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三刻,天色將明未明,一層薄霧如輕紗般籠罩着青山縣。
青帷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駛入了戒備森嚴的縣城北門。今日的北門,值守的兵丁比平日多了數倍,盤查也格外嚴格。
車內,沈禾苗正了正衣冠。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襲素淨的青色棉布襦裙,外罩一件半舊的深藍色短比甲,烏黑的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發間只別了一根樣式古樸的銀簪——這是父親留下的遺物,簪尖實則中空,內裏巧妙藏了三枚她平日用得最順手、也是最細的毫針,以備不時之需。
她身旁放着一個半舊的棗木藥箱,箱內分層擺放:上層是排列整齊的普通銀針、上等艾絨、新鮮姜片等常見之物;下層則設了隱蔽的暗格,裏面穩妥地收着一瓶珍貴的“靈泉精露”,一瓶混合了她自身鮮血、用以掩人耳目的“血泉”,以及那張反復揣摩、以靈泉墨繪就的《回陽九針圖》。
馬車在縣衙後院的角門前停下,此處雖非正門,卻也透着官家的威嚴。
蕭景明早已在此焦急等候,見到她下車,立刻快步迎上,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情況不妙,太夫人約在卯末時分再次發病,此刻頭痛如斧劈,已嘔逆兩次,痰中帶黃綠膽汁。縣尊大人守在榻前,情緒極爲焦躁。你進去後,切記先行緩解標症劇痛,穩住局面,切莫輕易提及‘斷根’、‘根治’等字眼,以免期望過高,反受其咎。”
沈禾苗默默頷首,表示明白。
然而,一想到即將面對的是青山縣的“父母官”陸文淵——那位傳聞中性格剛愎、手段嚴厲的縣尊,她的掌心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汗溼。
角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露出一條狹長而幽深的石道。
兩側是高聳的灰磚牆壁,遮擋了大部分晨光,使得通道內顯得格外陰冷。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名按刀而立的衙役,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着每一個進入的人。
沈禾苗垂眸,亦步亦趨地跟在蕭景明身後,心中默數着衙役的人數。當她數到第七人時,聽到走在前面的蕭景明幾不可聞地輕咳了一聲。
她立刻會意,將頭垂得更低,肩膀微縮,做出十足謹小慎微、未曾見過世面的鄉下女子模樣。
穿過石道,來到內堂外的庭院。
這裏已聚集了數人,氣氛凝重。除了濟世堂的劉、王二位大夫,還有一位身着綢緞長衫、蓄着精心打理的山羊須、面容清癯、眼神倨傲的老者。
蕭景明低聲快速介紹:“那位是邱寒秋邱老先生,從州府請來的名醫,據傳曾在某位藩王府中侍診過,架子頗大。”
見到蕭景明引着沈禾苗這麼一個年輕少女進來,幾位大夫目光交匯,皆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詫與輕蔑,仿佛在說“濟世堂是無人可用了嗎?竟真找來這麼個黃毛丫頭”。
那邱寒秋更是毫不客氣,上下打量了沈禾苗一眼,便冷笑着開口,聲音帶着居高臨下的嘲諷:“蕭管事,莫非這就是貴堂推崇備至的‘神醫’?乳臭未幹,也敢踏入縣衙重地,爲太夫人診治?若是不慎治出什麼好歹,可別連累我等一同受過!”
蕭景明眉頭一皺,正欲開口維護,沈禾苗卻已搶先一步,朝着邱寒秋及劉、王二位大夫的方向,規規矩矩地福身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卻帶着恰到好處的謙卑:“晚輩沈禾苗,見過邱老先生,見過劉前輩、王前輩。晚輩年幼學淺,豈敢在前輩們面前妄稱醫術,更不敢言斷根之法。此番前來,僅是奉命,以家傳淺薄針法,或可暫緩太夫人標症之苦,爲諸位前輩用藥爭取片刻時機罷了。”
她這一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將自己牢牢定位在“小輩”、“輔助”的位置上,言語恭敬,讓人挑不出錯處。既回應了邱寒秋的刁難,又給足了在場所有老大夫面子,反而讓邱寒秋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一時噎住,找不到繼續發難的點。
就在這時,內堂緊閉的房門後,猛地傳出一聲飽含焦慮與怒氣的暴喝:“人都死到哪裏去了?還不快滾進來!”
