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顧昭站在將軍府門前,嘴角抽搐得像是得了羊癲瘋。
她等了一夜的賞賜,結果只看到一群人。
氣派是氣派,問題是……全都空着手。
禮部官員小林笑着指向門楣上金光閃閃的《鎮北將軍府》五個大字。
“將軍,這匾額是陛下親筆所題,用的是南海沉香木,據說蚊蟲不近……”
顧昭面無表情地打斷:“能當飯吃嗎?”
小林的笑僵在臉上。
他硬着頭皮繼續介紹:“將軍請看這影壁,這上面還有一塊上好的和田玉……”
顧昭的眼睛亮了起來,她趴在岩壁上摸着那塊玉。
“這個挖出來賣了應該值不少錢。”
“使不得啊將軍,這是御賜之物,變賣要殺頭的!”小林被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顧昭翻了個白眼,大步的往裏走去。
穿過五進院落時,她每看到一件值錢的物件,眼睛就亮一分,聽完“御賜之物不可變賣”的解說又暗一分,走到正廳時,整個臉已經黑成了鍋底灰。
“將軍,這是陛下特意賞的紫檀木案幾……”
“能賣嗎?”
小林:......
“將軍,這是南詔進貢的雲錦帷帳……”
“能賣嗎?”
小林:……
“將軍,這是……”
介紹得越多,顧昭就越暴躁,她不耐煩的大吼,“你就直說這裏什麼東西能換成錢?”
小林本來就被盯得心發慌,再被這麼一吼,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顧昭:……
掐了好一會人中,小林才醒了過來。
皇帝賜了這座占地二十畝的宅子,賜了六套官服,十二個宮女、二十四個仆役、甚至連夜壺都賜了八個鑲金邊的——就是沒賜半點兒可以換錢的。
顧昭指着宮女跟仆役,“你把他們都帶回去。”
“這……這……”
“這什麼這?回去!”
小林無奈,只能把人帶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抹汗。
唉,第一次辦差事這麼難。
春桃小聲的安慰: “將軍別難過,實在不行,奴婢去街上賣藝。”
顧昭看着小丫鬟認真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別把觀衆嚇跑了。”
“那、那我去幫人洗衣裳。”
顧昭嘴角抽了抽。
讓個小丫鬟去做事養她,她成什麼人了?
“別亂想了,將軍我自有辦法。”
辦法想想總是有的。
顧昭煩燥的在院子裏來回踱步,只有幾個銅板,等到下個月發工資黃花菜都涼了……
休假期間也不知有沒有工資?
真糟心。
沒錢吃飯怎麼辦?
突然眼睛一亮。
有了!
找皇帝去。
向老板先支一點工資應該很合理吧?
她一邊向門口走一邊對春桃說:“你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顧昭風風火火的往皇宮走去。
御書房裏靜得能聽到鎏金香爐裏龍涎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皇帝坐在寬大的龍案後,手裏捏着一份奏折,眉頭微微皺起。
徐公公邁着小碎步走了進來,躬身道:“陛下,鎮北將軍求見。”
“哦?是顧愛卿?快宣。”他放下奏折,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端着一副溫和的笑。
顧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臣,顧昭,拜見陛下。”她抱拳行禮,動作幹淨利落。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見皇帝竟不覺得害怕了。
顧昭自己都覺得納悶。
也是,窮得連飯都沒得吃了,誰還有心思害怕。
她身後的陽光被殿門框切割成一道光柱,恰好籠罩着她半邊身子,讓她那張寫滿“我很不爽”的臉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
徐公公想起她一拳能把白玉柱兒捶了個窟窿,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怪滲人的。
“愛卿,朕賜的將軍府可喜歡?那可是前朝親王的舊邸,比公侯的府邸還氣派。”
“陛下,府邸很好,只是臣沒有家人,住不了那麼大的,臣想問一下能不能換成銀子?”
皇帝臉上的笑容一僵,語氣凌厲起來,“胡鬧,御賜之物不能退!”
“陛下,臣也不想開這個口,可臣如今實在是窮啊……”
“你那萬兩賞金呢?”皇帝明知故問。
“臣想着將士們不容易,都分了。”
“就沒留一點?”
