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落針可聞,只有沈禾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陸文淵一揮手,沉聲道:“讓他們進來!”他倒要看看,這些人能玩出什麼花樣。
片刻,王員外腆着肚子,與一位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的青衫師爺並肩而入,身後還跟着兩個低頭哈腰的村民模樣的人。
王員外一進來,先是誇張地朝陸文淵行禮,然後目光便落在虛弱不堪的沈禾苗身上,閃過一絲得意。
“陸大人!”王員外搶先開口,聲音洪亮,帶着幾分痛心疾首,“小人聽聞大人爲太夫人病情憂心,特來揭發此女沈禾苗!她根本不通醫理,慣會使些裝神弄鬼的妖法!在豐水村時,便以銀針封穴害得她親叔父手臂殘廢,又用不明藥物催生蔬菜,惑亂鄉裏!今日竟敢將這等邪術用在太夫人身上,其心可誅啊!張師爺,您說是不是?”他轉向一旁的張師爺。
張師爺捋着胡須,慢條斯理地附和:“王員外所言,下官亦有所耳聞。按《大周律》,以巫蠱邪術害人者,當嚴懲不貸。此女行跡可疑,爲保太夫人安危與大人清譽,不得不查。”
那兩名村民也連忙磕頭,一人道:“是是是,小人可以作證,沈家丫頭種的菜,一夜之間就長那麼大,不是妖法是什麼?”另一人道:“她還用針扎人,沈富貴現在胳膊還抬不起來呢!”
指控條條惡毒,直指沈禾苗根基。
蕭景明臉色鐵青,劉、王二位大夫面露憂色,邱寒秋則冷眼旁觀,不知在想什麼。
面對洶洶指責,沈禾苗並未驚慌。她先向陸文淵磕了個頭,聲音雖弱,卻條理清晰:“大人明鑑,民女可否詢問這二位‘證人’幾句?”
陸文淵頷首:“準。”
沈禾苗看向第一個村民:“你說我種的菜一夜長大,是親眼所見?具體是哪一日,在哪塊地,種的什麼菜?”
那村民一愣,支吾道:“就…就是前些天,在你家後院,小白菜…”
“我家後院籬笆高築,你如何看得真切?且小白菜生長周期短,勤加照料,長得快些有何奇怪?莫非天下長得快的莊稼,都是妖法所致?”沈禾苗邏輯清晰,那村民頓時啞口。
她又看向第二人:“你說我以銀針害沈富貴,那你可知我爲何用針?當時他正帶人強搶我家田地,欲對民女動粗,民女爲自保,方才出手。裏正李守誠與衆多鄉鄰皆可作證,亦有斷親書爲憑。若按《大周律》,強占民產、欺凌孤弱,又該當何罪?”她目光清澈,直看得那人低下頭去。
駁倒兩個證人,沈禾苗轉向王員外與張師爺,不卑不亢:“王員外口口聲聲說民女使妖法,不知有何憑據?至於張師爺提及的《大周律》,民女愚鈍,只知律法亦要講求真憑實據。民女今日所用,乃是家傳針灸之術,旨在救人。太夫人如今病情稍緩,便是明證。若因民女年幼,所用針法諸位前輩未曾見過,便斥爲妖法,豈非因噎廢食,讓天下致力於醫道創新者寒心?”
她句句在理,既點明了王員外與沈富貴的勾結齷齪,又將張師爺的律法指控化解於無形,最後更是將問題提升到了醫道傳承與創新的高度。
王員外被她問得有些惱羞成怒,強辯道:“巧舌如簧!你說不是妖法,誰信?誰知道你給太夫人灌下去的是什麼鬼東西?!”
沈禾苗深吸一口氣,知道空口無憑,必須拿出更實在的東西。
她轉向陸文淵:“大人,口說無憑。民女懇請大人,允準民女當場演示這針灸之術,亦可請邱老先生等前輩一同品鑑,看這究竟是救人之術,還是害人之法。”
陸文淵目光微動,他也想看看這少女到底有多大本事:“如何演示?”
沈禾苗道:“民女觀邱老先生近日似乎偶感風寒,鼻塞聲重,眉宇間帶有倦色。若邱老先生不棄,民女願以銀針刺其迎香、合谷二穴,片刻即可通鼻竅,緩頭痛。此法安全無虞,諸位皆可行家,一觀便知。”
這提議極爲大膽!直接將目標指向了在場醫術最高、也最挑剔的邱寒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邱寒秋身上。邱寒秋本人也是一愣,他確實近日有些鼻塞不適,但自恃身份,並未聲張,沒想到被這少女一眼看穿。
他心中驚疑,但衆目睽睽之下,若不敢應,反倒顯得自己心虛或是承認了她醫術高明。
他冷哼一聲:“哼,老夫便看看你有何能耐!”