衆人心頭一凜,連忙斂聲屏氣,依次進入內堂。
堂內光線昏暗,窗戶緊閉,彌漫着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腐氣息。
縣尊陸文淵並未穿着整齊官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背對着門口,立於榻前,身形緊繃。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回身,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困獸般掃視衆人,那目光中的焦躁與壓力,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榻上,太夫人情形堪憂。
她花白的頭發散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面色蠟黃,雙眼緊閉,痛苦地呻吟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雙手手腕被柔軟的綢帶仔細地縛在榻欄之上——這顯然是爲了防止她在劇痛難忍時抓傷自己。
她的額角太陽穴處,青筋暴起,如同蠕動的蚯蚓。榻邊的銀盆裏,殘留着嘔吐物的痕跡,顏色黃綠,顯然已嘔出膽汁。
“都愣着幹什麼?!快看!”陸文淵的聲音嘶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禾苗趁此機會,上前幾步,仔細觀察。太夫人微微張開的嘴唇內,可見舌質胖大而帶暗紫色,舌苔黃厚膩滑。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在太夫人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指下傳來的脈象弦急而滑數,如同按壓在繃緊的琴弦上,又仿佛有圓珠滾動,尤其是左關部位(對應肝膽),脈象更是搏指有力,顯示出肝氣橫逆、邪熱熾盛之極。
與此同時,她的識海之中,一直安靜搖曳的青藤虛影驟然發出急促的震顫!一行以往從未出現過的、帶着警示意味的赤紅色提示文字,猛地跳現出來:
「警告:氣機暴逆,肝陽亢盛夾帶痰濁,已呈上沖巔頂、蒙蔽清竅之勢!依此速率,恐在一刻鍾內引發痙厥(抽搐)!緊急建議處理步驟:一、速刺足底涌泉穴,強力引導逆氣下行,泄上炎之虛火;二、繼刺頭頂百會穴,以三棱針微量放血,急泄巔頂鬱熱;三、若前兩步後氣機未見平復,反現衰微之象,需果斷啓用回陽九針,強行護住心脈本源!」
這提示清晰得驚人,甚至帶着一種緊迫的倒計時意味!沈禾苗心中凜然,知道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危急。
她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提出施針方案,卻聽那邱寒秋已搶先一步,朝着陸文淵拱手,語氣篤定地說道:
“陸大人,依老夫看來,太夫人此乃肝風內動,痰熱壅盛,上擾清空所致。急則治其標,當務之急,應立刻灌服‘礞石滾痰丸’以滌蕩痰熱,再佐以‘寒水石湯’清熱瀉火,雙管齊下,或可平息風陽!”
陸文淵此刻心亂如麻,聽聞此言,也未細想,立刻揮手:“既如此,那還等什麼?速去煎藥!”
“大人且慢!”沈禾苗不能再等,她上前一步,在陸文淵銳利的目光注視下,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聲音清晰而快速地說道:
“太夫人此刻痛極,痰壅氣逆,湯藥入腹,恐緩不濟急,甚至可能因嘔逆而格拒不受!請大人允準晚輩,先行以銀針爲太夫人止標痛、泄鬱熱,爲邱老先生開具的湯藥爭取寶貴的吸收時辰!此乃權宜之計,望大人明鑑!”
邱寒秋聞言大怒,指着沈禾苗斥道:“黃口小兒,信口雌黃!百會放血乃險峻之法,稍有不慎便傷及元氣根本,你擔待得起嗎?!”
局面瞬間僵持。
陸文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在跪地的沈禾苗和一臉怒容的邱寒秋臉上來回掃視,權衡着利弊與風險。
堂內寂靜無聲,只有太夫人痛苦的呻吟斷續傳來,折磨着每個人的神經。
突然,榻上的太夫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竟在劇痛驅使下,猛地用被縛的額頭撞擊床欄,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母親!”陸文淵臉色驟變,瞬間失了方寸,他猛地看向沈禾苗,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你!有幾成把握?”
沈禾苗抬起頭,迎上那雙充滿血絲和壓力的眼睛,強迫自己聲音不帶一絲顫抖:“七成。”
“若……若失手呢?”陸文淵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沈禾苗脊背挺直,一字一頓:“願以性命相抵。”
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太夫人再次發出的痛苦嗚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文淵猛地一揮手,聲音嘶啞:“試!立刻試!但你給我記住,老夫人若有不測,你——陪葬!”
壓力如山,沈禾苗卻奇異地冷靜下來。她迅速起身,打開藥箱,取出針包,一排銀針在昏暗的室內閃爍着幽冷的光澤。
在取出銀針的間隙,她借着衣袖的遮掩,將藏在暗格中的那瓶“血泉”取出,用指尖蘸取了極小的一滴。
然後,她取過旁邊準備好的烈酒,假裝爲銀針和手指消毒,巧妙地將那滴“血泉”塗抹在了自己持針的右手食指與拇指指尖之上。一股微弱的、帶着奇異生命力的溫熱感從指尖傳來。
第一針,取足底涌泉穴。
她俯身,褪去太夫人足襪,找準穴位。就在銀針即將刺下的前一刻,她心念驟然凝聚,於識海中無聲呐喊——
“靈視,開!”
