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的腳步像灌了鉛。
純陰之體……這四個字像冰錐扎進他的太陽穴。他想起柳如煙每次月圓之夜都會臉色蒼白,想起她練劍時總比別人更怕冷,想起她偷偷藏起來的那些驅寒丹藥……原來不是體質弱,是他從未真正關心過。
“你怎麼知道她是純陰之體?” 蘇玄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一種遲來的愧疚。
白靈汐避開他的目光,望着遠處雲霧繚繞的禁地方向:“煉魂谷的古籍記載過,青雲宗三百年前出過一位純陰之體的女修,是當時的丹王親傳弟子,後來……失蹤了。”
蘇玄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說,柳師妹和三百年前的事有關?”
“不止有關。” 白靈汐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位失蹤的女修,也姓柳。”
蘇玄的腦子“嗡”的一聲。三百年前的柳姓女修,純陰之體,丹王親傳……難道柳如煙是她的後人?那墨塵手札裏的“白靈汐不可信”,又藏着什麼深意?
“別想了,先去禁地!” 白靈汐拽了他一把,“萬毒窟的封印每百年最弱,今天正好是百年之期,一旦被解開,整個青雲宗都會變成毒沼!”
蘇玄回過神,不再猶豫,提氣朝着禁地飛去。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能聽見身後白靈汐的呼吸有些急促,顯然還沒從蠱毒中完全恢復。
禁地在青雲宗的最深處,被一座巨大的石碑擋住,碑上刻着“萬毒禁地”四個血色大字,周圍縈繞着淡淡的黑氣,是歷代掌門布下的結界。此刻石碑前已經亂成一團,林慕白帶着內門弟子正和影衛廝殺,地上躺滿了屍體,有弟子的,也有影衛的,血腥味混雜着毒氣,刺鼻難聞。
“蘇玄!你可來了!” 林慕白看見他,像是鬆了口氣,一劍逼退身前的影衛,“影衛的大部隊在裏面!他們抓了柳師妹往封印核心去了!”
蘇玄沒理會他語氣裏的緩和,目光掃過戰場,突然定格在一個角落裏——趙虎正被兩個影衛圍攻,他手裏的鐵劍早就斷了,只能用拳頭硬拼,胳膊上被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依舊死死擋在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弟子身前。
“趙虎!” 蘇玄怒吼一聲,丹火順着煉魂爐噴出,將那兩個影衛燒成了灰燼。
“丹尊!” 趙虎看到他,眼圈一紅,“快去救柳師妹!他們說要……要用她的血祭旗!”
蘇玄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剛想往裏沖,卻被白靈汐拉住:“等等!結界有問題!”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石碑周圍的黑氣變得異常濃鬱,像是活過來的蛇,順着地上的血跡往石碑裏鑽。石碑上的血色大字正在慢慢變淡,顯然結界正在鬆動。
“是‘血引術’!” 白靈汐的臉色很難看,“他們在用弟子的血削弱結界!”
蘇玄看向地上的屍體,果然發現每個死者的胸口都有個細小的血洞,顯然是被刻意放血。他的眼睛瞬間紅了,這些弟子裏,有不少是他認識的,平時總圍着他問煉丹的訣竅,嘰嘰喳喳的像群小麻雀。
“我去破結界,你帶他們守住外面!” 蘇玄將煉魂爐遞給白靈汐,“用青焰護住他們,別讓血引術繼續擴散!”
白靈汐接過煉魂爐,眼神復雜地看着他:“裏面危險,小心點。”
蘇玄沒應聲,轉身沖向石碑。他知道白靈汐說的是實話,封印核心裏必然是影衛的死士精銳,可他更知道,柳如煙不能有事。
他指尖凝聚靈氣,狠狠拍在石碑上。“轟”的一聲巨響,石碑劇烈地晃動起來,黑氣翻涌,卻沒被破開。蘇玄悶哼一聲,感覺一股反震力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
“沒用的!” 林慕白沖過來,手裏拿着一把金色的鑰匙,“這結界需要掌門的‘鎮魂鑰’才能打開!我剛才試了,根本破不開!”
蘇玄看着那把鑰匙,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交給他的一個木盒,說裏面藏着能救青雲宗的東西,讓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打開。他當時只當是師父的糊塗話,現在想來……
他趕緊從懷裏掏出那個陳舊的木盒,打開一看,裏面果然躺着一把一模一樣的鎮魂鑰,只是顏色更暗,像是用陰沉木做的。
“這是……” 林慕白愣住了。
“別管了!” 蘇玄抓起兩把鑰匙,同時插進石碑上的鎖孔。鑰匙轉動的瞬間,石碑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打開,露出後面一條漆黑的通道,通道裏傳來隱約的念咒聲,還有柳如煙壓抑的哭泣聲。
“師妹!” 蘇玄心頭一緊,沖了進去。
通道很短,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有個圓形的石台,台上刻着復雜的陣紋,柳如煙正被綁在石台中央,身上的鵝黃衣裙已經被血染紅,臉色蒼白如紙。
十幾個影衛圍着石台,正在念誦詭異的咒語,爲首的是個戴着青銅面具的黑衣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手裏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上閃爍着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
“蘇丹尊,來得正好。” 面具人轉過身,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再晚一步,你的小師妹可就成了毒窟的祭品了。”
“放開她!” 蘇玄握緊了拳頭,體內的靈氣瘋狂運轉。
面具人輕笑一聲,匕首在柳如煙的脖頸上輕輕劃了一下,滲出一絲血珠:“放了她?可以。用你丹田的丹靈來換。”
蘇玄瞳孔驟縮:“你知道丹靈?”