“忘了留,”顧昭捂住胸口,如今想起這事依然很心痛,她無法釋懷。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手上的奏折往龍案重重一拍。
顧昭:???!
哭窮不犯法吧?
只見皇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然後氣勢洶洶的走了出來,再然後——
“愛卿,朕感同身受……朕也窮啊!”
顧昭:……
他哪來的臉?
皇帝痛心疾首,指着御案上一摞摞的奏章:“你瞧瞧,你瞧瞧,南邊又發了大水,堤壩趕着修,流民等着救濟;北邊好幾個州府的糧食都喂了蝗蟲;西邊軍鎮還找朕要軍餉換裝備……樁樁件件,哪一樣不要錢?給將士們發了撫慰金,給愛卿發了賞金後,朕的國庫……”
他停頓了片刻,重重的嘆了口氣,“朕的國庫已經空得能跑馬了,朕這幾日,連……連晚膳都減了一個菜。”
顧昭聽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皇帝那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表情,再看看他下巴上的三道褶子……
“您真會說笑,臣昨日看到逛街的兒郎大部份都穿得光鮮亮麗,街上那些官家小姐個個頭上都是珠光寶氣……”
京城這麼繁華,皇帝能窮到哪去?當她小孩哄呢。
皇帝趕緊接話,“可不是?那些當官的個個都很有錢,特別是那些世家,個個富得流油……”
顧昭不禁嘀咕,“都說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原來是真的。”
皇帝的眼神瞬間凶狠起來,只見他雙手插腰,大聲吼道:“說誰流水呢?”
顧昭這才反應過來說了啥,立馬補救:“陛下,臣說的是咱皇朝細水長流,千秋萬代。”
皇帝一臉懵逼。
還能這樣解釋?
但確實說到他心坎上了。
沒錯,他的大夏皇朝必定千秋萬代。
“愛卿啊,朕已經盡可能把最好的給你了,住宅這一塊你可比他們任何一家都氣派……”
“可宅子不能當飯吃呀。”
皇帝當場翻起了白眼。
“有了朕給你的賜婚聖旨還怕沒銀子?你想嫁誰就嫁誰,古往今來,哪個打勝仗的將軍有你這待遇?比朕選妃還氣派,昨兒太子還在埋怨朕對你比對他還好?“
顧昭:……
這哪跟哪?
“愛卿啊,聽朕的,找個人嫁……”
皇帝的聲音帶着循循善誘的蠱惑,顧昭聽得天花亂墜,好一會才把神識拉回來。
本來想哭幾句窮看皇帝能不能再給點賞錢,結果,人家哭窮比自己還專業。
顧昭懶得跟皇帝磨了,反正說不過他,幹脆開門見山。
“陛下,找夫婿是要過一輩子的,臣得慢慢選,” 她搓着手,一臉誠懇,“臣目前只想解決生活問題……”
“哎呦……”皇帝突然扶額,“哎呦……”
徐公公見狀高喊,“陛下,保重龍體!”
待他跑到皇帝跟前,皇帝頭一歪,精準倒的向徐公公肩膀,接着……閉眼。
動作竟如此絲滑。
顧昭看着皇帝緊閉的雙眼下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假裝無力卻偷偷在徐公公肩上找支點的腦袋,終於忍不住了。
“臣家裏祖傳的醫術,專治這種頭暈的疑難雜症,今天禮部小林就被臣治好的,就稍微痛一下而已……”顧昭說着就要上手。
“唔......”皇帝突然悠悠轉醒,看似虛弱地抬手擋住自己的臉,“愛卿......朕這是......”
“陛下醒了!"徐公公立刻進入狀態,那驚喜的表情仿佛見證了醫學奇跡,“太醫,快傳太......”
“不必了。”皇帝擺了擺手,臉上滿是疲憊,“朕歇一會就好了......”
“陛下,臣如今身上只剩8個銅板,您看能不能先……”
“哎呦……”皇帝的身體又晃了晃。
徐公公秒接戲,這次不是光站着了,而是快速扶着皇帝入內室,“陛下龍體欠安,顧將軍先請回吧。”
顧昭嘴角抽了抽。
每次剛要提到借錢就暈,這病,還挺智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