轟!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被打破,周遭的一切聲音瞬間遠去,世界陷入一種奇異的靜謐。
而在沈禾苗的“眼”中,太夫人足部的經絡不再是虛無的概念,足少陰腎經化作了一條淡青色的、流淌着微弱光芒的通道,而在通道的上行路徑中,清晰地顯現出幾處顏色深暗、近乎紫黑色的淤阻節點;她甚至能“看”到一股如同黑霧般的病邪之氣,盤旋凝聚在太夫人的頭頂(巔頂)部位,張牙舞爪。三息!她只有三息的時間!
銀光一閃,她手中的毫針已毫不猶豫地直刺而入,深度幾近一寸半!針入的瞬間,她能“看”到那淡青色經絡中的淤暗之色微微一蕩,頭頂盤旋的黑霧也似乎被牽引,稍稍散開了一絲。
不敢有絲毫停頓,她立刻進行第二步。
第二針,百會放血。
她迅速換上一枚鋒利的三棱針,在旁邊的燈火焰尖上一掠而過,算是簡單消毒,隨即快如閃電般在太夫人頭頂百會穴旁淺刺一下——一顆約黃豆大小的紫黑色血珠立刻迸出,濺落在她持針的虎口處,竟帶來一種異常的灼熱感。
靈視的第二息中,她看到那盤旋的黑霧仿佛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劇烈地翻騰起來,並試圖向下反撲,勢頭竟比之前更爲凶猛!
第三針,她原本計劃依照常規思路,取手上的合谷穴以加強鎮靜止痛之效。
然而,就在靈視的最後一息,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太夫人胸口心脈區域時,卻驚駭地發現,在那心脈本源所化的柔和光團邊緣,竟突兀地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卻觸目驚心的赤紅色斷痕——那是正氣即將衰竭、生命之火欲熄的凶兆!
沈禾苗心神劇震,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原來回陽九針並非備用方案,而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她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改變了針路,直接啓用了沈家秘傳、亦是代價最大的回陽九針!只見她出手如風,先刺水溝(人中)、再取內關,繼而針落氣海、關元……每一針都精準無比,每一針都傾注了她全部的精神與氣力。
在刺灸關元穴時,她再次借艾灸煙霧掩護,將指尖殘留的微量“血泉”滴入太夫人臍中(神闕穴),並立刻將搓好的艾炷置於其上,急灸五壯!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隨着每一針的落下,尤其是最後幾針,不僅太夫人體內的生機被強行激發、護住,她自身的氣血與精神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急速抽走。
當第九針落下時,她眼前已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就在她幾乎脫力的瞬間,榻上的太夫人卻忽地身體一鬆,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積鬱已久的濁氣吐息,那持續不斷的痛苦呻吟竟驟然停止,整個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軟軟地倒回了枕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整個內堂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榻上的太夫人。
邱寒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沖上前,手指急切地搭上太夫人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臉色連連變幻,先是難以置信,繼而陷入深深的困惑,最終化爲一絲難以言喻的震驚:“這…這脈象…竟然緩和下來了?!”
一直緊盯着母親反應的陸文淵,聽到此言,立刻急聲追問:“邱老先生,是吉是凶?我母親她……”
“這……”邱寒秋一時語塞,他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脈象變化。
分明前一刻還是弦急滑數、邪氣壅盛至極的將死之脈,此刻卻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強行在那暴戾的脈象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一絲緩和的生機得以透入,偏偏又並未明顯損傷本已微弱的正氣!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知的醫理!
然而,就在衆人心思各異,陸文淵臉上剛剛露出一絲鬆緩的跡象時,異變再生!
只見榻上原本已平靜下來的太夫人,四肢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口角不受控制地流出涎沫,雙眼上翻——這正是危症“痙厥”的典型表現!
“母親!”陸文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他猛地扭頭,目光如同噬人的野獸,死死鎖定在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沈禾苗身上,巨大的失望與憤怒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他一步跨前,右手如鐵鉗般狠狠扼住了沈禾苗單薄的肩頭,那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敢欺我——!”咆哮聲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顫抖。
肩頭傳來劇痛,加上體力精神的巨大耗損,以及這突如其來的逆轉帶來的恐懼,幾乎讓沈禾苗暈厥過去。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壓力與混沌之中,先前靈視所見的那一幕——心脈處那絲赤紅斷痕的景象,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正虛邪戀!是了!回陽九針強行護住了即將崩潰的心脈本源,留住了生機,但那股猖獗的肝風痰熱之邪,並未被完全導引外出,反而因正氣的突然固守而被困在了經絡四肢,無處宣泄,故引發了這劇烈的痙攣!
必須有一味藥,能瞬間強化心脈生機,同時引導被困的邪氣排出!