沈禾苗取出一枚新毫針,向陸文淵示意後,走到邱寒秋面前。
衆目睽睽之下,她手法沉穩,先取邱寒秋手部合谷穴,輕輕捻轉。
邱寒秋只覺一陣酸麻脹感傳來,不禁微微挑眉。
隨後,她又取迎香穴,針尖微斜向上刺入。
不過片刻,邱寒秋便覺得原本堵塞的鼻腔豁然開朗,呼吸順暢,連帶着因鼻塞引起的輕微頭痛也減輕了不少!
“這……”邱寒秋臉上難掩震驚。
他自己也懂針灸,深知要達到如此立竿見影的效果,非對穴位、力度、深度有極精準的把握不可!這少女的針法,確實已臻妙境。
沈禾苗收針,退後一步:“邱老先生感覺如何?”
邱寒秋面色復雜地看了她一眼,終究是事實勝於雄辯,他對着陸文淵拱了拱手:“回大人,此女針法…確實精到。迎香、合谷通鼻竅,乃醫書正理,並非邪術。”
連邱寒秋都親口承認了!王員外和張師爺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
“好!好一個沈氏針法!”陸文淵撫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他看向王員外和張師爺,目光冰冷:“王員外,張師爺,你們還有何話說?”
王員外冷汗涔涔,支吾道:“這…這定是巧合…或是她使了別的…”
“夠了!”陸文淵厲聲打斷,“本官看你是利令智昏,構陷良善!念你初犯,且滾回去閉門思過!若再有無端生事,決不輕饒!”
他又看向張師爺,語氣更冷:“張師爺,你身爲衙門師爺,不思秉公,反而聽信讒言,險些冤枉救人義士,該當何罪?!”
張師爺嚇得撲通跪地:“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一時糊塗,聽信了王員外一面之詞…”
“哼!罰你半年俸祿,以儆效尤!滾出去!”
王員外和張師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狼狽不堪。
處理完這兩人,陸文淵再看沈禾苗,目光已大爲不同,帶着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他溫聲道:“沈姑娘,你受委屈了。今日你救母有功,又自證清白,膽識過人,醫術精湛,本官定要重重賞你!”
沈禾苗連忙跪下:“大人明察秋毫,還民女清白,已是最大的恩典。民女不敢求賞,只願太夫人早日康復。”
陸文淵見她寵辱不驚,心中更是高看一分:“賞罰分明,乃朝廷制度。你且說說,可有何心願?”
沈禾苗心念微動,抬頭道:“若大人恩準,民女唯願大人能賜一紙文書,言明民女今日乃依律法、憑醫術行醫救人,非以邪術惑衆。有此爲憑,日後民女行走鄉裏,行醫濟世,也可少些無端紛擾。”她想要的,是一個官方的“行醫許可”和護身符。
陸文淵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少女心思之縝密,遠超其年齡。
他當即應允:“準!本官這就親自爲你書寫憑證,加蓋縣衙大印!此外,賞銀五十兩,以資鼓勵!”
“謝大人恩典!”沈禾苗這次真心實意地叩首。
有了這紙文書,她在青山縣境內行醫,便算是有了官方的背書,王員外之流再想以此類借口找麻煩,就得掂量掂量了。
事情塵埃落定,湯藥也煎好送來。太夫人服下後,沉沉睡去,氣息平穩。
沈禾苗再也支撐不住,幾乎虛脫,蕭景明連忙安排她在廂房暫歇。
她這一覺,直睡到日落西山。
醒來時,只覺得渾身酸軟,頭腦卻異常清明,識海中的青藤似乎也更加翠綠了幾分,仿佛經歷這番磨礪,它也得到了滋養。
蕭景明親自送來晚膳和賞銀、文書,看着她蒼白的小臉,感嘆道:“沈姑娘,今日真是…驚心動魄。你不僅醫術超群,這應變之才,更是令人佩服。經此一事,你的名字,怕是要傳遍整個青山縣了。”
沈禾苗接過那蓋着鮮紅縣衙大印的文書,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欺凌的孤女沈禾苗了。
“多謝蕭管事一路維護。”她真誠道謝。
“是你自己爭氣。”蕭景明笑道,“堂主聽聞今日之事,也十分欣慰。讓你好好休息,三日後,濟世堂正式開診,‘巾幗神針’的牌匾,屆時也會一並送來。”
沈禾苗點頭,目光望向窗外。
夕陽的餘暉灑滿庭院,溫暖而充滿希望。
前方的路或許依舊不平,但她已經擁有了更多的勇氣和底氣去面對。
縣衙驚魂,終成過往。
而她沈禾苗的名字,將伴隨着“沈氏銀針”的傳奇,正式開始在這青山縣,寫下屬於她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