，是否有關於“重力”或“物質本質”的基礎書籍可以參考——卡爾瑪告訴他，他的路需要自己摸索，但前人的智慧或許能提供一些思路。
拖着疲憊卻帶着一絲滿足的身體，他推開沉重的金屬門，走了出去。
驟然減輕的壓力讓他身體一輕，仿佛要飄起來。他適應了一下外界“正常”的環境，便朝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而他並不知道，在通往圖書館必經的元素回廊，一場“偶遇”正在等待着他。
埃德加早已在那裏，指尖跳躍着炫目的雷光，看似在練習法術，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掃向回廊的入口。
當那個穿着樸素學徒袍、身影略顯疲憊的身影出現在入口時，埃德加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來了。
李默正準備低頭快步穿過回廊，避免引起注意，一個充滿嘲諷的聲音卻響亮地響起，蓋過了回廊內其他的修煉聲：
“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SSS級天才嗎？怎麼，從那個烏龜殼裏爬出來透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