“何止知道。” 面具人抬起手,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露出一張蒼老的臉,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赫然是鏡中血影的模樣!
“是你!” 蘇玄又驚又怒。
“是我,也不是我。” 老者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我是三百年前被丹靈吞噬的丹修,也是你未來的影子。你看,我們多像。”
他指了指蘇玄的手腕,那裏的疤痕和他眼角的疤痕果然一模一樣。
“丹靈本是丹神的一縷殘魂,能助人突破丹道極致,卻也能吞噬宿主的神魂。” 老者緩緩說道,“三百年前我沒抵擋住誘惑,成了它的傀儡。現在,輪到你了。”
蘇玄看着石台上瑟瑟發抖的柳如煙,又看了看老者那張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臉,突然明白了什麼:“鏡中影,墨塵的傀儡,影衛……都是你搞出來的?”
“不全是。” 老者搖了搖頭,“萬毒教想要萬毒窟的力量,墨塵想解除殘魂封印,而我,只是想找個新的宿主,好重見天日。”
他的目光落在蘇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藏品:“你比我當年更有天賦,也更蠢。爲了一個女人,居然敢闖萬毒窟。”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蘇玄的聲音很冷,“她是我師妹。”
“師妹?” 老者嗤笑一聲,突然抬手一揮,溶洞的石壁上出現了一面水鏡,裏面映出了白靈汐的身影——她正站在石碑外,手裏的煉魂爐冒着淡紫色的煙,那些原本保護弟子的青焰,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正悄悄吞噬着弟子們的靈氣!
“看到了嗎?” 老者的聲音帶着蠱惑,“你信任的人,未必值得信任。而你想保護的人,很快就會變成毒窟的養料。”
蘇玄的心髒猛地一沉。白靈汐果然有問題!
石台上的柳如煙突然哭出聲:“蘇師兄,別信他!白師姐是爲了保護我們才……”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老者一記手刀打暈了過去。
“別讓她打擾我們。” 老者的眼神變得冰冷,“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交出丹靈,我放你們走。否則,不僅她要死,外面那些人,包括你的好兄弟趙虎,都會陪她一起死。”
溶洞外傳來弟子們的慘叫聲,顯然白靈汐那邊出了變故。蘇玄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能感覺到丹田處的丹靈正在興奮地跳動,像是在呼應老者的話。
衣襟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00:05:00】。
他看着老者手裏的匕首,又看了看石台上昏迷的柳如煙,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柳如煙遞桂花糕時紅撲撲的臉,趙虎挑水時磨破的肩膀,白靈汐替他擋箭時蒼白的臉,還有林慕白雖然別扭卻始終未退的身影……
這些人,這些事,是他作爲丹尊的榮耀,也是他作爲蘇玄的牽掛。
如果交出丹靈能換他們平安……
就在蘇玄猶豫的瞬間,老者突然動了!他手裏的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柳如煙的心髒!
“你騙我!” 蘇玄怒吼一聲,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用身體擋在了柳如煙身前!
匕首沒入血肉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在溶洞裏炸響。蘇玄低頭看着胸口的匕首,幽藍的毒液順着傷口蔓延,帶來一陣刺骨的疼痛。
老者顯然也沒料到他會這麼做,愣住了:“你瘋了?爲了她,你寧願死?”
蘇玄笑了,咳出一口血:“我不是你……我不會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道。”
丹田處的丹靈突然劇烈地躁動起來,不再是興奮,而是憤怒,一股溫暖的力量順着經脈涌向傷口,竟壓制住了毒液的蔓延。
“不!不可能!” 老者驚恐地後退,“丹靈怎麼會護着你?它應該吞噬你才對!”
蘇玄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丹靈正在和體內的毒液對抗,爐身的紅紋在腦海裏閃過,組成一個新的丹方——以丹靈爲引,以心頭血爲藥,可解萬毒。
原來如此……丹靈不是噬主的邪物,是護主的靈!
他猛地拔下胸口的匕首,不顧噴涌的鮮血,將匕首狠狠擲向老者!
老者躲閃不及,被匕首刺穿了肩膀,發出一聲慘叫。石台上的陣紋突然亮起紅光,老者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被陣紋吞噬。
“不!我還沒重見天日!” 老者嘶吼着,伸出手想抓住蘇玄,卻在觸碰到他的瞬間化爲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隨着老者的消失,溶洞外的慘叫聲也停了。蘇玄鬆了口氣,眼前一黑,栽倒在石台上。
昏迷前,他感覺有人在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跡,動作很溫柔,帶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想睜開眼看看是誰,卻怎麼也睜不開。
衣襟上的倒計時,停在了【00: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