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府,西跨院內燭火如豆。
錢姨娘枯坐妝台前,臉上那層精心保養的光滑,也被滿心的疲憊撕開一道裂口。
她剛從蕭毅的院子回來,那個男人自從前日吐血昏厥,便如一頭困獸,暴躁易怒。
而那秦憐月,除了哭啼,便再無他用,偌大的王府,已是一灘渾水。
她低眉順眼地伺候了半日,換回的,卻只是一句不耐煩的“滾出去”。
周伯的到來,是今夜唯一的意外。
當那張素白灑金,印着驚瀾郡主府徽記的請柬,被鄭重地塞入她手中時,她心頭疑雲翻涌。
尤其是周伯那句:“郡主吩咐,務必親手交予姨娘。”
屏退了下人,她指尖微顫地拆開請柬。
內裏是追思祭奠的規整文字,夾層中,卻藏着一張小小的字條。
字跡鋒利,墨痕淋漓,仿佛能穿透紙背。
「你兒子蕭清天的前程,是你自己掙的,不是靠男人賞的。」
這哪裏是什麼選擇題,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登天梯!
她的心在狂跳,一半是恐懼,一半卻是壓抑了多年的不甘。
繼續依附王爺?那個男人早已是朽木,秦憐月那只狐媚子更是會把整個王府拖入深淵。
到時候,她的天兒……那個被硬生生逼成紈絝的兒子,只會被這艘破船一同拖入水底,屍骨無存!
而蕭清晏……那個少女的手段,她看得分明,那是能將天都捅個窟窿的狠角色!
賭了!
與其溫水煮青蛙般等死,不如跟着惡龍賭一把!
她幾乎是踉蹌着起身,推開了隔壁兒子的房門。
一股酒氣混雜着劣質脂粉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
屋中未點燈,月光慘白,照着一地狼藉。
她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鎮紙下壓着的一角紙張上,上面潦草地畫着幾處標記,指向的正是城西的幾處糧倉。
她這個兒子,京城第一紈絝,建安城的消息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副皮囊下,藏着怎樣一顆七竅玲瓏心。
可現在,這王府的天,要塌了,光是裝成“爛泥”,已經不夠了。
黑暗中,錢姨娘將那張被攥得起了皺的字條,仔仔細細地撫平。
她那雙向來溫順認命的眸子,在月光下,映出冰冷而堅定的光。
她轉身,對着門外候着的貼身丫鬟小翠,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去,把庫裏我陪嫁的那匹天水碧雲錦拿出來。”
小翠一愣:“姨娘,那不是您留着……”
“給二公子做身新衣裳。”錢姨娘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祭奠那天,他要穿,要讓他,像個真正的世家公子那般,清貴無雙地去。”
三皇子府。
韶羿兩指夾着那張染着朱砂小牡丹的請柬,斜倚在白虎皮軟榻上,笑得像只狐狸。
“嘖,”他對着侍立的謀士晃了晃帖子,“瞧瞧,這哪是請柬?分明是戰書,還是用血畫的押。”
他欣賞着那朵小小的、卻充滿張力的牡丹,“本王這位小姑奶奶,半點虧都不肯吃。鎮南王府那張帖,怕是更有趣。”
“告訴咱們的人,都打起精神,七天後去驚瀾府‘吊唁’。”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順便睜大眼睛看看,誰會第一個跳出來,給這位小姑奶奶祭刀。本王猜,是秦老狐狸。”
謀士躬身:“殿下,秦相那邊……”
“他?”韶羿嗤笑一聲,隨手將請柬丟在案上,“他要是能忍住,本王的名字倒過來寫。他忍不了,自然會有人替我們去試探清晏的深淺。等着看戲便是,這京城,許久沒這麼熱鬧了。”
同一時間,朱雀大街晨霧未散。
李俊逸一身玄甲,僅帶四名親兵,護送着那封送往相府的請柬。
他謹記郡主的吩咐,走朱雀大街,不必快,但務必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
行至一處僻靜巷口,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如鬼魅般從高牆屋檐上無聲撲下!
他們手中利刃劃出森冷的弧線,目標明確,直取李俊逸和他懷中的請柬!
“有刺客!護住請柬!”
李俊逸暴喝,反應快如電閃,腰刀出鞘,格開當面一劍,震得虎口發麻!
四名親兵瞬間結成小陣,刀光劍影絞殺在一起,悶響聲刺破清晨的寧靜!
刺客是死士,招招致命,李俊逸幾人瞬間陷入苦戰。
一名親兵爲護他後心,被一刀貫穿肩胛,鮮血迸濺!
就在李俊逸一刀切開一名刺客的喉管,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柄短刀已刁鑽地刺向他肋下,意圖搶奪請柬的刹那!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十數支強弩箭矢如疾風驟雨,精準地覆蓋了刺客的陣型,瞬間將三名刺客連人帶刀釘穿在地!
緊接着,一隊宮中禁衛自巷口另一側涌出,爲首一人手持強弩,正是西華門戍衛副統領陳平!
“大膽狂徒!天子腳下,竟敢行凶!拿下!”
禁軍的加入瞬間扭轉戰局,刺客頭領發出一聲尖哨,餘下幾人虛晃一招,轉身翻上屋頂,消失無蹤。
陳平並未追趕,快步走到李俊逸馬前,抱拳道:“李將軍受驚,我家主上吩咐,郡主在京中但凡有半分差池,我等便是萬死難辭其咎。將軍請便,此地交由末將處理。”
李俊逸忍着左臂的血口,深深看了陳平一眼,不再耽擱,一夾馬腹:“走!”
馬蹄聲遠去,他低頭,看到自己玄甲護心鏡上,濺上了幾點刺客的暗紅血跡。
而被他緊緊護在懷中的那張素白請柬,一角,也無可避免地染上了猩紅。
宰相府,書房。
秦憐月臉色蒼白,裹着狐裘,驚魂未定。
秦辰背對她,立於一幅《寒江獨釣圖》前,背影如山岩。
管家無聲地進來,手中托盤上,赫然是一張沾染着暗紅血跡的素白請柬。
他甚至不敢用手去碰,只是將托盤小心翼翼地放在相爺身側,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血!是血!”秦憐月看到那抹紅,失聲尖叫,“義父!她在示威!她在詛咒我們!”
秦辰緩緩轉身,目光掠過女兒驚惶的臉,閃過一絲厭煩,最終落在那張染血的請柬上。
他伸出兩指,捻起請柬的一角,避開血跡,展開。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秦辰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裏,是冰冷刺骨的殺意。
“好,好得很。”
他將請柬丟回托盤,轉向一直垂首立在陰影裏的管家,語氣淡漠。
“去‘剪春堂’走一趟,告訴堂主,七日後是驚瀾郡主的祭禮。”
他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等大禮,賓客太多,場面難免混亂。我不希望,有人驚擾了故人的安寧。”