她強忍着肩頭的劇痛和陣陣襲來的眩暈,踉蹌着撲回自己的藥箱,顫抖着手打開底層暗格,取出了那瓶她視若珍寶、僅剩最後一滴的“靈泉精露”。
“水…溫水…”她聲音虛弱地請求。
旁邊一個機靈的丫鬟連忙遞上半盞溫水。沈禾苗將那一滴晶瑩剔透、蘊含着濃鬱生機的“靈泉精露”滴入水中,清澈的溫水似乎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瑩潤光澤。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太夫人的頭,將那半盞水緩緩灌入其口中。
就在那混合了精露的溫水入口的刹那,奇跡發生了!
太夫人喉間猛地發出“咕嚕”一聲異響,隨即身體劇烈一顫,“哇”地一聲,噴出了一大團濃稠得如同膠凍般的黃濁痰塊!那痰塊之中,竟赫然夾雜着幾縷暗紅色的血絲,一股極其腥臭刺鼻的氣味瞬間在室內彌漫開來。
痰塊吐出後,太夫人劇烈的四肢抽搐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鍵,驟然平息!緊咬的牙關鬆開,呼吸變得雖然微弱卻明顯均勻綿長起來,蠟黃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轉回些許平和。
“呃……”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呻吟從太夫人口中溢出。
“母親!”陸文淵再次撲到榻前,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母親臉上痛苦神情的消退,雖然人依舊昏迷,但那種瀕死的掙扎感已經消失。
他急切地再次探手試脈,指下的脈象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是先前那嚇人的弦急滑數,而是變得和緩了許多,呼吸也明顯勻長起來。巨大的喜悅和後怕同時涌上心頭,讓他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他回身,目光復雜地看向那個幾乎癱軟在地的少女,心中既有感激,又有疑慮,更有一絲被挑戰了權威的不悅。
他張了張嘴,正想再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沈禾苗卻強撐着最後一絲清明,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痰…痰涎壅塞已出…氣道得通…請…請陸大人…速速命人煎煮…邱…邱前輩所開之滾痰丸…給太夫人服下…以…以清餘邪,鞏固…鞏固成效…”
她這句話,看似虛弱,實則用意深遠。在證明了自己針法有效、穩住危局之後,並沒有居功自傲,反而主動將後續的藥物治療功勞推給了邱寒秋。
這一方面是遵循了蕭景明“切莫提及斷根”的提醒,避免成爲衆矢之的;另一方面,也是巧妙地給了邱寒秋一個台階,將他拉到了“同舟共濟”的位置上——如果邱寒秋此刻再出言反對或質疑,那就不是針對她沈禾苗,而是在阻撓太夫人的康復了,必然會觸怒陸文淵。
果然,邱寒秋臉色變了幾變,看着榻上確實情況好轉的太夫人,又瞥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陸文淵,終究是將到了嘴邊的質疑之詞咽了回去,反而順勢對旁邊的仆役吩咐道:“還愣着幹什麼?沒聽到沈…沈姑娘的話嗎?快去按方煎藥!”這聲“沈姑娘”,叫得已是勉強,卻也算是一種變相的認可。
陸文淵見狀,眉頭微展,正欲開口安排後續事宜。
突然,堂外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衙役有些驚慌的通報聲:
“大人!大人!不好了!王員外帶着縣丞衙門的張師爺,還有好幾個人,硬闖到院外,口口聲聲說要狀告…狀告沈禾苗‘以妖術惑衆,意圖謀害太夫人性命’!還說…還帶來了人證!”
此話一出,內堂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陸文淵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機——王員外?張師爺?這兩個人,一個是他暗中厭惡、卻因其財勢而不得不虛與委蛇的地方豪強,一個是他視爲掣肘、常與他不合的縣丞心腹。
這兩人此刻聯袂而來,打的什麼主意,他心知肚明!這分明是借題發揮,想趁機打擊他看重的濟世堂,甚至可能想將事情鬧大,牽連於他!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禾苗身上。
只見這少女經過方才一番驚心動魄的救治,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額發被冷汗浸溼,貼在皮膚上,身形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臉上並無半分心虛或恐懼之色,只有一種近乎脫力的疲憊和坦然。
陸文淵心中瞬間轉過了無數念頭。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沈禾苗的心上:
“沈禾苗,”他喚她的名字,帶着官府的威嚴,“外面的事,想必你也聽到了。本官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就在這堂上,當着本官與諸位大夫的面,自證清白。若證得清,本官自有公斷;若證不得……”
他話語微微一頓,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沈禾苗蒼白的面容。
“——休怪本官王法無情!”
壓力再次如山般襲來,甚至比方才救治時的生死一線更讓人窒息。
這已不僅僅是醫術的考驗,更是智慧、心性與應變能力的較量。
沈禾苗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因脫力和緊張而有些發軟的雙腿站穩。
她抬起眼眸,那雙因過度消耗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卻清晰地映入了窗外恰好完全躍出地平線的、初升朝陽的金色光芒——
“民女,”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